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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周,终于被一个马姓老师逮住。
“小易!”有些年纪的资深女教师在门球场旁拦住他,“你要回研究所了是吧?怎么不说一声,让咱们给你开个饯行会?”
“不用了,这次只去半年,很快就回来了。”
“你哪一回不是离开半年,寒暑假又回来帮忙的?我们哪一次又落下你的饯行会了?”马老师不由分说。
说是给我饯行,好像每次都是你们找地方开心,我只是负责过去买单而已吧?易语戈不禁想,却也没有再坚持,“好吧,时间地点您来决定,我到时过去就是了。”
“包在我身上!”女老师很剽悍地一拍他的肩,“不要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玩哪,你那头也带几个年轻人来,别告诉我你没有想聚一下的朋友。”
有吗?易语戈想了一下,朋友倒是有几个,不过还是别带去好了……省得丢人现眼。
他用不着费心思去回答马老师,因为对方已乐颠颠地跑回球场了,大概是去商议怎么敲他这个冤大头一顿。
易语戈笑一下,越过中庭走出补习中心。他不讨厌这群爱管他闲事的老头子老太,家里长辈虽多,对他总是有些客气的,不像这些人把他当自家小辈似的不时教训欺压。
当晚便接到女老师的电话,很迫不及待地把饯行会定在次日,问玩什么,答曰开房打麻将,易语戈想着“果然”挂了电话。
次日他开车到对方说的娱乐城,老教师们都已摆好了架势,席上还有几张不认识的面孔,估计是某人的麻友。
马姓教师发来短讯,说是在买礼物,要大家别等她先开打,易语戈抬头看看早已杀气腾腾的几桌战局,深觉她太过多虑了。
他不打麻将,在沙发上坐了会,干脆出去抽烟透气。娱乐城建在行人稀少的街上,比邻的尽是高级会所,因为来这里的大多是有车一族,自然不需与其他店面挤在热闹的商业街。后头靠着一条长长的坡道,虽然只供机动车行驶,两旁却种了一片秀美的观赏竹。
易语戈站在掩映于中延下坡道的石阶上层,望着脚下汇成光流的车灯,想起这条车道一路驶下就是处于郊区的中学校园。每周五学生离校的日子,校门外接送的私家车便会排成长队,但他宁愿乘校车,每次都是到这里下车,塞上耳麦坐在几乎没有行人的石梯上等待天黑。
并不是特别想回老宅子,因为周末时散于三姑六婆家的堂妹们大多也会回去,他嫌吵。这个家族的男性似乎都有一副好头脑,女子则资质平平,他中学时没少接下姨婆们的请托,为哪位堂妹“有些问题”的理科“想想办法”通过,结果便是堂妹们都有些畏惧这个对人对己都要求严格的堂兄,而他则不明白她们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不期然想到某个与堂妹们很像的女子,他顿了一下,抛开脑中影像转身回去。
在电梯前竟碰上拎了大包小包的马老师,一手还拽着一个人,见了他气呼呼地叫:“好你个小易!让你带朋友来你不带就是,竟连安老师都没叫上,若不是我要她陪我买东西人家还不知道呢!”
被她拽着的女子很是尴尬,“那个……学长大概也没想太多吧,再说我今天也有其他事……”
“不行不行,好歹要玩一玩再走,瞧你还叫他学长呢,这家伙呢?哼!”马老师横眉竖目地瞪过来。
易语戈却没看她,睇了一眼微低了头的女子,不说话。
乘电梯回到硝烟弥漫的麻将战场,女老师打开超市袋子,原来是各式各样的零食,据她说是去买饯行礼物顺便购物再顺便抓上的,除了酒可以直接叫,零食的分量当宵夜绰绰有余。
一如两个月前的欢迎会,玩得最high的是这群平均年龄都上了五十的老头子,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了老远距离,谁都不说话。
纵使不看,易语戈也知道沙发另一头的女子在坐立不安,如果会打麻将的话,她大概更愿意上场让人宰割,也好过与他坐在一起尴尬地沉默。他无意打破这片沉默,所以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别处抽烟,反正此时室内已是乌烟瘴气,连平日最正经的某个男老师都high得为一元钱拍桌了。
几圈下来,身为主办人的马老师形势大好,小赚一笔,她红光满面地收完各家钱,这才记起今日的主角是谁,于是喊停,拉了几人下场敬酒。
“不了,我还要开车。”易语戈瞪着突然一齐伸到面前的几个杯子,脸都黑了,非常干脆地举手告饶。
“小易最没意思了,尽会扫兴!你瞧我这老太婆都顶着高血压喝了几口!”马老师豪迈地一拍胸膛。
易语戈睇着她满脸的红光,道:“您别担心,看样子大家绝对能喝上你的九十大寿的寿酒,到时你要我喝几杯都行。”
对方哈哈哈笑了一通,没给他骗过去,“不成,你今晚就得喝,大不了让小安开车送你!”
