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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教韩国人吗?”他接着又抛来一个问话,只是这个不再那么容易回答。他随手合上手里的《标准中文》,端起了咖啡。
第一次见面,有人在意经验,有人在意姿色,而他,在意她的喜好?
当面挑剔学生是粗鲁的,也反映出老师的专业水准。她时刻记着那条千年的祖训。是否喜欢他的国籍,她其实不是很在意的。
如实说,并不讨厌韩国人,比起日本人,甚至是喜欢的。但是任何问题都有两面性,任何学生都有优劣性。不对手的学生,哪国的都一样讨厌。
学生的好坏,和国籍没有必然联系。
微微不太自然的调整了下坐姿,思考过程完全暴露在对面投过的直率目光中。她想好了如何回答他。
“没有特别喜好,不讨厌吧。”如实作答,抬眼观察他的反应。
似乎想了一两秒,把中文翻译成韩文消化了一下,他笑了笑,眼角淡淡的泄露了一丝纹路。虽然没有严肃时候看起来那么年轻,但是亲切了一些,放松了一些。
坐正身子,放下咖啡,他发现了她的放松。
“哪错了?”他嘴里突然没由头的扔出一句标准的英文,还是美音。脸上的笑容也丝毫不剩,又恢复到初见一刻没有表情的样子。
好家伙,先放松了对方的警惕,之后再回应她发起的那个挑战。他当真,不是面貌上那么简单。
看着他一丝不苟的盯着自己,在等回复。她盘算着用什么回答他。句子的错误很好解释,但是该用英文吗?
她的英文还不错,至少说了十几年一直被人夸奖。但是她很少说,不想搬弄,更不想放下中文老师的架子。她一直觉得,应该让学生知道,她爱她的语言。
她知道,这个行业有太多人热衷于双语教学,有人甚至看不起她的固步自封,但是她总觉得,在学生面前,她不能放松中文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他的中文很好。所以?就这么决定吧!
“你迟到十五分钟了,今天。状语不应该后置,今天放在句子前面听起来语感更舒服。再有“了”用的地方不对。你迟到十五分钟了,意味着还要继续迟到,会迟到更长时间。而我一共迟到了十五分钟,你应该说你迟到了十五分钟,“了”表示过去的时态。所以,这个句子最好的顺序是——今天,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一口气把肚子里准备良久的回程导弹抛给了他,中文语速又快又紧,每个字都像脆生的小钢珠,不知道他听懂了几分,也管不了很多。在和学生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就是一场战争,只要有丝毫的退却,很可能就会惨败收场。
他看着对面的女老师,目光里多了一份怀疑与评测,她认真地样子,眼睛里透露出威严,甚至是骄傲的神情。为她的语言,还是为她自己?
勇敢回视他,证明她是对的。
那条眼角的笑纹又慢慢显出,她想那笑里到底藏了什么。
“下次,你还会迟到十五分钟吗?”他的枪口带着糖衣炮弹,一脸玩世不恭。
没有回答,迟到的事情解释的越多,反而越让对方反感。这是经验之谈。
认错吗?现在似乎晚了些。不认错?那如何继续下面的谈话。她不是不肯认错,但是不想在他那句话之后。因为,他提出了一个疑问,而不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他表面没有生气,其实还是在意的吧。
迟到十五分钟,那确实是她的错,让他等了很久。可是,她也在这咖啡厅等了他,十分钟,所以他们之间的差别,只有五分钟。
“嗯。也许还会迟到吧,我常常迟到的。”不能怀疑自己,更不容他怀疑。
陷在裙摆里的手心沁出微微的汗。虽然咖啡厅的冷气很好,但是还是有片刻犹豫和紧张。这么说,也许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他略微吃惊她这样的作答,一般人不都应该在第一时间保证下次不会迟到吗?至少谦逊的赔个不是,或检讨两句。这不是中国一贯的美德吗?
他领教过妩媚或尴尬的笑笑,沉默或检讨,但是没见过她一脸诚实、理直气壮的样子?!她大言不惭地端坐在那里,说还可能迟到。
她,似乎,不太一样。
做好最坏的打算,做好最坏的准备,就不会有任何畏惧了。女战士总是临场最勇猛的。她就是那女战士,有的时候甚至勇敢的不计后果。
她并不害怕丢掉一个学生。那是种损失,但也不算什么。她相信,会有更好的。所以,她的在意,完全建立在不在意之上,这样,她才感觉安全。
她微笑着,诚实的笑了。
“这个句子对了吧?”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问题。他没有笑容,像是个疑问句,但听起来却是肯定的。
他在指那句话的语法吗?
