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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楚轩说：“我没有累这种感觉。”
“有没有想过放弃？”勒凡不意外他的答案，“郑吒不聪明，从来都不，不仅如此，还有妇人之仁，他知道如果那些人不死，我们就得死，但是他还是希望那些人能够不死，希望大家都不死，大家都活下去，他总是有一些天真的幻想，每次都需要你先做再说，每一次都是这样，你会不会觉得麻烦，不想再管他？”
楚轩以为他会问这种问题，是有什么企图，却在看着他的眼睛时放弃这种揣测。他是真的，很认真的想知道答案。
“不会。”楚轩说，微微仰头像是在措辞，“虽然他那些幻想天真的可笑，但是他一直在努力的进化，他知道自己的责任，并且尽力的去做。”
“作为队长，我认为他是合格的。”勒凡点头，淡淡地道：“你杀的人，其实就是我们杀的人，他之所以愧疚，是因为他清楚那些人因他而死，为我们死，他是队长，所以他必须扛下这个责任。你是军师，所以你为这个队伍寻找最好的出路，做出对我们最有利的决策。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而责怪你。”
“责怪？”楚轩看着他。
“郑吒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勒凡道：“他只是埋怨自己能力不够强，不得不用别人的死换自己的生……用数十万人的死亡，换我们一个队伍的生存，这对他来说，冲击力很大。”
楚轩知道他说的意思，那时，他们站在岩石上，郑吒走过来招呼勒凡进去，目光却对自己闪躲游弋。他为这件事在解释。
楚轩笑了笑，道：“你的心思，还是一贯的细致。”
勒凡也笑，“好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大家的这点性情我要是都不了解，就成傻子了。”
楚轩说：“我并不在意。”
勒凡颔首，放下手中的橘皮，掰开橘瓣喂到他的嘴边，连带着，整个人都凑过去。
他注视着他的眼，淡淡地，平静地道：“我喜欢你，也不在意的吗？”
他在一个最意外的时候，思路尚未转到这里的时候，说了出来。
楚轩不理解。一点也不。
他刚取出他颅内的晶片，那枚微小的却可以让他头颅开花的晶片此时就在他手边。
却可以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不知是愚蠢还是无知，说出这种话，对他没有一点好处。但他却是平静的，仿佛并不是告白，只是在陈述一件已成的事实，即已发生的不可更改的事实，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在乎手边那枚刚刚取出来的晶片，不在乎自己并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也不在乎得到什么回答的样子，很恬静的神情，似乎在叙述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一手复活这个人，很难看出他那丝隐约的期待。
喜欢吗？什么是喜欢？楚轩不明白，像郑吒那样制造出一个死去的女人就可以说喜欢吗？像零点那样，将误杀的弟弟变成女孩制造出来，就是喜欢吗？像詹岚那样无力改变现状又无法控制自己，是喜欢吗？
如果这些是喜欢，那么眼前这个，从生化里一直到今天，死去、复活、失去记忆、逐渐找回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哪种方式？
——你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所谓的喜欢，有没有底线？有没有极限？是不是可以人为控制的，随意说出随意收回的？
如果它是可以控制的，也就是可以取出可以收回的。如果它是无力掌控的，那此时勒凡的神态平静的像是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那是一种根本不值得期望的，没有可研究价值的东西。随时变幻的，琢磨不定的，既然无法掌控在手，不如放弃的东西。
时间可以消磨它，外力可以扭曲它，当体内化学物质消褪时，那种东西的本来面目还剩下什么？
“我不信任你。”
楚轩如此说。
“我知道。”
“如果有必要，我会杀了你。”
“我明白。”
勒凡很平静，波澜不惊的眼神，像是早已伪装好的一样。
这不是楚轩要的。
不是，从来都不是。
平静的，从容的，都只是假象，像是为此刻告白而事先做好的心理建设一样，虚伪。令人生厌。
说这种话的时候，听的人连真诚都看不出有几分。
突然有些恼怒，心脏里像是有一头野兽，在挥爪咆哮：撕碎那些面具，毁掉那些伪装的东西！哭泣，眼泪，脆弱，欢喜，这些才是真实的！曾经看到过的，自己接受的，那些仅仅针对自己才有的脆弱，请求不要被抛弃，不要被丢下。
