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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离高中远了,走路走不到,要搭车。武红说给两个人一起把月票办了,卫艾却提出自己要骑车去学校。武红担心路上不安全,起先不同意,后来方志恒看卫艾确实是想得狠了,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台自行车,那一段时间里卫艾比平时都要准时回家,成绩也有了起色,武红见状,知道这是小孩在给她表决心,又不见哪里擦破一点油皮,也就默许了卫艾骑车方幸赶公车这样的既成事实。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直到武红来给他们开高中第一个家长会,班上同学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的人居然是兄弟。
人在初中的时候,总是在想进了高中肯定就是个全新的开始,对高中生活总是有说不尽的憧憬,谁知道真的到了这个年纪,发现原来也不过平淡如流水。方幸依旧是拔尖的优等生,老师眼里的宠儿, 初中班上好些同学考到同一个班,照样一起讨论功课做习题上下学,除了换了身校服,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变化。
卫艾却先一步变了。
抛却他成绩莫名有了起色这点不论,卫艾毫无预兆地开始抽条,有段时间方幸甚至都觉得每天睡一觉起来卫艾都长高了一点,瘦了一点,却更结实,五官也起了变化,不再那样酷似武红,不知不觉之中隐隐凌厉起来,很多时候明明一个字也不说,眼波只一扫,时间仿佛都凝固了一刻。
卫艾在同年级的男生里实在太有鹤立鸡群感,于是被挑入了学校的篮球队,不久就正选代表学校参加市里面的比赛,进而很自然地和高年级的学生们熟络起来,也就愈发和本年级的同学疏远了来往。尽管如此,他还是迅速成为全年级男生女生口耳相传的话题人物——女生围在场边看他打球给他加油已经是校队的一景,但不知几时起,居然都有高二高三的女生在课间装作若无其事地下楼遛弯其实只为经过方幸他们班窗边看一眼真人……
有关卫艾的很多传言喧嚣尘上,还有人来找方幸求证。方幸好多次彻底被问得莫名其妙,回家之后转述给卫艾听,卫艾露出个“实在受够了”的表情,挥了挥手:“别理,装死就好了。”
方幸一愣:“……这怎么装死?”
闻言卫艾就笑了:“下次我装给你看。”
方幸一下子也来了劲:“隔日不如撞日,赶快来示范一下。”
两个人之前本来一个歪在床边一个坐在椅子里闲扯,说笑到这一步,也没任何预兆,卫艾忽然重重往后一倒,登时没了声音。倒下去的轰然一响倒是把方幸吓了一跳,凑过去一看,只见卫艾面无表情仰面躺在床上,胸口一点动静也没有。方幸顿时忘了之前的笑话,赶快推了推他:“喂……”
他的手刚碰上卫艾的肩膀就被一把抓住,下意识地反方向一用劲,又哪里能比得上每天都锻炼的卫艾,反而整个人被更大的惯性带上了床,直接就把卫艾当作肉垫,滚作了一团。
卫艾还是不出声,但是肩膀抖个不停,显然是在笑,方幸正好有点恼,顺手再一推,这下手上真的带了力气,只听啪嗒一声,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硬是把好好的床板给压折了。
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客厅里看电视的父母,一前一后赶过来,看见两个人灰头土脸地把一张床搞得不像样子,却肩并肩躺在一起,笑得像个傻瓜。
其实就算卫艾不说“装死”两个字,方幸对“打篮球的卫艾”,真可说一无所知,有些问题丢过来,连装都不用装,“不知道”说得不要太溜。
后来有一天正巧方幸念初中的那个学校过来打友谊赛,他们这一群原来那个学校的学生大多都忍不住跑去看了,方幸给同班一个女同学讲完题,对方问他:“你初中不是那个学校的吗,来打球不去看?”
“我不喜欢看篮球。”
“你和卫艾不是兄弟吗?”
对方的语气实在过于惊讶,方幸这才想起来,他从来没有看过卫艾打球的样子:“那又怎么样?”
“你看过他打球还是不喜欢?你是不是看多了所以免疫了?”
