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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时夏星第一次听到连成语都不会用的陆执念古诗,惊讶得连接着哭都忘了:“什么啊?”
“苏轼的诗啊,这都不明白,假洋鬼子。”陆执用她过去常说自己的话来笑话她。
“你以前不是说过陈奕迅的那首《从何说起》的词写得好?后来你离开,有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就起来听,听了好多遍,别的都懂了,只有那句‘鸿爪踏雪蹄’不明白,然后就去网上查,原来林夕是借了苏轼诗里的典故,这两句诗的意思是‘人在一生中做过的事,像飞鸟在雪地上留下足迹一样,确实拥有过,但随着时间的过去,足迹也渐渐消失,所以应该看淡名利’。”
他一本正经地背典故的样子让时夏星觉得十分好笑:“你可以去孔子学院里教中文了,陆夫子。”
她的语文从小就很好,最喜欢古诗词,可惜陆执一窍不通,她曾逼迫他去孔子学院进修,可惜陆执只对建筑感兴趣,一听到“之乎者也”就不住地犯困。
“我妈妈从外公那里继承了很大一笔财产,可是却一生都不快乐,所以名利和钱财,并不是最好的东西。我只不过是用钱赌一把,赌你输了那么多次,总该有不耍赖的时候。”
时夏星默不作声,她记得那首《从何说起》的最后一句歌词是“鸿爪踏雪泥还是来得及 对重遇的人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她还记得,那时对陆执说过,这句“原来你也在这里”出自张爱玲的一个短篇,结尾的那段特别特别美: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嗯,你也在这里吗?’”
那个短篇讲的是一个错过的故事,她看了很多遍,无限嘘唏,那句“际遇不讲理,命运没协议”果然是真的,她等了四年,穆城却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地赶在她和陆执重逢之前横插。了进来,陆执只晚了两个月,一切却都已经截然不同,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过去以为,她很爱陆执,遇到穆城后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年少岁月的执念而已,念念不忘四年之久,只不过是觉得不甘心、不服气。
陆执太了解她,知道逼的太紧只会适得其反,岔开了话题:“我一路从瑞士追过来,中午还在布拉格,现在就来了这儿,还好遇到了,再遇不到只好接着去布达佩斯找。你住在哪个酒店?我也住进去,休息一下晚上去金色大厅听音乐会吧,那时候你一直喊着要来,终于有机会。”
“你怎么知道我的路线?”时夏星问完才想起,她很多年前就和他说过要这样一路将东西欧全走遍。
“你不会拒绝和我一起吧?你耍赖已经很过分了,再把我赶走就太无情了,再说我有私人飞机,可以给你省下不少路费。”
时夏星笑了笑:“谁说我要拒绝,我还没有坐过私人飞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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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拓先太忙,穆城在时家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时夏星的父母才终于腾出空听他解释,时拓先听完只说了一句:“我们家的小孩子中就属她最有主意,父母说的话她从来都是一概不理,只听自己的,你说服得了她,我们就没意见。只不过,我得先提醒你,虽然我和她妈妈可以理解你的为难,她却未必会懂,她年纪还小,遇到过的所谓的挫折不过就是些情情爱爱,哪里会明白家族的责任,她以为自己成熟有思想,其实最幼稚,整天喊着什么‘不是百分之一百纯粹的东西就不要’,也许忍受不了你为了别的东西欺骗她。”
穆城从时家出来,心情十分沉重,好在时夏星的父母可以理解她,告诉他时夏星现在在维也纳,还把酒店房间的电话告诉了他。
一回到办公室,秘书就告诉他,快递公司的人从上午等到现在,说是有个客人一个月前委托他们公司把一个盒子送给他,因为是签过协议的贵重物品,必须本人亲自签收。
听到“一个月前”穆城就已经感到不安,果不其然,拆开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已经比手中的信纸还要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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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一上午,时夏星全身都像散了架,坚决不肯中午就出发去布达佩斯,一回到酒店就扎进了浴室,说洗过澡先补个觉再说。
陆执回到房间才发现她的东西都还在自己手里,过去送给她,一进门就听到了电话响,他以为是客房询问他们何时退房,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只不过,对方听到他的声音却迟迟都没有说话。
陆执终于相信双胞胎间有心电感应——即使对方不说话,他也知道是谁,毫不迟疑地转用中文问:“哥哥,你找小星星?”