失控、疯狂，胆怯地不敢带着自己跳过那条深渊，宁愿跳下去，也要把自己抛去对岸。这些才是真实的！
曾经的真实和此时的虚伪，鲜明的对比让楚轩冷笑了一下。
“是的，虽然很意外。但是，我不在意。”他听到自己如此说。
话语结束，他满意地看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呃……无语O__O〃…
Chapter125
郑吒曾经问过：如果你回到现实世界，你想做什么？
回去吗？无声地在内心冷笑，这种可能性过于低微，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主神世界的规则是进化，将人类进化成神，或者魔。当轮回小队里出现了解开基因锁第四阶甚至接近第五阶的人的时候，即将面对的就是一场屠杀。
虽然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战场，但有那么一天，所有的轮回队伍都会被丢进去，成王败寇，活着的那只队伍才有回去的权利了吧。
如今这条规则之上，还有一道无形的槛。
最大的变数在勒凡身上，不知道他和他的复制体发现或者知道哪里的漏洞，可以让他们以毁灭这个空间的代价回去，对于不知道的事情，即使智者如他，也是无法控制和阻止的。
想做什么？没有什么想做的，这些未知的知识，没有解开的秘密，主神空间里存在的那些疑问，只是一道又一道的数学方程式。破解是一件有趣的事，比无事可做要有趣。
他们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部小说里的人物，虚拟的，已被固定的。甚至也包括自己。
那个时候勒凡说，找个对象结婚，牵着手逛世界，谈谈情说说爱，喝点小酒跳华尔兹。
原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楚，甚至记得他眉眼里突然出现的向往。
或许这不是他的愿望，只是为了堵住酒桌上众人的好奇随便说出来的谎言。人类撒谎，每句谎言里，都有一定的真实。说的谎话越多，可供揣测的真实也就越多。
他想回去。这是结论。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这样的人，其实不是太坏的事情。他聪明，没有什么野心。观察细腻，却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什么样的事。从来不会因为知道剧情而自视甚高，他很安分，安分到可以听话地受摆布。他甚至体贴，如果这个词可以用在他身上的话，是的，不论在哪种情况下，他都会像刚刚在变形金刚里一样，明知道队员会因为数十万人的死亡愤怒，难过，却不会说出阻止之类的蠢话。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让每个人心内的悲恸以另外的渠道发泄出来。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乌黑的，多变的。
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眼角会出现细细的微小纹路，像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随着他笑容的深浅折射出不同的魅惑。
血族是美丽的种族，随着他被复活后到今天的兑换，每一次加深能力，他的容貌都会发生一次改变，即使五官依然是男人的棱角，眉眼却愈来愈深地有了一种妖艳。
他每一次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妖异的蛊惑都随着他的眼睛而跳动。
即使并没有什么审美，楚轩也承认他是好看的，在他怀中安睡的时候，合上的眼帘舒展的肢体，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是养眼的。
他记得他哭泣后眼眶湿润的样子，连睫毛都是湿润的，一绺绺地聚在一起微微上翘，有一种难言的，像是被摧残过后依然精致盛开的美丽。
让人快乐。即使他是在哭泣。但，是为自己哭泣。
他说：我喜欢你。
那是他第一次说。那个时候他喝醉了，眼中流转着柔软，没有犹豫的伸手，以一种依赖的姿态将自己拉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傻，眉眼低垂的温驯，又带着骨子里的骄傲，似乎是宣告，又一副不依就赖上的，有些可爱的架势。
他亲吻，被降服后很快软下来，在他怀里，眉梢都带着软软的媚意。
像是存心诱惑一样。
那个时候，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他是完全袒露没有隐藏的说这句话，带着足够的真诚和可以看得明白的感情。
此时，他像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离着，眼睛幽深的不能不让人怀疑这句话的本来目的。