“对了,但是你的发音不好。”发帘后的双眼炯炯有神,嘴上不留丝毫情面。他的英文很地道,但是他的中文,并不完美。至少,发音不是。
“哪里不好?”他看着她。
“你的舌尖音和舌根音,卷舌和平舌,都不标准。”她仔细分析,“你以前的中文老师,一定没有注意纠正你的发音。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怎么知道?”
“我教了七年多了,教过很多韩国人。你们的问题都是相似的,从学习最初一直伴随着。虽然韩国人的听力、阅读和写作都很好,但是口语不是最好的。”
“谁的口语最好?”他想知道。
“认真纠正发音,认真练习,当然,要有个好老师的人。”她最后的那部分,说的不是自己,但是一个好老师确实很重要。
“你是吗?”
“我说了不算。我只能说,谁是好的学生?”她不是自吹自擂的人。
“我是好学生吗?”他嘴角流露出不满吧,她的态度。
“我不知道,我没教过你,从目前看来,你不是个谦虚的学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没有接受你的错误,直到现在。我告诉你句子的错误以后,你说,嗯,知道。你还会迟到十五分钟吗?”不是吗?你没有承认过。
“你也出过错误不是吗?”他眼里有笑,他似乎掌握了她的把柄。
“什么错误?”她口气有了一点点急切。
“我的名字不是冬天的冬,是东方的东。你写错。”指着那本标准中文,他眼里清淡的目光消失了,凝重而专注。
那,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错误。写错对方的名字,是最大的不尊重。
“这个句子的最后应该用‘了’,应该说你写错了!”
“Whatever,不是冬天的冬,是东方的东!”
他们都没承认,但是也同时安静了下来,注视着彼此。
初次见面,竟然针锋相对,这不应该是她的风格。安静想想,她有了缓和。
“我今天有好多错误,第一,我迟到了,第二,我写错了你的名字。都非常抱歉。”她真诚而平静的想着这个会面,“任何人都有错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老师。至少,我离完美,还有很远。”
“你为什么迟到?”
“没有原因,就是我的错误,应该说失误。做老师,确实非常忌讳迟到。所以,”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书,“如果不满意的话,再给我的公司打电话吧。他们会给你介绍别的老师。我的公司,有很多好老师,比我更好的。”她笑笑,“至少,她们不会迟到。”
他起身看着她,没想到,她这么诚实。
从来没在第一次见面时被人指正错误,这对他是个全新的经验。他以为,她们都是会讨好,会迎合,会原谅学生的。但是这第六、或是第七个女人,确实不太一样。
因为她的真实,她很真诚,所以,她很淡定,不是那么在意,即使没有通过这次见面,她依然会很开心的教书。这种“面试”,根本无法考核她。
她,并不在乎被学生挑选。因为,她是骄傲的!
对视着,对峙着。
“不要别的,就要你。”没头没尾,没冷没热,“等我电话吧,下次不许迟到。”发号完他的命令,转身走向服务台买单。
听到服务员解释小姐那杯已经买过单了,他眼里终于有了怒气,转过身紧紧盯着她。
她忘了告诉他,她还有一个习惯,从来不占学生的“便宜”,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她有一份,老师的矜持。
咖啡厅里的冷气很舒服,但是在他扑上来“制裁”她之前,向他示意告辞,丢下“再见”两个字,她还是“逃跑”了!