果然,他还没听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陆执微笑着想起穆城对他说的那句,“我那时候的确没有立刻告诉她自己不是你,可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你们都已经分手了,我怎么追女孩都是我自己的事儿,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既然如此,亲爱的哥哥,反正你们都已经分手了,我怎么追女孩儿都是我自己的事儿,不立刻告诉她你已经把我的财产全数还给了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就算这样做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卑鄙,也是从你那儿学的,谁让我是你弟弟,你说的没错,父母都已经去世,在这个世界上,要论血缘,不会再有人比我们俩还亲,所以,就算我抢走了时夏星,你也不会真的和我生气,是不是?
☆、相似
第二天穆城赶到维也纳的时候,时夏星和陆执早已退房离开,他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查不到她的行踪,他知道她一定是和陆执同行——私人飞机出入境,即使有记录,为了保证富豪们最看重的隐私,也轻易不会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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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夏星正出神儿,陆执倒了杯香槟递过来:“在想什么呢?”
她笑了笑:“记不记得那年暑假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去普罗旺斯的事儿?我为了节省路费不愿意乘火车,非要坐大巴回来,因为晕车你整整吐了一路,还告诉我,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乘这种车,那时我边替你拍背边想,他以前一定是总忙着打工没有时间出来玩,才连长途大巴都没有坐过。现在才明白,你这种坐惯了豪车的人,怎么会受得了那种有颠簸感的大巴。”
当初不知道穆城和陆执是两个人的时候,时夏星总觉得除了长相和血型,穆城和她过去认识的那个人几乎没有半点相似的习惯。现在才发现,他们两个有很多相像的地方。
比如讨厌烫的食物,像猫一样,就连火锅都非要等到冷掉再吃。
比如害怕牙医,牙齿再疼也不肯去检查。
比如得意的时候嘴角勾起的弧度。
比如一旦认定了什么,就轻易不会再改变——只喝一种茶、只抽一个牌子的烟,只戴一个类型的手表、只钟爱一个款型一个色系的衬衣。
还比如,对她的隐瞒。
陆执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满,立刻解释:“我只是怕告诉了你我妈停掉我的信用卡和我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会让你不高兴而已。再说,你也没有像我提过你父母的职业,也是直到这次回去,我才知道你父亲的官职。在西方人的观念里,家庭背景是很私人的事情,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一时不知道不奇怪,可三年都丝毫不提完全就算隐瞒,而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妈和我来自同一座城市”时夏星撇了撇嘴,不同意他的说辞“我不提我的父母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可我明明主动问过你很多次,为什么你的家就在本地,却从来都不回去。”
陆执自知理亏,只好狡黠地一笑,转移话题:“如果半个小时以后你发现,我还瞒了你一件事,会不会气得扭头就走?”
“什么?”
