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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一切,模糊了,慢慢昏沉的意识里,她感觉自己被撕扯、切割着,她不知道怎么办,只看见眼前的白光里,有妈妈的脸。
妈妈,是来接她了吗?
曾经,她的心,碎了。
现在,她的胃,也碎了。
世界,这个毫无留恋的世界,让她消失吧……
第三十八章如何原谅
她,要折磨他,用折磨自己折磨他。
现在,她做到了。她折磨了自己,也折磨了所有人。
她和他一起回到了生死的边缘,只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他。
当第一波出血平息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医院的长廊顶灯在眼睛里飞驰而过。她看到俯身在看她的脸孔,但是认不清楚那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到哪里,会不会回来。但是那个人的脸孔,她觉得熟悉。他不是妈妈,他一定不是妈妈。
手被人拉着,力道大得能折断她的手骨。但是,她不怎么疼,胃里的折磨已经够多了。她努力睁大眼睛,在楼道的灯光消失之前,想看清那个人。
是他,是他吗?
她握住对方,不管他是谁,她想在离开之前,有个人送自己,有个人陪着自己走完。她使劲握着,指甲陷到了对方的肉里。
推车走的很快,长廊的尽头,光越来越亮。她看到错乱的脸孔,一张一合的嘴,她看到了一扇开启的大门。
那个她不愿说出口的名字,她要报复的名字,在唇畔沾染了血渍。
被推进大门的时候,车子顿了一下。
她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也许,真的不会醒来了,这就是最后的告别吧!
她,慢慢松开了手。
一滴眼泪滑到枕头上,晕染到血迹里面。
“克……”
永别了。
……
东奎被手术室的大门挡在了外面,他对着大门,一动不动,看着那盏红色的灯亮了。她被推进去的时候,他听到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嘴里喊的那个名字。
放手的霎那,她没有叫他,她,叫了Cris。
如同她醒来的时候,没有叫他,叫了Cris。
她的血,吐在了他身上,但是她嘴里,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三天,只有三天。
他们的世界天翻地覆,他们的感情土崩瓦解。
三天,仅仅三天。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Cris,木莲和子恒。他走了过去,对着Cris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一路拽到走廊的一角。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是我的。”东奎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听到她嘴里喊出的名字,他不得不说。他,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
Cris挣开他的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进了手术室,也许能出来,也许出不来,他没有心思争执这些。推开东奎的钳制,转身往手术室走,他想静静的等她。
木莲及时上前制止又要动怒的东奎,他眼里的急切和伤痛太深,但是现在,冲动是最愚蠢的。
“她,是我的,是我的!”
Cris听到背后男人的声音,像满张的弓箭射向了自己,他站住了脚,凝神片刻。
他又迈开步子,不再犹豫。
东奎看着眼前的男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听到了那句话。
“不再是了……”
她,已经不是他的了。
****厉俐,抛弃了她的爱情,她的过去,选择了死去。
她是真的了无牵挂,还是依然仇恨,在报复那个伤害她的人?她不知道,东奎和Cris也不知道。
她,已经熟悉了一切有他,一切有爱,现在突然什么都失去了,她的心空了,泪也干了。她,希望不再醒来。
在手术室那盏灯熄灭之后,她没有逃到另一个世界。但是,她不肯醒来面对这个世界,她逃到了梦里,躲避她自己,也躲避对东奎的怨恨。
在她长久的昏迷里,Cris的等待充满希望,奎的,也许不是。
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慧明带着孩子,和南珠、南真都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二十天后出来。
他只说找到了厉俐,马上挂断了电话。
靠在她的病房外,他知道Cris坐在房间里,不肯离开。想着即将知道的结果,他不能骗自己,非常担心。
就像慧明说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那孩子,可能不是他的,也可能是。那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足以再杀死厉俐一次。
她躺在里面,不肯醒来。如果她醒了,他该给她怎样的解释?仅仅是道歉和忏悔吗?或者那些爱的誓言?她,应该不会再相信这些了。
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她甚至选择死亡。她,恨他吧。恨他的过去,他的隐瞒。也许,还恨他的家人,恨他们的自私,恨他们的残忍。
他能理解这些,但是,如何让她理解他心里的苦处。他,并不是刻意隐瞒,他并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那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他的荒唐,并不包括一个孩子,真的不包括。
但是,如果是呢?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勇气推开病房的门进去,而是靠在门口犹豫。
如果,他真的有一个女儿,她,还会原谅他吗?如何原谅?