“我没看过。”
投来的眼神简直是在看外星人了:“你应该看一下,真的。”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方幸,一路连走带跑,赶到了球场边上。
他们赶到的时候正好目睹了卫艾的一次进球:他绕过对方的后卫,从己方球员手里接过传球,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之后,跳起,投篮,入网。指尖,手腕到整个手臂,带动背部,虽然球衣被风吹得没了形状,但方幸甚至不用去看,就可以想象到,球衣下面那薄薄的肌肉是如何被牵动着,才能呈现出那样柔韧又流畅的线条。
球落地记分之后卫艾伸手胡乱摸了一把汗,似乎是眼角的余光瞄见了场面的方幸,动作一停,人也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直到四目相对,这才跑开了。
在很多年之后方幸发现自己都记得第一次看到卫艾打球的样子,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当时的心情。生平第一次,方幸发现自己羡慕卫艾。并不是卫艾篮球打得好,也不是他吸引了更多的目光,而是方幸首次意识到,在自己毫无觉察的某个时点里,卫艾早已经先一步走到了一个离成年人更近的世界里,而把他甩在了身后。
他看见了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七
隔壁班的王蕊请方幸带一封信给卫艾的时候,他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方幸和王蕊从小学开始就同班,成绩上一直互为瑜亮,大概是自觉不自觉地被比较的次数多了,方幸对这个姑娘也算是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尤其知道她向来最不缺蓝血优等生的常见衍生物——心高气傲兼之眼高于顶——何况她除了成绩好,长得确实也漂亮,高挑而白皙,从来都是大多男孩子眼中难以亲近的冰美人。
如今她却站在方幸面前,要他转交一封信。
在这个年纪,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要更早地成熟起来。但不管早晚,也不管是不是当真天真,方幸总归还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收到他惊讶的目光之后,王蕊那素来镇定的神情也有了一分不自然,静了一静才说:“我也是受人之托,直接交给卫艾的话被误会不太好,想来想去也只有拜托你了。”
这毕竟是王蕊第一次软声请他帮忙,方幸倒也不多想,收了信,点点头:“好,没问题。那到时候有消息,是告诉你呢,还是要卫艾去找你朋友?”
反正至少是在高中毕业之前,方幸都没明白为啥那一天王蕊的脸色那么难看。
他如约把信转交给了卫艾,后者当时刚从浴室出来,围着个浴巾头发也湿淋淋的,看见方幸手上那颜色柔和的信封,嘴角牵动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怎么都找到你这里来啦。”
这话里深一层的意思听得方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时又分辨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就说:“托我的人也是为她朋友捎话,八九年的同学了,再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总不能拒绝啊。”
那边卫艾已经拆了信,看了两眼,又问:“哦,谁找的你?”
“隔壁班的王蕊,你记得她吗……咦,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卫艾就把眼睛里的笑藏起来,把信也扔在一边:“她说是她朋友托他找你把这个给我?”
“你干嘛把话说得这么绕。嗯,是她。”
“哦,那我记得她。”
方幸也觉得确实很少有人能够不注意到她,想了一想,笑着反问:“怎么样,是谁,你的意思呢?”
卫艾看他一眼,似乎也笑了一下:“那也请你转个话给她朋友吧。”
“喂……我又不是传话筒……”
不顾方幸那轻描淡写的抗议,卫艾说:“我喜欢比我年纪大的。”
这直截了当的话差点让方幸从椅子上摔下来:“你……你你你……”
他要说“你居然喜欢姐姐?”,但总觉得不好意思,说不出口,“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完整的句子,脸反而先红了。卫艾看他这个样子,一不开口解释,二来也没出声嘲笑,直到方幸又镇定了下来,才耸一耸肩膀:“以后别干这种事情了。”
方幸犹兀自沉溺在震惊中,下意识地微弱地反抗了一下:“我才不管你呢。”
自从卫艾告诉方幸自己喜欢年纪大的女生,方幸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留心起卫艾的身边。卫艾身边的朋友本来就是高二高三生居多,校队的男孩子身边又从来不缺女孩子,好多次看到他们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离开校园,身边总是不同的人。方幸直觉这样不好,但他又不能和卫艾说什么,怕被笑话孩子气,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什么都不说。
高一下学期快期末考试的时候,武红忽然病倒了。她这病来得突然,后来查出来是子宫肌瘤,情况不太好,就干脆做了切除手术;又因为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没人能腾出时间成天的在家照顾,手术后也还是住在了医院。
方志恒工作忙,不能天天都到,每天只有两个小的去医院探望,那段时候卫艾在打比赛,往往都是方幸到医院都一个小时了,他才满身是汗地赶到病床前面,陪武红说一会儿话,又在天黑之前和方幸一起被武红以“天黑了,快回家”为由赶回家去。
方幸完全不能理解卫艾为什么能在亲妈开刀住院之后还一门心思扑在球场上,为了这个,他还失心疯一样找茬和卫艾大吵了一架。起先反复告诫自己要忍住真正的理由,后来吵得昏了头了,话也藏不住了,对他吼:“你是人不是人啊!有良心没良心,你妈病成这样了你还去打球?”