“其实我们现在并不是飞去布达佩斯,而是回巴黎。”
时夏星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乘火车只要三个钟头的距离,搭飞机却要这么久,自然不高兴:“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这些年我独自留在这座城市,很多时候都住在我们俩的家里,每次听到门响,立刻就十分惊喜地第一时间跑去开门,可惜没有一次是你。明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想送份礼物给自己,我很希望能和你一起再住回那里,和过去一样,哪怕只有一天也好”陆执忽而有些失落“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怕你不会同意,所以……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忘记了对方的生日,她自然不好再继续生气:“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没有想起来明天就是你的生日。”
时夏星想,的确是今时不同往日,过去陆执的生日,她从来都是提前很久就开始思考怎样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刚刚她想的却是,穆城收到邮件的反应以及明天的他还有没有心情替自己庆祝三十岁生日,却居然忘记了,陆执和他同一天的出生。
其实早在一个多月之前,时夏星就已经想好了要送给穆城什么生日礼物,她拜托父亲一位爱好收藏的老友替自己找到了一块温润纯净的灯光冻,想亲手刻枚印章送给穆城。
她从前并没有学过篆刻,好在小时候被父亲逼着习过几年书法,篆书写得有模有样,“三分刻七分写”,虽然练习的时间十分有限,完全算不上好,却也不至于侮辱这块难寻的石料,只可惜想刻上去的四个字才刻了一个,她就已经连想也不肯再想。
穆时夏星——她想把即将二十五岁的自己交给即将三十岁的穆城,所以才愿意,从此改用他的姓。
只可惜不爱她的穆城,并不配拥有。
“你想要什么礼物?一到城区我就去百货公司买给你,三十岁生日那么重要,多贵的都行。”
陆执似乎有些失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转而说:“我想你明天早中晚都做饭给我吃。不过,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过分?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该好好招待你才对,没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从在维也纳遇到你开始,我就觉得别扭,原来以为这只是因为过去常和你坐在街边分一个三明治,才不习惯一起去环境高尚的名店用餐,因为过去常和你站在路边听街头艺人的即兴演出,才不习惯一起在连一丝杂音也无的金色大厅欣赏音乐会,因为过去常和你一起挤地铁乘电车,才不习惯只有一公里的距离还要名车代步,因为过去同你的旅行都是地地道道穷游,才不习惯一起坐在私人飞机里喝香槟……现在才发觉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样。”
“我觉得别扭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的改变,而是因为你对我的态度,你何必待我这样客气,就算回不到过去的关系,再怎么说,我们也可以算是多年的朋友。”
她特别加重了“朋友”这两个字,陆执自然领悟得了时夏星的暗示,可却不愿意明白,只当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面不改色地微笑:“到巴黎了。”
时夏星不想让陆执误会自己和他还有可能,推说旧居太小,只有一间卧室,两个人同住不方便,执意要去酒店,只答应明天一早再过去为他庆祝生日,陆执虽然失落,却没再坚持;替她订过了房间,就一个人回了旧居。
洗过澡,时夏星便打了通电话回家报平安,结速通话还不到五分钟,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她没有多想就接了起来,却没有料到,对方居然会是穆城。
☆、生日
“星星?”他等待找寻了长达一个月之久,听到日思夜想的声音,反而觉得不确定。
“是我,穆先生有事儿吗。”
时夏星的声音客套到冰冷,穆城用了足足五秒才可以适应:“……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你了。”
“你没收到我寄给你的东西?”
“……”穆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乘最近的航班去巴黎找你,明天一早就能到。”
“你不必来,已经分手了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连申辩权都不给我,消失了一个月后寄张纸条说要分手,即使我犯了天大的错,你这样对我,是不是也有点绝情?”
“你对我倒是不绝,只不过你所谓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
“我知道你对我有一些误会,所以才想第一时间去你身边解释,如果你听完我的理由还是不能原谅,我就认输,再舍不得再难过也保证从此不再纠缠,可你这样连听都不肯听,于我和我们的过去,都不公平。”
时夏星想,她对穆城唯一的不公平就是,一个月的缓冲足以让她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他们的分手,不必如此刻的穆城一样措不及手。
可他呢,欺骗了她那么久,还敢和她提什么公不公平。
“你那么忙,不必浪费时间专程跑来,你太会说话,讲大道理我并不是你的对手。我只问你几件事,你回答是或不是就好,如果是我想错了,分手的话我收回。”
“你说。”
“在我发现你和陆执是两个人之前,你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我认错人的事儿,却继续装作毫不知情,来巴黎那次忽然要回去,也并不是有公事需要急着回国处理,而是知道了钱包是宋宜莎派人偷的,收到了她的警告?”