她,放弃了生,会接受他有一个女儿的可能吗?
掏出烟,他离开了病房门口,走到了走廊尽头。
手术之后,Cris表现的很平静,也很坚持。他不再离开,不再退让,不再妥协。当他跟进抢救室时,已经说明了他要做什么。
他,不会让,但是无法阻止,另一个男人抢。
想着Cris坐在病房的角落里,病床边那个属于自己的位子,突然觉得岌岌可危。厉俐醒来的时候,叫了Cris,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是叫了那个男人。
但愿,那个孩子不是。她不可能是,不会是。
如果是……他不敢再想,抽着烟,望着窗外。
医院外有些外国病人在走动,冬天来了,有些萧索冷清。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纪念日快来了。上个冬天,是属于他们的。
不去想别的,保佑她早点好过来,早点醒过来吧。
他,需要她,非常非常需要她。
她,必须是他的,绝不会让给任何人,谁也别想抢走。
抽到一半的香烟,突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揉碎成粉末。手心的疼,赶不上他心里焦急的万分之一。
……
如何原谅一个背叛自己的人。杀死他,还是杀死自己?
厉俐选择了后者,然后功败垂成。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病房淡蓝色的墙壁,和那天走廊里阴冷的白色不一样。她活了过来,不再逃开,看着床边空荡荡的椅子,和坐在屋角,那双深锁眸子的主人。
那是Cris。
他疾步走了过来,站在床边,用棉签沾了一点水润湿了她的嘴唇,试着掩饰激动的情绪。
她又闭上了眼睛。长久的昏迷,没有体力凝视。她只感到唇边的干裂被轻轻润泽了,很舒服。
睁开眼睛,她又看见了那模糊的脸庞,像是走廊里送她离开的那个人。然后,是Cris额头淡淡的皱纹。
Cris,一直是他在身边?一直是他吗?
不是东奎,没有东奎,对吗?
她想举起手,却只能放在床侧,手臂上的针孔清晰可见。
“要什么?”Cris俯下身,看着她迷蒙的眼神,似乎还不完全清醒,好像又要睡过去。她,孱弱无力的样子,比晴美去世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她,已经不起任何刺激和折磨。她能活着,已经是苦苦撑下来的。在手术里,他们一度失去了她。
她自己,愚蠢的放手,不知道珍惜。好在,他们找到了她,救回了她。
她又动了动,手在床单上轻轻的向他挪。
Cris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要什么?”他从来的内敛变了,声音里有呵护孩子一样的细致,又有保护爱人的深情。
“无……”她困难的张嘴,吐不出清晰的字句,太久没有说话,太久没有思考。
“无什么?”Cris拉住她的手,在她床边坐下。
“我……”她微微间歇的喘气,“走……。”
“你要去哪儿?”他不明白,她走,走去哪?
“不要……”她累了,累得说不出来,“不要……他。”
她侧过头,使不上力气,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恨自己说不清。她不想见那个人,不想再听他说话,她不想再为他伤心。
她,受不了他的隐瞒,无法接受他的女儿。
虽然活了下来,但是她不会原谅他。他,不配得到原谅,不配!
看着她在眼泪里又闭上了眼睛。Cris握紧她的手,想马上带她离开,让她远离伤害,远离伤害她的人。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上次他已经说过,不会有下次。那个人不知道珍惜,他就要争取。
抹去她眼角的泪,看着她额头错乱的黑发。她剪了自己的头发,她的手上不再有戒指,耳垂上,那两颗闪亮的星星也消失了。
她,已经决心,离开那个人。彻彻底底的离开。
不能死,她只好选择了活着离开他。
“好,我带你走!”