是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了，还是像之前他说的那样，不说出来就没有机会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足以让楚轩动摇。
勒凡沉默，得到回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刺激，只是笑了笑。他并不知道自己无奈的笑，更让此时的楚轩不满。
“我要说的说完了。”勒凡站起身送客，“没有什么事了。”
“就这样吗？”楚轩问，并没有站起身，“说要和我谈谈，我过来，你说完这样一句话，就准备撤退了吗？”
楚轩也笑，只是带上了嘲讽：“虽然不知道你所谓的喜欢是一种什么东西，但是像你这样，你以为我会对你说什么吗？”
站着的身子动了动，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无论什么话都无法让他产生情绪一样，平淡地道：“就是这样，我只打算说这些。”
“这就是你的喜欢？”楚轩冷笑了一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对我也产生不了什么困扰，你现在就像是说‘我要吃饭’一样在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就算有这种东西，也太廉价了吗？”
“廉价？”勒凡稍愣，琢磨着这两个字，过了一会，道：“你要是觉得廉价，那就廉价。”
他已经做出防守的姿势，不想再和他纠缠在这里，就像他的性格一样，被外人惹毛了他会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但是对楚轩，他可以一退再退。
“不过我很好奇。”
楚轩双手交叠置于腿上，用语言在勒凡即将退回去之前拦住，像是逗弄一只进退不得的动物，只是这只刚陷入牢笼的兽，还能够沉静地伪装坚强，“是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这种兴趣，据我所知，你并不是一个同性恋。起码陈浩之前，你的兴趣只在女人身上。”
他复活的他，得以知道他所有的人生重要事件，也完全知道他经历过的，那些在他生命里举足轻重的人，无论是那座岛上和他一起挣扎的孩子，还是外表冷酷苛刻内心给他们额外照顾的教官，抑或陈荔和陈浩这两个在他心里无比重要的人，都死去的人。
他的心脏里装了很多东西，最深处却始终有两个人，那一对兄妹的存在像是一道魔咒。让勒凡多年如一日，自我苛责地活着。
像是一枚已经深入进去无法拔出的楔子。
楚轩把他的血肉剥开，把这已经腐烂在他心里的楔子暴露在空气里。
他要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氧气迅速腐化，最后被空气分解剔除。
提到陈浩，一直无动于衷的人终于有了不同的神情，似乎有些气愤。
“生气了吗？”楚轩皱了皱眉，依然冷淡的神情，“我并不是对你的生活做出什么批判……不过照这样看来，你心里还是对他们有留恋，这种情况下对我说这种话，你是怎么想的？”
勒凡无言，此时只想赶他离开，在自己还没有发作之前。
“你可以不用回答，他们不过是死去的人”，楚轩再一次提前堵住他即将赶人的话，笑了一下，“你已经死过一回。死去的那个，就陪着他们。这不是你本来的想法吗？你之所以在咒怨里选择死亡，不过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觉得生无可恋，所以和他们一起去死。现在你重新活过来，你已经自由了。”
——你自由了。
他说。
勒凡愣住，一瞬间整个连贯的思维像是都断了电一样，整个大脑内部呈一种虚无的空白状态，什么都没有了。
楚轩轻易的一句话，将他失忆前所有的东西都抹掉了。
逐渐回忆起来的往事里，又一次慢慢加给自己的责任，在刹那之间被一股风吹走了。
失忆时空白一片，不知所以，像是浮萍一样，不知前路与归途。却是真的快乐的。
逐渐恢复记忆后，其实是感谢楚轩的。虽然时日不长，也就一个月而已。主神空间的那些天逐渐适应这个温暖的队伍，强迫自己放弃对失忆造成的惶恐。在魔戒的二十天多天里很辛苦，却很快乐。
可以没有任何戒心伪装地和每一个人说真心话，和他们嬉闹互相取笑，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是真诚的人，包括不爱笑闹的零点和赵樱空。
于是可以肆无忌惮，想如何玩都可以，想捉弄谁都可以，勒凡觉得失忆的自己像个没有长大的小孩，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孩子气。
有一些恶趣味可能是与生俱来的，看着队员们因为自己的脱线行为哭笑不得的脸，有一种在大家庭里被宠溺的愉悦。