第四章另一个她
进门的时候正听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把抱了一路的教材放到鞋柜旁,终于脱了穿了一天的高跟鞋,换上拖鞋瘫软在沙发上。
厨房里有下锅炒菜的声音,“吃什么啊?”懒懒的问了一声。
木莲从厨房探出头,头上罩着浴帽,脸上还敷着一层厚厚的面膜。“回来了,都没听见你开门。今晚就你自己吃,晴美和陈大夫约会去了。我一会儿去常昆那送饭。”
没心思的应了一声,遥控器换着台,五十几个台,四十多个都在新闻联播,主播的脸孔死板僵硬,看了几十年不知道会不会生厌。一路从京西花园坐车,堵了一路。一身酸软,还给中介的梁民打电话说了说下午和学生见面的事情。他只是边听边笑。
表面上,他们见得很轻松,但,她有她的伪装,她觉得心里有些怪。
那种对峙的感觉,还有那句“不要别的,就要你。”
木莲端着一盘炒莴笋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先播了半盘到精致的保温双层饭盒上层,再把饭盒盖好。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用这个给常昆送饭,老土吧。”看着木莲一丝不苟的用筷子把菜色一点点弄好,“常昆挣那么多,不会不请你吃饭吧?”被木莲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才住嘴不敢再发话了。
会计就是会算计,不过人家小两口挺甜密的,就连晴美那对儿,也顺利通过了磨合期。她没有一点羡慕吗?她不敢想。
“常昆天天加班,整天都是叫外卖,好的贵的什么没吃过,就是都没家里的饭菜香,也缺营养。我不也是偶尔下厨吗,你懂什么,抓男人就要先在胃上下手?”木莲把剩下的菜色布好,又跑回厨房。
“除了莴笋,微波炉里还有我炖的肉,给你加了卤蛋。我给你热一下,两分钟就能吃了。”
“让他来家里吃就好了,省得你跑来跑去的,饭菜都该凉了。”家里好久没有客人了,很冷清。
“他在赶设计图呢,时间紧迫,老忘了吃饭。等你完全恢复了,他和陈赓才敢上门啊,怕又让你想到郑远。”
没来由的提到那个逃兵,已经一年了,早忘了当时的感觉了。反而是晴美和木莲,一直挂在心上,难怪她们的男友之后很少再来。
郑远当初是常昆介绍的,分开后每次见常昆反而更觉得尴尬些,破坏了人家的美意。毕竟自己的脾气吓走了人。
常昆还是很仗义,不时关心两句。木莲和晴美更是一直张罗着再介绍几个好的。
想着这些无聊的旧事,三四年过去了,反而只有自己形单影只,连个送饭的对象都没有。看着双层饭盒能体会出木莲的细心。
这世上除了有伴侣的女人,还有很多单身的,就像自己。
“怎么这么懒懒的,脸色也不好,天太热吧。”木莲走到茶几边把餐盒装好,递上一杯冰水。本打算直接回屋洗掉面膜,却看到懒在沙发上的她阴沉着脸。
“今天上课不顺利吗?学生刁难你了?”木莲坐下身,“怎么了?想什么呢?不是又想郑远了吧,刚才我多嘴了。”
“没有的事!快去打扮吧,饭都好了,常昆还等着呢。我没事,晚上回来再和你们说。”推着木莲回屋,正好微波炉的铃声响了,爬起来逃到厨房端了饭菜出来。
怎么了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有个东西作祟,不得舒畅。饭菜反而没什么胃口了,虽然中午就没吃好。
木莲换好了衣服,简单朴素而大方,这是她们三个的共同点。木莲的头发乌黑飘逸,不像自己终年留着儿时的发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对着盘子没什么兴味的拨弄,心里有事,又不想说。不知不觉又想到下午见的那个韩国男人。
木莲没再吱声,算了。
“走了,你好好吃吧。晴美没带钥匙,你在屋里备课注意点敲门声。”木莲提好饭盒,“别想太多了!”轻轻的关门前,留下了最后的叮嘱。
能听到从外边锁门的声音,然后是保险门拉上了。为了怕自己备课太过专注疏于安全,她们俩出门总养成从外锁门,自带钥匙的习惯。
久了,反而像儿时被父母留在家里,从外面锁上安全一般。二十六了,早不是小孩子。妈妈都过世十四年了。
她一路长大,都是一个人。
早就习惯了。
看看电视上表情没有起伏的男主播,那模样似乎下午某个摸不透脾气的人。阴晴不定,让人心烦。
最后那话什么意思?等什么消息?下次,他们还有下次见面吗?
****草草吃过饭,收拾好厨房里的餐具,把电视调到一个连续剧频道,声音放大到能忽视屋里的冷清。抱着教材回房,本想着手准备第二天的课程,正好接了梁民的一通电话,反而没心思,索性放肆的偷懒一下吧。
懒懒斜靠在枕边,想着刚刚小民电话里的话。
“今天我去见摩托罗拉迟到了。”
“下午你说了,俐姐。他都说什么没有?”小民就是孩子,对细节特别感兴趣。
“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以后别迟到了之类的。他以前的六个老师都是谁。”这人似乎不是短信里陈述的那般简单。
学生换老师的她见过很多,但是一年里换了这么多,还是感觉很反常。她们是老师,不是衣服。
谈话过程中,没有感觉他很挑剔,但是,他确实不好对付。“不要别的,就要你。”这话不是所有人都会说的。但是,他就说了,再不懂意思的情况下。
“你前面是郑洁,昨天早上他们还上课呢,下午他来电话突然提出换老师。” 郑洁算是很有经验的,三十多岁,带了十几年韩国学生。一天之间,有什么理由换掉她?