****醒来以后,她身体很弱,不再和他说话,不再看他。为了她,他常被推出病房。
她又睡着了,透着月光,他看到她白皙的额头那些剪碎的发,他喜欢她的刘海,但是她剪了。
她把手机留在了房间里,她身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不见了。他们的戒指,项链,他最喜欢的那对耳钉。
他知道,她心里的伤实在很深,一时无法愈合。
最初两天,白天清醒的时候,她回避所有的人,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一言不发,甚至不看木莲和子恒一眼。
偶尔护士把她唤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嘴边似乎有梦中的呓语,但是看到床前的人,她就翻过身,又闭上眼睛。他知道她是在躲他。
他,不敢现在和她谈。她把血吐在他身上的那幕好像就在一秒前。她唇角隐忍太久的痛苦还是没有坚持下去,他把她逼到了绝境,现在,不能再逼她原谅。
她病得太厉害,身体虚弱,他不能现在和她谈。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先让她养身体吧,他时时如此安慰自己。
她吐血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求死,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所以,现在他不敢和她说,不敢刺激她,不敢影响她恢复中难得的平静。
他也不能说,因为那个结果没有出来,他给不了她负责的答案。他不敢想,如果答案不是他们要的那个,他该怎么办?
他知道,她不是不说话,她和木莲说过疼,他听见了。
她不许他碰她,清醒的时候,强烈的排斥他的存在。为了她的身体,他都接受了。远远站在屋角看着她睡,看着她苍白的面容。
只有此时,她睡着的夜半,他才敢再坐到她床边,抚摸着她的额头,看着她褪色的面容背后藏不住的距离。
她能康复,他可以不追究这一切,只要她能康复。
即使,她恨他。
……
她接受了活下来,为了离开,她休息,让自己能够离开。
她忍受不了他的存在,但是为了永远离开他,她不停的睡,忽视屋角那个人。
她不再有梦,只是命令自己休息,就像强迫自己吃下那些咖啡一样残忍。
Cris那天说过,会带她走。
她相信Cris,也只能相信Cris了。
她睡了,醒来,又睡去。
几天后的那个夜晚, Cris把她包在被子里,抱着她离开的时候,她依然没剩下丝毫力气,软软靠在他怀里。
不管是哪里,带她走吧,只要是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她闭上了眼睛。
Cris的车开出医院的时候,东奎正在住院部门口接电话。
“喂?”
“东奎,我,正昊。”
“挨打不够是吗!”
“不是,等一下……”
“说!”
“慧明,带着孩子走了……”
第三十九章结束了吗
那晚,对他是个灾难。
慧明走了,不明不白的回来一场,然后离开。她怀里那个孩子,他总共看了不过两眼,他接受不了,也绝不相信。
回到病房,迎接他的是一张空空的病床,厉俐不见了。
他也管不了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了,脑子一时一片空白。厉俐,不见了,被Cris带走了,那个律师最终还是出手了,他不用去护士那里询问也能猜到答案。
他们预谋已久的离开,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给那个男人机会。但是今晚,她还是走了,趁着他打这个电话的时间,始终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们之间的死结,越结越大,越来越深。
她醒来之后的冷漠,平静,不像是她。如果她吵,她闹,她哭,他不会这么担心。他依然怕她出事,或是想不开。如果她能冷静,也不会懦弱的选择自杀,她还是想不开,所以准备离开。既然活了下来,就活在没有他的地方,她要离开,要逃走。
也许对她来说,面对他,就是最大的折磨。
以前那个律师得不到,是她没给他机会,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慧明的事情,厉俐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深到无法自拔的感情,其实脆弱得像糖衣。
他春节回国时,已经有类似的感觉。现在,只是印证罢了。他们,无法跨越那道信任吗?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离开了。爱的深了,怕了,受伤了。
她活了下来,选择逃开他。
见面之后,她从始至终只和他说过两句话,“你走”、“你走”,然后倒了下去。
朗大夫不许任何人再刺激她,她的精神,已经在沦陷的边缘,即使身体恢复了健康,心里的伤口也很难补得上。她接连受到了突然的打击,致命的伤害太深,心里那扇敞开的门不得不闭上了。
再往前走,她可能疯,可能傻,可能癫狂。所以,他什么也没说,等着她好起来。他需要解释,必须让她听他的真实,否则,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但是,他得等待倾诉的时机。
厉俐,是个极端的人,爱的时候,往死里爱,不爱的时候,往死里逃。
东奎走到空着的病床前,已经很久不能贴在她身边,不能拉她的手,只能远远看着她的冷漠。她的神志看起来是清醒的,但是他怕,不敢说,怕她听了是更深的伤。现在,也没机会说了,她走了。
枕头上,留下了一根她的头发,柔弱的黑色,却要在这个初冬的夜晚挣脱他了。她曾经用整个生命缠着他,现在,黯然的消失了。
墓园的大雨里,她,已经决定永远离开他了吧?