卫艾沉默了一下,冲他点点头:“哦,原来你找茬是为了这个。”
“……”方幸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登时噎住了,不再说话,狠狠地瞪着他。
“我不是每天都去看她了吗?还要怎么样?每天什么都不做守在她床边?这样她怕是才要哭了,怨我没去好好上学。”
他不说话倒好,一说方幸又觉得火气直冲脑门,冷笑着出言讽刺:“你上个狗屁学,只有打篮球和追女生是好好的吧。”
“那你告诉我妈去啊,看她是不是哭着抱住你道谢。”
当年的事情滑过心头,方幸觉得心口像被螫了一下,咬牙说:“武阿姨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孩子。”
卫艾始终都是冷静地反击,直到这一句话说出来,才停顿了一下,蓦然流露出凶狠的神色,过了好几刻,看见方幸涨红的脸,又撇了撇嘴:“那也是她生的。”
“那就拿出做儿子的样子来!她生了你又不是欠你的!”
这毫无征兆的爆发似乎把两个人都惊了一惊,卫艾还是看着方幸,说:“我就是这么做儿子的,可惜这一辈子已经投过胎了,你要是想,下辈子再投过……”
话没说完,方幸已经扑了上来,出手就是一拳。卫艾敏捷地一闪,再顺手牢牢抓住了方幸的胳膊:“别发傻,你跟我动手?”
方幸已经分辨不出卫艾的口气里是不是有嘲笑的意思,提起腿就是一脚;踢空之后正要再补,手臂一痛,简直像是要脱臼了。
他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接着眼前一花,人跌进了几步外的椅子里,卫艾低头看他,嘴边挂着一个真切的冷笑:“拧你一下就痛了?还敢和人动手?”
“你王八蛋!”整个右边胳膊还在抽筋一样热辣辣地疼,脚踝似乎也扭到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卫艾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对怒目以对的方幸说:“方幸,不要这么蠢也不要这么贪心,老想要没有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闹怎么哭都不会回来。哦,你要是觉得今天挨了这一下不甘心,可以告诉我妈,她肯定帮你找回来。”
说完他甩门走开,留下方幸一个人。而方幸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所有的痛楚都麻木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整张脸都哭湿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方幸发现卫艾没在班上,他没想到卫艾居然逃学,但是当老师问到的时候,又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说“他有点发烧,让我代替他给老师请假”。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一方面忍不住地想卫艾去了哪里,另一方面又为主动替他遮掩的自己感到羞耻,什么也没听进去,甚至迟疑是不是要去看武红。
当然他最后还是去了,或许是因为贪恋武红的笑容和她那温柔的关切。只是当他赶到病房外面的时候,才发现破天荒的,卫艾居然早到了。
房门没有关,母子两个在里面的对话也就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第一次,武红的声音里有了哭腔:“仔啊……妈妈现在别的都没有了,就是你一个了。我现在没用了,枯死了,但是你是我的根我的命,所以你一定要争气,啊?”
他听不见卫艾的回复,后来武红也没了声音。那天方幸没有进去就直接回家了,一路上想的是,当年自己的妈妈最后一刻会不会想的也是“这是我的根我的命,从我这里延续下去的新的枝叶”,可惜他永远不会从母亲那里亲口得到答案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和卫艾和解了。
八
卫艾忽然退出校队的消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学校的一个大新闻。
他这么做的原因在很多人嘴里化作各种不同的解释,但是正如风暴的中心往往是最平静的那样,卫艾他们班上反而没有一个人敢去找当事人问个究竟。
没有人去问卫艾,并不等于没人来找方幸。事实上课下悄悄来找方幸打听的人多得很,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问“卫艾干嘛退出校队啊?”