“郑洁以前好像是刘思淼和李佳桐,刘思淼第一次见面就被他枪毙了,李家桐好像教的时间也不长。”
她感觉意外,刘思淼是二十多岁女老师里漂亮得出类拔萃的几个,她的娇媚向来深得学生喜爱,虽然专业上时有马虎,但从没听说被学生换掉过。
至于李家桐,算是自己的学姐了,一丝不苟的上课,严谨认真在学校时就很有名。为什么被他换掉呢。太刻板?太严肃?太认真?
“桐姐前面听说还有一个当场毙掉的,另外两个老师派的比较早,我还没来,不太知道。要不我给你问问?”小民尽量详尽的陈述着。
虽然来这家中介只有三个多月,但是对这几个老师还是了解一些的。加上之前三个不知姓名的老师,林林总总,大体各式各样的老师他都见过了,也辞过了,为什么呢?
现在,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换上自己,这么匆忙。
“怎么找上我的,通知的还那么急,害我迟到。”
“哦,好象是赵老师他们几个商量推荐的,说新老师里只有你能拿住他吧。”小民没加考虑就把学生的要求一股脑爆料了,“三十岁以上的老师,学生说一概不考虑。还有结婚的也不行。”
这是什么条件?!
他不是在相亲,他只是在寻找一个老师。难道,他像那些日本公司的男人,看重老师的年龄姿色?可是,他第一次见面就拒绝了刘思淼,今天还选择了自己。
他如果想认真学习语言的话,李佳桐应该是很好的选择,会很踏实,难道他希望,得到比知道更多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他换掉了他们,一个接一个。难道从来没有给出理由吗?
老师们为什么会推荐自己,因为是新人?可以接手?拿得住他,真的吗?
不知,为什么,她有点怀疑。
她不漂亮,不是那种有回头率的女人。她不过分张扬,身边没有很多朋友。她很简单,普通,平凡。
但是,他却一口答应录用了。为什么?
那句最后的话,让她不安。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他选择了自己,还是另有别的意味?!
“俐姐,你小心点吧。那个摩托罗拉学生挺苛刻的,你可以给郑洁打电话问问。”小民好心的帮着出谋划策,“郑洁今天知道被换掉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当着大家面就哭了。我吓了一跳。”
她听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能理解郑洁的委屈,但是那眼泪,是大可不必的。并不是自轻自贱,那眼泪,反而会让人感觉,太过在意。那也会,泄露太多情绪。
做老师的,忌讳在学生面前哭泣,甚至是为了学生哭泣。虽然自己也哭过。
说不定下一个被李东奎炒掉的就是自己,说不定会有更多的难堪。从他今天第一面就有不好的预感。
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未雨绸缪,她已经有了六个前车之鉴。
“好吧,有事再给你电话。对了,米其林和大众汽车的学费都可以结了。船务公司和三菱那几家还要再过两天。他们的人事不给你电话的话,我去镇压他们老总。你慢慢来,别着急。”
“好的,谢谢俐姐,最怕和他们那些人事经理谈费用了,好在你能管住学生。呵呵,有空再联系,拜。”
收了线,也没起身,还在想摩托罗拉的事。
他让她想到了Cris,又像大学里自己教过的第一个韩国人,航空公司的制服下面,是那个民族男人张狂的气势。
很早,她就知道韩国男人很“大男子”主义。因为他们的文化,他们的历史。
她尊重这些,也试着适应着这种文化。但是,她没有改变过自己。
她知道,在他们眼里她太不驯服,太不乖巧,太能聒噪,太会挑衅,但是她无法改变自己,那就是她的风格。她也不想改变,只想保持自己本来的样子。
她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大女人,但也绝不是小女人。
如果她是,郑远也就不会离开了。
她不应该接手,毕竟在这里她只干了三个月,她还想继续干下去。但是,她能退却吗?她有机会吗?如果不接手,又把这包袱抛给谁呢?
他不是已经说了“不要别的,就要你”吗?
他会放过她吗?
睡着前,脑子里反复玩味着前台、咖啡厅和他说过那些话,他的眼神,还有那句:不要别的,就要你。
到底什么意思?
这夜,梦是乱的,梦里,竟然有他。
还有,那颗不该出现在东方的奎星。
第五章无人无知
早晨在麦当娜的Get together铃声里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