在病房里拿出手机,播那个男人的电话,没有人接,嘟嘟的声音,笼罩着整个夜晚。那个男人,又在阻拦他们见面,他已经伺机了太久,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东奎以为自己会失控的冲到律师行找人,或是给她的朋友打电话追问她的下落。但是他没有,他平静地走出医院,没有开车。
他知道,她想躲,怎么找也没有用。墓园那次,是他的幸运。现在,她需要离开,需要逃开尖锐的疼痛,他只能给她时间。
当她在手术室门口叫了那个名字,他知道她的心伤透了,再也没有力气相信他,她就是死,也不想和他告别。这是多么强烈的,一种恨呢?!
他想解释,想留她,但是现在慧明走了,他不知道孩子的事会是什么结果。他打车坐了上去,对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名。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那里,但是,他现在想去那里待会儿,等着她有力气听他的解释,再给他一个挽回的机会。
他,去了永定门。
那里是她托付一生的地方,是他们开始的地方,他不想结束,不接受结束。
所以,他选择回到了开始的地方,渡过这个绝望的夜晚。
****Cris把厉俐放在卧室的床上,事前已在等候的特别护理重新开始给她扎上点滴。回家的一路上,她清醒的时间很短。
手术之后,她不仅伤了元气,也丢了心魂。除了尽快离开医院以外,她和外界不再交流。身体的疼,可以躲在昏迷中,心里的伤,也能那样吗?
Cris不能多想,也无暇现在让她振奋起来,那是不可能的。他要尽快给她办手续,只有拿到签证,他才能带她走。
他答应了带走她,就不会让她留在原地。思前想后,最好的方式就是去美国。
他还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不过已经开始着手做准备。不管是因公还是因私,他需要尽快办妥一切手续带她走。那个韩国男人不会放手,而她必须离开他。
心里快乐吗?坦白说,多少有一些开心,但不是快乐。她能选择依靠是一种满足,但是她的心里,依然没有他。无关她嘴里喊多少次他的名字,他依然觉得她心里想的是那个韩国人。
她不再笑,清醒之后,她成了一个没有表情的玩偶。傀儡的僵硬动作,傀儡般疲惫的心智。他,抓住了她的提线,把她收为己有,但她只是一具没有心的玩偶。
她不爱任何人,如果爱的话,也是爱那个男人,因为,她选择了逃走。如果不再爱,她应该留下,重新开始生活。逃,只能说明她还在乎。不管用死的方式,还是用移情的方式。
爱恨一线,也许更像一条钢索,下一秒是坠落还是幸福,很难说。
厉俐,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人。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信心相信她自己,相信别的人。她,还会再爱吗?
Cris看着看护离开,走到床边,看着这个女人安然无恙的活着,睡在自己的床上。第二次了,受伤的时候把她带回来,这次,不能再让她离开了。
他不急于一时的拥有,因为已经习惯了等她,反而更多了很多耐心。现在,她就在面前了,也无处可去了。他,想得到她的人很容易,想得到她的心还要时间。
卑鄙也好,阴险也罢,他终于有了机会,这最后一次机会,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到了美国,他娶她,给她个家。她一定会好起来的,美国的医疗设施,美国的医生。更重要的是,美国的新环境,会让她慢慢淡忘这里的痛苦,忘了那个男人。
即使什么都没有,Cris比起东奎,还多了一样东西——时间。东奎攀上了顶峰,无论下一步是哪个方向,都是下坠。而Cris刚刚开始攀登,进退,都在他自己的手里。
Cris知道,再深刻的伤痕在时间里也会淡去,他快四十岁了,经历过太多次。当年离婚的创伤,这么多年一个人的孤单,渐渐也淡了,习惯了。
厉俐会好起来的,当他的太太,忘了以前的一切,也会开心起来,健康起来,组织一个家庭,填补她心里的空缺。
离开床侧的时候,他低下头,在她唇上留下了一句保证。
他的吻轻轻的,刷过她唇边的伤悲。相识五百多个日子,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她。看着她的平静睡容,他已经心满意足。
离开房间的时候,月光投在她枕畔,一切都那么安静,恬静,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