回答统统是“我不知道”,要是对方怀疑地表示“骗鬼咧”,方幸就盯着人家的眼睛重复“我真的不知道,不然你去问问卫艾吧”,然后发现他可以把谎言说得越来越流利而真诚。
他也许可以装作不知道卫艾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哪怕在卫艾面前,但是每天晚上当他看见卫艾坐在书桌前面念书的时候,却总是会觉得喉咙口噎住了什么东西。
方幸再也没有在学校里看过卫艾打球。
武红出院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也不像以前那样能早起给一家人做早饭,往往是两个孩子出门的时候,做家长的反而都在睡。卫艾因为是骑车上学,每天走得早,一般等方幸离开家的时候他人已经先走了。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渐渐的,方幸发现哪里不对了——
卫艾退出校队之后,很是刻苦读书了一番,高一的期末考试成绩很不错,武红拿着成绩单,分明是流露出了欣慰和宽心兼而有之的笑容。上了高二之后,之前的一个月势头也还维持着,但是随着冬天越来越近,他又毫无理由地萎靡起来。上课睡觉,下课也无精打采,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面依然动不动就打瞌睡。
武红只当他是在学校里太用功了,总归心疼,还劝他早睡;方幸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暗地里试探过卫艾的口风,对方却明显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样的卫艾令方幸无可奈何。方幸知道自己一直不在卫艾的“圈子”里,他们虽然一同长大,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但是彼此之间的交集,除却无可避免的那一部分,当真是少得可怜:他们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方幸完全不晓得卫艾在和什么人打交道,课下又在做些什么,而每当他自己试图打听相关的话题,卫艾就沉默和警惕得像一只牢固的茧。
但方幸还是发现了卫艾成天里无精打采的秘密。
那天睡前多喝了一杯水,半夜难得地醒了。他其实还是半醒不醒,摸黑坐起来准备去厕所。人刚离开床,客厅里依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其他动静。
方幸听出脚步声是卫艾的,睡意慢慢就淡去了,心里正想着等他回房间自己再去,谁知道房门合上的声音之后,接下来的竟然是钥匙插进门口的响动声。
卫艾出门去了。
这个认知让方幸莫名背后一凉,借着窗外的余光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不过早上三点。他生怕自己听错了,摸过放在枕头边上的小型应急手电,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到门边的鞋架边打开手电一照,原本卫艾放鞋的一角是空着的。
他完全想不出来卫艾这个钟点出门的原因,当然也不敢叫醒方志恒和武红,只能满脑子各种疑问和设想地回到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方幸一直等到平时起床的钟点也没有听到卫艾回来的门声,又因为一晚上没睡好,黎明时分撑不住,昏沉了一会儿,结果差点睡死过去;心烦意乱之下好不容易赶到学校,一进教室的门目光就急切地寻找卫艾的身影。当发现他已经坐在位置上时,悬了一个晚上的心猛地松懈下来,深秋的早上,后背居然汗湿了。
那天方幸始终有意无意地盯着卫艾,每一次目光相撞的瞬间,他都没有先一步移开,而是微微皱起眉,无声地询问。但卫艾看起来并没有读出他眼中的疑问和不满,不过是回看一眼,就轻描淡写地转开了。
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清楚的心理,方幸没有问卫艾那一晚上去了哪里,又干了什么。但是当他在另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发现卫艾半夜外出绝非仅此一次时,又不可避免地留上了心。一连几个晚上,方幸都把手表的闹钟调到半夜两点半,然后在黑暗中摒气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又在最终失望地发现,卫艾确实是每天天不亮就悄悄地离开了家门,消失几个小时,再准时出现在学校。如果不是那一晚起夜,自己也像家长一样,就这么被卫艾给蒙住了。
方幸觉得很愤怒,又在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卫艾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名堂。于是某一天他关灯时候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死命不让自己睡着,等啊等啊,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等得他几乎都要撑不住了,才等到守了一晚上的卫艾的脚步声。
一切都和那几个晚上听到的一样:卫艾先是去洗手间梳洗,折回房间拿书包,再到客厅穿鞋,最后悄无声息地出门,锁门,离开。
整个流程都安静而流畅,方幸越听越觉得恨得牙痒,天知道卫艾这么做多久了。但这一次,当钥匙锁门的声音静下去,方幸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和放在书包边的钥匙,跟着冲了出去。
九
方幸很小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狂奔着下楼梯,橙黄的灯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