“……”
“你当初说暂不公开恋情,不是想低调,也不是怕我父母知道我回国的事儿,更不是怕你的家人知道你和邹安雅是假恋爱,只是怕准备的不充足,被陆执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
“你和陈越东闹僵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演给众人看,是为了蒙蔽陆执,给他设下陷阱。我那么担心你,你却怎么都不肯告诉我实情,这样的隐瞒并不是不想让我为你的公事担心,而是有其它动机?”
“……”生意场上,穆城是绝对的谈判高手,除非他有意放水,根本不会让任何人占到先机,可时夏星只问了几句,就已经令他心慌不已,想好的措辞一句也说不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是有别的考虑没错,不过不全是你想的那样,也并不是真心想骗你,我……”
时夏星根本不让他继续说话:“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不必再作多余的解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欺骗都是因为你太爱我,你怕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感情还不够成熟,被我知道你不是陆执会离开,被我发现你和陈越东联手对付陆执会心软?你所谋划的一切,不是为了保住你的穆氏和你的钱,只是为了不失去我?”
穆城的声音忽而低沉了下来:“即使我说是,你也不会再相信对不对?”
“我很想相信,可是却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如果你只是为了保住我,而不是为了公司,现在失败的那个就不该是陆执,而是你。从一开始你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你一定早就已经想好了击垮陆执后怎么和我解释你和陈越东的合作关系,穆城,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一个月以前我们最后见面的那天,我先是亲眼见到你和陈越东怎么样狼狈为奸,又遇到了宋宜莎,我明明问过你,你却怎么都不肯和我说实话,如果你当时选择坦白,我们不会走到现在。”
穆城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终于明白了她种种反常举动的缘由,一时间千言万语,只剩下了三个字:“对不起。”
时夏星以为他还会继续辩驳,却没想到只等来了这三个字,心中忽而涌起了一种失落的愤怒,仿佛过去的这一个月里,在内心的深处,她对他还留有半分期待,期待他能给自己可以说服自己的解释。
停了三秒她才终于说:“不必道歉,你从此不再找我,就是最好的补救。”
时夏星早就想到会和穆城说这么一番,放下了电话后,却远没有想象中的放松,只觉得胀然。
等了整整半个钟头,穆城都没有再次打来,他这就算是默认了他们的分手吧,从今天起,他们两个之间才真正算是说清了一切,再无关联。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她却连一点胃口都没有,和衣躺到了床上,可惜辗转反侧了良久,也无法入睡。
情绪越是坏,就越要化个美美的妆出门,时夏星不愿意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干脆起床换装打扮。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街上,这座城市最为风情万种的时刻是在晚上,白天的巴黎因为游客繁多,难免太过热闹喧嚣。置身熙熙攘攘的街头,她突然发觉自己根本无处可去,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走。
没走出几步,一双手就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她的心怦怦直跳,迫不及待地回头去看,陆执正满脸笑意地站在她的身后:“我刚刚往酒店房间打电话找你一起吃午饭,发现没人听,就猜到你一定是来了这里,不过是座晚上会发光的铁塔而已,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怎么都看不够。”
时夏星极快地掩住了眼中的失望,撅了撅嘴:“举世无双、璀璨夺目,说了你也不懂。”
“你心情不好?”
“什么啊。”一早就已经决定了不再回头,狠话说尽了之后,人家真的不再来打扰,她又觉得失落难过,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聊可笑,更不愿意被别人看穿。
陆执只打量了她一秒:“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这样精心打扮,心情好的时候却相反,素着一张脸连头发都只是随意一挽。”
“哪有,我什么时候都好看”她怕被问到心情差的原因,连忙岔开“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哪儿吃中饭?”
“去你们学校附近的那家吧,你过去不是最喜欢那儿。”
时夏星兴趣缺缺,对着菜单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还是陆执帮她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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