易语戈闻言,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个……马老师,我正想跟你说呢,”安允蕙在此时怯生生地插进话来,“我真的有事,不能再待了。”
“什么呀!”女老师垮下脸来,不满地道:“你俩还真会扫兴!”
“老马,快过来,老王被我们打下场了,你快过来补缺!”某桌上一声大喊,及时将两个年轻人救出危难。
安允蕙暗吁一声,站起对其他正围在矮几旁啃酱香凤爪的女教师道:“你们慢慢玩。”
几人回以她含糊的应声和挥动着说拜拜的鸡爪。
“学长,我先走了。”
近似蚊蚋的低语,也没看他是否听到,她便匆匆离开。易语戈没抬脸,只是在女子走后,才睇一眼轻轻掩上的房门。
感觉那个背影,好像在哭泣。
又坐了一会,几桌战局正至酣处,他这个名存实亡的主角消失应该也不会有人理会了,易语戈便出了房间,到柜台先结账,顺便请柜台小姐过段时间提醒一下那群老家伙别玩得太晚。
径直取车回到住处,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手机便响了,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号码。他犹豫一下,按了接听键。
“学、学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明显地紧张,“你已经回家了吗?”
“……对。”
“能不能下来一趟?我拿错你的东西了。”
易语戈闻言走到窗边挑起窗帘一角,对街的楼下隐约有个小小身影。
他不记得有遗落什么东西,可还是答她:“我知道了。”
身上的衣服其实可以直接下楼,但他不想穿着睡衣见那个女人,仍是换了出门的衣服才坐电梯下去。
“对不起!”女孩一见到他便拼命地道歉,“马老师让我帮忙提买来送给学长的东西,刚才稀里糊涂地就带了出来。”
“嗯……”易语戈接过她递来的袋子,并没有兴趣去看,“你又折回去了?”
“是啊,这才知道学长已经走了。”
“……用不着跑一趟,其实可以打电话让我改天再到补习中心拿的。”
“因为,”女子顿了顿,“不是很清楚学长什么时候走,怕你没时间……”
是吗?他连离开的日期都没告诉她?
想也是。
第9章(2)
易语戈沉默一会,觉得此时就说再见似乎不近人情了点,遂不咸不淡地问:“你不是有事吗,没关系?”
“呃、嗯……”
早知道就不问了。他闭了闭眼。
又不是看不出来她之前说的有事不过是借口,何必又将这个单纯的家伙弄得狼狈无措。
他当机立断地道:“我上去了。”
“学长!”身后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让他停了脚步,易语戈回头,瞧见一直躲闪着眼光的女孩此时却鼓了勇气直直看他,又是一句道歉出口:“对不起!”
