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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过道袍的男人走过去,作了个揖后站直身体,看着山岭间终年不退的雾气。
老人转过头来,与其余弟子不同,只有这个弟子一头碎短发。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能从他身上看到些许凌厉之气,而如今,那些气息都消退了,平平淡淡。
老人认真地将他从头看到脚,而后发话:“去吧。”
勒凡稍稍点头,身形一晃,从山顶跳落下去,无声无息的落地,已然站在了一方湖泊之上。
足尖轻踏水面,而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方水明明还在流动,水面被微风吹过,翻起一层层浅浅的波纹,他却像站在一汪水做的镜面上,稳稳当当。
拂开衣袖,老人无声无息的坐在一块浮出水面的岩石上,“这一次来准备待多久?”
“九十九天,师父。”
勒凡答应着,周身已经被一团火焰包裹,他一动也不动,任由火焰将在自己脸上舔舐着,只是额头渗出几滴冷汗,脚下原本稳稳的水面也有了些涟漪。
“静下来。”
老人厉声断喝。
“是。”
回答的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静下心,脚下的水面又是明镜一般。
“劫渡已过,还是放不下吗?”
“是,师父。”勒凡语气平静的回答:“放不下。”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古井无波,脚下的水面却仿佛狠狠震动了般,猛地荡漾起来,连带着他的身体都无法保持平稳,仿佛就要落水。
老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脚下,直到水面再一次恢复平静,稍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既然如此,找我又有何用?修道是你自己的事。”
勒凡轻轻笑了笑,“师父,仇恨化解起来总是容易的,当初我选择放弃它强制渡过心魔,是因为我知道仇恨的对立面是什么。”
“当初我就和你说过。”老人抚了抚长须,表情淡然:“你用这样的方式渡劫是行不通的,修道岂是可以钻研捷径的?”略顿一下,他问:“反噬的厉害吗?心中牵挂越深,你选择的‘道’就会对你进行克制。你师兄给你配的药,每天都要记得吃。”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问对方究竟有多痛苦,也没有询问可不可以忍受,只是随意的提起药物,淡淡的,却带着一份关心。勒凡微笑,笑容少有的真挚,摇了摇头,在水面上孑然而立,“知道了师父,药每天都在吃。”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准备好了。”老人说着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的小盒子,深紫的金属色泽,握在手中有一种血腥之感,他将盒子稳稳地抛了过去,站在水面上的人伸手接过,缓缓打开,里面绽放出一道金光,光芒大盛到刺眼的地步,勒凡不动,直到光芒褪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那条纯金色蠕动的虫,看了一会,合上盖子,缓缓道:“吸收了灵气,它长的更好了。谢谢师父替我养它。”
“不用了。”老人从岩石上站起身,“这种乱人心智的东西,还是不要用为好。你现在应考虑如何化解……算了,你应该明白。”
“我知道。”勒凡淡淡的,神态沉静地答:“我已经在放弃了。师父,我想找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
“魂玉。”勒凡说出两个字,脚下的水面没有一丝波动,老人却微微变了脸色,长久的凝望他,而后叹了口气,“不曾得到就放弃,你始终不能真正的放手。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魂玉在塔里,自己去取。”
“谢师父。”再次作揖,勒凡看着他,浅笑着问:“师父知道我要做什么?”
“……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女孩,也成为你的心结了吗?”老人不答反问。
“我是人又不是师父。”勒凡从水面缓缓走过去,慢慢地道:“在一起这么久,哪能不被牵制?但是,我厌了。”
“所以打算除根了吗?”老人抬眼看着他,脸上带着丝丝怜悯:“你是我所有徒儿中,最狠的一个。”
“谢师父夸赞。”勒凡微笑,“师父,上善若水,生与死又有什么不同。我渡过心魔,是因为我知道爱大于恨,如今我被反噬,是因为我知道只有无牵无挂才是大道无为。”
“你一开始步入的是正道,中途却要选择以魔的方式修炼了。”
老人这么说,勒凡似乎有些疑惑,“魔?”
“为你选择的道路,牺牲阻碍你的人的生命,这又岂是正大的修炼途径。勒凡,你到底放不下。如若放下,你已脱胎换骨。”
“我知道我放不下。”勒凡缓缓地道:“既然明知道自己办不到,不如换一种方式,逼自己办到。师父,无为是道,无畏是道,无爱无恨是道,大爱大恨同样是道。本来就没有对错之分。我只差临终一步……”
老人看着他,目光透彻,“哪一步呢?”