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失了忆。所以每一个人都对他竭尽所能的好，他记得训练时和赵樱空对打，赵樱空的手指像利刃一样划上自己的咽喉时，郑吒急急忙忙地冲上来，还会责怪地对赵樱空说：下手小心点，他现在都忘了自己的身手了。
他没忘记赵樱空明明很愧疚，却依然板着小脸严肃地说：“我留手魔戒里那些东西可不会留手，现在越严厉，对他越有好处。”
……
很快乐的一段时光。楚轩给他的一段轻松的，随意的，即使辛苦一切都要重头，却放开自己享受每个人的照顾的时光。
一直到逐渐找回记忆。
就像他对苏茉说的那样，那些感情都逐渐淡薄了，这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人和那么多事，心脏里逐渐包容了更多东西，那对兄妹的存在，更像是远走的故人，想起时觉得遥远不可及。
却无法违背本性地说他们的死亡不是自己的责任。
他的责任感十分淡薄，却在对他重要的人身上，浓烈的挥散不开。
给自己背上枷锁，将自己丢入囚笼，他和普通人无异，虽然世界观价值观对常人来说有些扭曲，却在有些地方，平凡至极。
亦不过是数十亿人口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经历过死亡和复活，经历过失去和找回记忆，他心脏里那颗楔子一如楚轩所想的那样，已经逐渐腐烂。
只需要把它暴露出来，做一些手脚，很快就像地下古墓中密封多年的尸体一样被风化了。
他将他所有的无形羁绊，轻易的用一句话斩断。
所有尘世能对他产生影响的羁绊从此刻起，只一端，握在楚轩手里。
勒凡的生命中只剩他一人而已。
“谢谢。”
勒凡说，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道谢：“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快乐。”
无论一开始楚轩以什么样的目的去做这件事，无论这件事背后有没有计较，他都无所谓。
那些看不到猜不到的所谓阴谋，都是虚无的。只有切实快乐的一个月，是真实的。
在生命里完满存在过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快乐。
随时可以被队友们感染那些愉快或悲伤的情绪，随时会因为他们的笑容而露出笑容。
这在他之前的生命里，是不存在的。或者，很久没有了的。
就像楚轩给予他的温暖一样，暖热的，有力的，能完全感受手臂环绕在自己身上时的存在感。
坚定地环绕和拥抱，不可抗力的温暖。
对他来说，他只是离开一个牢笼，转而进入另一个桎梏。
只是这一回，这个能将他锁住的人，比以往的人都有更强的力量，和无法撼动的信念。
他要将他锁起，禁锢，无论灵魂还是身体。
不会留给他任何清醒后逃脱的余地。
楚轩，如果你回到现实世界，你想做什么？郑吒问他，纯粹的好奇。
回去的几率很小。他在心中无声地回答，却没有说出来。这个问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于是他思索，很突兀的一个念头窜进脑海里，让他惊讶。
他要把这个打乱主神空间秩序的人，牢牢绑在身边。
一直就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一直拥抱着入睡也不是不可以。
锁起来，让他哪里也去不了。让他断绝所有可能离开的心思。
彻底的斩断所有。连那些‘结婚、牵手逛世界……’的憧憬，也要一起斩断掉。
就是这样。
这就是他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
从不可思议，到开始计划，到逐步实行。
也不过是一个醉鬼喝醉酒后露出傻傻的样子，轻轻地一句：我喜欢你。
“这种事情不用谢我。”楚轩淡淡地，根本懒得接受他的谢意，话锋转回：“可以继续之前的谈话了吗？我今晚给你一定的时间，在有限的时间以内，我希望尽快把这件事情解决掉。”
“今晚？”
“是”，楚轩平静地，不急不缓地道：“过了今晚，你就没有机会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Chapter126
勒凡自认非常了解楚轩。
不过是个有着超智慧，却在有些地方很懵懂的孩子。
这个晚上，他突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
异形里算计，咒怨里寻死，被郑吒复活后想要获得感觉的楚轩，那个对人类感情一无所知，明明很在意同伴，却并不知道自己在意的小孩。
恶作剧的时候把队长打击的爬不起来，还一副很正经的样子说‘进化成类人猿了’的楚轩。
逐渐像普通人的情感过度的楚轩。
勒凡首次怀疑自己错了。
平时恶作剧，平时和队员们一起即使不能很融洽的相处也观察着他们努力去思考人性的楚轩实际上没有什么变化。
笑容只是有必要才出现，玩笑话也只是有必要做出这样的反应才说出来，头疼无奈这样的神情也只是在队友们耳熏目染下模拟出来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