易语戈顿了顿,“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真的很抱歉,我……我太多管闲事了。先前对学长问东问西的,后来又、又一直跟着你……那个,你会讨厌我也是应该的……”女孩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半,又垂下头。他正开始担心时,她再度抬起脸来,眼中无泪,反而竟是笑着的,虽然是很努力露出的微笑,“对不起哦,我以后不会再那么没常识了。还有,刚才忘记对学长说一路顺风了。”
她本应该还想说什么的,却顿了顿,笑着朝他挥挥手,转身跑下了门前石阶。
自始至终,没让他来得及有半点反应,仿佛只是想将憋在心里的话出口,并不期待他的答复。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脑子空白地立在原地片刻,他才慢慢回身进了电梯。
就这样啊……还好,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话来呢……
搞不懂此刻涌上胸口的情绪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怅然若失。
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对方当然能看得出来,她虽然经常会问些没什么常识的问题,另一方面却不失敏感。要不然,最近也不会表现得那么畏缩了。
喜欢被人认同,会为了他人的称许而努力的小女生,如果确信被某人讨厌了,在那个人面前就会失去所有的活力,避之唯恐不及。
易语戈并非不明白,那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没错,他刻意对她冷淡,也不是忘了告诉她有个饯行聚会……他故意的。
漠然看着楼层指示灯,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各式各样的神情。
搞不清状况地嚷着为什么教案要写得尽详尽细的,一脸戒备地不肯上他车的,恼羞成怒却让人觉得很可爱地大哭着的……
最后定格于一张努力微笑的面容。
他突地伸手按了最近的楼层。
电梯门一开便即刻搭了另一部电梯,眼睛盯着平缓下降的楼层灯,心里竟生出一丝焦躁。
他不知道安允蕙会打车还是坐公交,总之往她回家的方向找找就对了。不抱什么希望地奔出街口,一边用眼睛在路两旁的行人中搜索,一边冷静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没大脑的事。
一条长街跑完,如所料地毫无结果,易语戈停下步,心里说不出的懊恼。正皱眉想着难道就这样调头回去时,对街一个踢着小石子慢慢走着的身影却赫然入目。
他心一跳,几乎没看车就穿了过去,从那人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时到口的惊叫却变成了讶问:“学、学长?”
易语戈微微喘气,瞪着那张脸道:“我说……”
女孩突然紧张起来的样子。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坐车?”话出口,却莫名其妙地变成这样。
“呃?哦,这个,我想走一下,因为……脑子有点乱。”安允蕙紧张地笑笑,被他拽住的手不安地动了动。
易语戈没有放手,定定看她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我说……”
“嗯?”
“我是想说……我没有讨厌你。”他有些艰难地道。
重要的话说了,顿时轻松好多。
他这才松开五指,“我这段时间是有些奇怪,不过……不是因为讨厌你。追上来……就是想说这个。”
一时沉默。
半晌,易语戈才不情不愿地撇开眼,“……你眼睛出汗了。”
“啊、对不起。”安允蕙忙伸手去擦,一边抹泪一边笑,“还想着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哭的呢,我真没用。对不起,因为太高兴了……”
易语戈看她一眼,又别开脸,喃喃:“奇怪的人。”
“才、才没有呢!因为我很害怕别人讨厌我啊,尤其那个人还是学长……本来还想说这下完了,多管闲事惹人嫌了吧,结果学长又对我说不讨厌我。”她不好意思地一直笑,“对不起哦学长,我老是爱胡思乱想,明明知道你最近比较烦的,还累你操心。”
易语戈闻言一顿,将目光转回那张总是显得有些迷糊的娃娃脸上,突然有些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放不下她。
因为这般不会强求,总是过分为对方着想的性格。
一时间,自己先前所有的防备都显得有些可笑,因为这女孩永远都不会说出让他为难的话来。
他突然道:“我七天后的飞机。”
安允蕙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微低的脸让人看不出有无不舍。
“因为不喜欢别人送我,所以没有提。”他顿了顿,“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她讶问,“学长要折回去开车吗?”