“师父,你知道的,何必问我。”
老者略略点头,像是同意他说的话,沉思了一会,又摇头:“你所做的,并非出自你的本心。”
“师父,本心是随时变化的,曾经我想要活着,带着仇恨去活,后来因为心魔,我放弃这个念头。现在,我想把所有都放弃,虽然我也不清楚放弃这些以后我还剩什么。但现在这是我的目标。师父你会说什么我都清楚,但是,对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目的的人,你是劝不了他的。”勒凡笑了一声,“我先去塔里去魂玉,回来再修炼。……师父,你确定不送我点什么,免得我有去无回吗?那座塔,您最多也只能上十一层吧?”
老人瞅着他,而后似乎有些无奈,从宽袖里取出一只黑色小袋:“拿去,十天后我在这里等你。魂玉在八层,量力而行。”
勒凡接过袋子踹在怀中,轻笑一声。老人一挥袖,两人面前出现了一座流光可鉴的玲珑宝塔。
不过一人高而已。却一层又一层。
“我去了,师父。”
声未消,人已不见。
老者抚着长须喟叹一声,勒凡,你拿起的太久,已经不会放下了。
Chapter206
勒凡从塔里出来,抬眼便看见草地上盘膝而坐的二师兄,一身道袍穿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落日的余晖洒落在那张清隽的脸上,只一眼望去,让人心生安详。
“师弟你出来了。”男子转过头,见勒凡一身道袍几乎被血染成红色,连忙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在他肩头:“伤得重吗?师父有事出行了,让我在这等你。刚好我准备了药,你先服了。”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瓷瓶,打开后在掌心里倒出两颗红色药丸。
勒凡吞了药,直直地望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二师兄从小在山上长大,单纯的很,哪里瞅得出他的心思,见勒凡眼神奇怪,以为他受伤太重导致神志不清,连忙伸手就要把他抱回去养伤。
“师兄。”
那只伸过来的手轻易的被格挡住,勒凡稍稍推开他,语气平静地道:“我只到达第七层,你进来帮我可好?”
“这……”收回手,二师兄犹豫的摇了摇头,“没有师父命令,我岂能进去?”
勒凡微微笑了一下,面不改色的撒谎:“师父想必早知道我过不去,让你在这等我,就是让你帮我了,难道什么事都要师父明说不成?”顿了一下,他继续问:“师父走的时候怎么吩咐你的?”
“他要我等你出来,说你要什么都可以借给你。”呆呆的师兄老实作答,清隽的眉眼冒出一丝不通世故的傻气,“还让我多炼些药。”
勒凡点头,一手揪住自己师兄的后颈,带着走回塔:“既然师父说我要什么都借给我,所以我借你,师父一定会答应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绑架的二师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挣脱开自己后颈上那支手认真地道:“既然师父是这样意思,小师弟的事,我自然是义不容辞了。”
——真好骗。
内心感叹了一下,勒凡走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师兄抽出剑来,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势走在前方。
一路走到六层,一路都是尸骸和恶臭,可见塔中之前的战况有多激烈。
八层入口处,勒凡腿软了一下,毫不羞愧的捂着胸口歪倒在墙边,慌得他二师兄急忙跑过来,扶着他一个劲的追问:“小师弟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受的伤在哪里?重不重?要不要我们先回去养伤再来?……”
勒凡捂着脸,语气断断续续地道:“……二师兄……我体力不支……马上到八层了,你先上去,我调息一会马上就来,可好?”
“一定这么急吗?你修养好了再来不行吗?”
“嗯,好急。”勒凡抬起脸,可怜兮兮的眨巴眨巴眼。
“好!”提着剑站起身,二师兄坚定地道:“我去去就来,师弟你在这里等我。”
等人消失在门后,勒凡掩面不语,过了一会,他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小袋子,掏出里面翠绿色的圆珠看了看,又收回去,再次取出一枚小小的八角印盒,打开后缓缓地道:“师父。”
那方不语。
勒凡也沉默了一会,缓缓地道:“师父,欺负二师兄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那端不仅不答腔,反而直接切断了联络。
勒凡摇了摇头,收好师门联络器,站起身跑上了楼梯。那身手之矫捷,哪里有一丝受伤的样子!
“师弟!师弟不要过来!”被妖魔缠身的二师兄立于防护罩中,一边抵挡袭击一边冲着勒凡大喊:“敌人太多了,师弟你不要过来!”
——那是因为我从十层引到这里的。勒凡暗自撇了撇嘴,热血的握拳鼓励:“师兄你坚持住哦。”
“啊?”二师兄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勒凡身形一晃,没影儿了。
又是五天过后,两人满身血迹将塔中妖魔都清理干净,倚在墙边打坐时,二师兄突然疑惑地道:“小师弟,你那天去干什么了?楼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有,为什么十层封锁的妖魔也在八层呢?你不是说你去不了八层吗?”
勒凡的额角青筋抽了抽,沉默一会,缓缓道:“我—骗—你—的。”
二师兄:“……”
勒凡:“……师父让我取十层的东西,反正师兄你在塔下等着也无事,不如来帮忙了,再说,师父要的东西,作为弟子你不该尽一份力吗?”
二师兄想了一会,点头:“该。”
勒凡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二师兄,师父最喜欢你这个弟子了,你可不能让师父失望。所以,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别人了。”
“……师父也不能说吗?”
“师父是神人,你不说他也知道的。”
勒凡很是郑重的表情,见自己师兄拼命点头,微微笑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休息了两日勒凡重新立在水面上继续修炼,四季在这里变幻莫测,有时艳阳高照,有时雷雨冰雹,他负手而立,平平静静,仿佛一座石尊,心如脚下死水。
周边困境叠生,或被火焰吞噬,或被冰霜冻绝,第四阶开启后用真元力一一化解,九十天过后,眉目神态更是平淡下去。
唯有在某个时候,几乎已入无人之境的大自在感觉来临的一霎那,每每在这紧要关头,脑中闪过一张侧脸,一瞬间,前功尽弃。
脚下波纹大幅翻涌,名目昭昭也不过是四个字——万劫不复。
九十九天的蜀山很快过去,勒凡踏着水面走出炼湖,青翠草地上,他师父已经在那里等待。
从怀里取出之前得到的黑色小袋双手递过,勒凡道:“师父,你要的东西和借给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魂玉拿走了吗?”老者问。
“在这里。”从自己的空间袋里取出那枚翠绿欲滴的圆润小珠,勒凡淡淡地道:“下次来还。”
“留着吧。”老人收起自己的袋子放入袖中,“你应得的。”
勒凡想起闯塔时的总总危急关头,点头收起。
“这枚魂玉早已无主,你滴血上去,从此它就是你的了。”
勒凡听完割开手指,一滴血落在那颗翠绿的小珠上,果然闪烁起一道光泽,宛如新绿般将他包裹起来,而后光芒渐渐消退。勒凡看着那颗珠子,翠绿里隐隐多了一道红,宛如流动的血液。
“交给妥善的人保管。”老人看着他,眼神犀利,“即使无一人可托付,你也要找到这样一个人,将这颗珠子给他。——那是你的命。”
勒凡低头沉默了一会,再抬起头时还是那副淡然的神态,“是,师父。”
“回去吧。”
“师父保重。”
行了个礼,勒凡回到来时的地方,握着掌心里的圆珠,等着主神将他接回。
站的时间久了,圆润的珠子在不知觉的大力下,嵌入了掌心。
疼痛随着掌中一直蔓延到胸口,他太过好强,也愈发强大,但这颗契入了他性命的珠子,竟无一人可托付。
世间荒谬,莫过于此。
Chapter207
从蜀山回来,勒凡打开房门,耳边顿时响起炒勺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勒凡迈进门的脚步就那么突然的停顿下来,悄无声息的收回脚,默默地关上门,他走到赵缀空门前敲了两下。
“怎么了?”赵缀空开门,问了一声,见他表情颇为无奈,顿时了解地道:“苏茉在做饭?”
勒凡点头,赵缀空连忙让他进屋,颇有同情之色。与其吃苏茉做的饭还不如去喝泔水。
“你忙,我坐一会就回去。”勒凡坐在沙发上笑笑地道:“我只是来做个心理准备。”
“我不忙。”赵缀空泡了杯茶坐在他对面,“既然都无事。不如来聊聊天。”
勒凡挑起眉,“想聊什么?美酒?名车?美人?还是别的?”