“你想走一走我也可以陪你,”易语戈望一眼前头的漫漫长街,很实在地说:“不过那可不是普通的距离。”
女孩也笑了,“但我还是想用走的耶。”
后来易语戈回想起来,觉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大概是圆的吧。
研究表明,满月那几天男性的情绪较容易波动,犯罪率也比其他天数高(狼人?)。
所以,那天晚上自己一连串不正常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当真陪着一个小学妹步行越过四分之一城市,从他的住处到她家。以往两人独处她鲜少有不叽叽喳喳的时候,那晚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向前走。也并非别扭或尴尬,因为她嘴角一直挂着隐约的笑,很开心的样子,让易语戈觉得能够与他自自然然地并肩走在一起,就是这女孩最大的愿望。
直到望见住宅区的大门,安允蕙才停了步,转身面对他露出可爱的笑容,“我家到了,今晚谢谢学长哦。你赶紧回去吧,再晚些就打不到车了。”
那笑容,与她先前的逞强微笑不一样,不会令人胸口抽痛,是纯粹开心的,带了小小的心满意足,让人因其中的单纯也变得温温甜甜起来。
睇着这样的笑颜,易语戈也跟着停下,仍是没有说话。
女孩等了一会,不见他回应,于是嫣然一笑,似乎弄清了这个学长偶尔突如其来的怪脾气,不会再为此介怀。因为他一直看着她,她便边挥手边后退几步,冷不防脚跟绊上第一级台阶。
“啊——”
易语戈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后倾的身子,因为用力过大,对方反而歪歪斜斜地跌进他怀里,似乎撞了鼻子吃疼地仰起头来,“学长——”
他低头看着她,五指还是扣着她的前臂。
女孩的鼻尖在路灯灯光下有些发红,像极了她每次大哭过后的逗人模样,有些湿润的两只眸子先是明显地一怔,续而露出困惑的神色,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易语戈不自觉地倾身。
那双眸子也随着映在其中影像的清晰,越睁越大。
“不要!”在两人相触的一刹那,她突地挣开了他,捂着口震惊地退离,圆瞪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学、学姐呢?”无措半晌,她才蹦出了一句突兀的、似乎没什么意义的问话。
易语戈一怔,懊恼随即翻涌而来。
糟糕,他怎么忘了……
对方一定是看清了他眼中一刹那的神色,因为那张脸上随之闪过某种可称为“伤心”的情绪,她突地扭头跑进了小区大门。
易语戈直觉追上去,却在门口被值班室里跑出的警卫拦住了。没有费心去解释,他只是望着女孩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幽暗的小径中,然后退开几步,不理会警卫在耳边的责问,掏出手机,拨键。
音乐响了数次都没有人接听,然后便突兀地断了,再拨过去时机械女音提示对方已关机。易语戈几乎能看到女孩手忙脚乱地拆下电池的样子。
他焦躁地抓抓头发,望着近在咫尺却不能、也没有理由入内的住宅区大门,叹气。
第10章(1)
“安小猪,你还不给我爬起来!”伴随着一记震天响的踢门声,安家主母提着菜刀气势汹汹地闯进,美丽的脸上布满腾腾的杀气。
公司里的男性下属如果看到平时已经肆虐荼毒人间的女主管这副架势,十个有九个都要双膝发软,剩下的一个则已口吐白沫昏了过去。然而在家里,她得到的唯一回应是裹成一团的薄被像毛毛虫似的蠕啊蠕,终于从被口蠕出一颗乱草似的大头。
“妈咪,早啊……”她的女儿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外加一记大呵欠。
每次看到这幅情景,安家主母都要怀疑一遍以自己强势的个性与老公的超优头脑,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性情迷糊偶尔神经大条的女儿来?
“早什么早,午餐都给你跳过了,再睡下去,你直接吃宵夜吧!”她没好气地道。
“真的哦?”安允蕙想表现出吃惊的样子,仍眯着的惺忪眼睛却毫无说服力,她用手挡住从菜刀上反射过来的明晃晃光线,“妈咪,你这时候在做菜吗,怎么没出门?”
“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八月十五!我昨晚都说今天要做大餐了,亏我特地待在家里准备,你倒好,给我睡到现在!”安太太捡起床脚被杀过一回的闹钟丢回床上,“你这几天怎么了?前些日子还不是很勤快地每天跑补习班吗,现在又窝在家里?”
“……没有啦,新课程还没开始,本来就是可去可不去,我只不过这几天懒得出门而已。”
“真的?”安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巡了一圈,终因受不了她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摔门而去,“看你睡成什么样子,十分钟内给我爬起来刷牙洗脸!”
“知道了,妈咪……”安允蕙松一口气,幸好昨晚有记得拿冷水敷眼,没给妈妈看出异样。她缩缩缩,又缩回被里继续当毛毛虫,别人想不开时蹲在墙角画圈圈,她则是窝在床上织茧。
八月十五,中秋……这么说,学长明天就要走了……
有些闷闷不乐地蜷着身子想。也许是昨晚眼泪都用完了,现在想到那个男人时,竟没有掉泪的冲动。
她的手机,除了那晚没接的一通电话外,一直没有动静。
学长果然是受了一时气氛影响。
安允蕙把脸埋在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吸干渐渐湿润的眼眶。
虽然觉得不大像学长的冷静性子,可是他本来就在烦心女朋友的事情,又要准备出国,会做出异常的事也情有可原。相比之下,怀着难言心思的自己反而像个趁火打劫的第三者,真是自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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