“聊聊你。”赵缀空笑眯眯地看着他,“如何?”
勒凡沉默了一下,伸手端起茶几上的热茶,指腹贴着温润的瓷器边缘摩挲着,好一会儿,才道:“单向的没意思。”
“双向的也可以。”赵缀空向后仰去,毫无意外之色的舒适的靠在沙发上,“那就开始聊吧,规则很简单,想说的就说,不想说的就说不想说,怎样?”
“没问题。”勒凡轻笑一声同样往后仰去,“你来找个话题。”
“先说说第四阶。”赵缀空道:“当时你心魔爆发,却硬是压抑过去回到主神空间,我原以为你会在下场恐怖片里找机会渡过心魔,但事实上,第二天我打开房门看到你,你就已经渡过心魔了。这期间,有什么奥妙?”
“这个问题,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微微眯起一只眼,勒凡撑着自己的下巴,慢悠悠地道:“就像我对你们说的那样,只是放下了一些东西而已。”
赵缀空瞥他一眼,优雅的站起身,“既然没诚意,那就不聊了。你回去吧,苏茉做好的饭菜在等你。”
勒凡失笑,知道这个理由或许能骗到一些人,但有些人,是如何也骗不过去的,点点头,勒凡说:“好吧,我去蜀山了。”
赵缀空看了他一会,知道这一次他没有撒谎,重新落座后思索着像是有些不确定的问:“蜀山?修真吗?”
见勒凡点头承认,赵缀空皱起好看的眉头,似乎不解:“当初我们去蜀山时,你忘了他们怎么说的吗?你的身体不适合修真。”
“洗骨。”
勒凡轻易地抛出谜底,看着赵缀空被砸了个措手不及。
“……”赵缀空愣了两秒才回过神,顿时觉得眼前这人非疯即魔,“洗骨?九九八十一天,身体进行分子改造?”见勒凡从容地点头,赵缀空笑了,“滋味如何?”
勒凡的脸白了白,“说实话?”
赵缀空自然是点头。
“如果不是力气完全消失,第五十天我就已经自尽了。第六十天的时候我在想下辈子投胎宁愿做一只猪,第七十天的时候我希望有人来杀了我,第八十天……”顿了顿,勒凡道:“我想我必须坚持下去。所以,就活着回来了。”说完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便沉默下去。
赵缀空也沉默了。他说的再简单不过,也许是因为太简单了,所以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可以任意去想象这个一贯不可一世的人,在那段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赵缀空从一边的柜子里取出瓶红酒,替了茶。
端着酒杯,他说:“就算过不去也没什么。”
“我知道。”勒凡缓缓地喝着酒,淡淡地道:“最多像罗甘道那样,或者,你这样。”
“有什么不好吗?”赵缀空不甚在意的摇头:“我觉得很好啊。”
“我讨厌不能自控。”勒凡沉声道:“如果我不能主宰别人的命,那么我起码要主宰自己。我要自己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要去做的,而不是身体里那只野兽怂恿的。”
仅此而已,所以要去洗骨,所以要忍受一切不可忍受的痛苦,仅仅是想清醒的活着,不违背自己的意识,不违背自己的本心。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是他可以继续违逆的了。他所剩下的,也只有这些了。
赵缀空沉默了一会,“为什么?你或者我又或者恶魔队每个人,也不过是复制体而已。”
“是啊。”勒凡淡淡地道:“虽然是复制体,但同样的过往和经历……和本体又有什么不同?”
赵缀空的表情有些奇异,很快藏匿起来,“八十一天,那是什么让你坚持下去?”话语略顿,他突然道:“是因为你那位‘楚哥哥’?”
他把疑问句用陈述句的口气说出来,语音着重落在最后‘楚哥哥’三个字上。意味深长。
本以为能看到什么,结果勒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斜着眼,漫不经心略带讥讽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最近大家似乎都开始朝八卦男转型了,莫非恶魔队要变成主神轮回小队中的‘八卦队’吗?”
赵缀空:“……”
见他俊美的脸扭曲了一下,勒凡毫不客气的笑出声,“没有这个天赋就不要转型做八卦男,比起你杀人的本事,这方面你确实没什么特长。”
赵缀空默默地端起酒杯:“这个话题打住!”
“好,”勒凡很配合的颔首,“继续之前的话题?”
“……”赵缀空皱起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