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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屈寒山要退,萧易人也不阻止,两个人都是当今武林枭雄,一为广西武林,首席剑王,人中枭雄;一为年轻领袖,心机深沉,人间奇杰。
屈寒山一挥手,权力帮人,如江水退去,转眼间一个人也不见踪影。
唐方、铁星月、邱南顾等要追赶,萧易人却伸手一拦,挡住了三人的追赶,铁星月怒道:
“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们?!”
萧易人沉声道:
“追上去没有用,我们不是屈寒山的对手!”
邱南顾恨声道:
“打不过也要打,他杀死我们老大,萧老大啊!”
萧易人脸色一阵搐动,强忍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报仇,就得等!”
铁星月厉声凄呼道:
“可是他杀的也是你弟弟啊!”
萧易人“霍”地回身,一手闪电般揪住铁星月的前襟,把铁星月偌大的躯体拎了起来,满脸青筋凸露,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追上去,为他所杀,你要秋水含恨九泉?!我是他亲哥哥,我都能忍,你就不能?!”
邱南顾泪流满脸,长叹道:
“也罢,老铁,老大说过,他若不在,就跟萧大侠,就算他在,也得听萧大侠的。我们不能使老大死不瞑目;我们不能不听他的话。”
萧易人缓缓松了手,铁星月颓然坐倒在地上,然而“嗖”的一一声,唐方却掠了出去。
萧易入伸手一拦,却没有拦着,不是因唐方轻功快,而是唐方所掠出的方向不同,她是往断崖方向掠去的。
萧易人老练从容,却很少估计错误过,他这一拦失误,脸上小禁一红,一时未能恢复,他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失手。唐方是他第一次见面的女子,这女子对他来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俏煞。
唐方掠向断崖,站住,她发髻己乱,乌发如水,在夜空中散扬如雨,她垂下头来,看着涛涛江水,侧脸清丽而寒煞。
这一下,众人都不敢妄动,只要一动,唐方往下一跃,真个是茫茫苍海,谁也没法看清楚唐方的脸容,也不知其所思。
萧开雁开口了:
“唐姑娘,你不能死,你死了,就不能为秋水报仇了。”
萧易人也很快恢复了镇定:
“秋水若是掉下去,滔滔江水,何等急湍,你下去也没用,救不了他的。”
马竟终禁不住也说话了:他虽无法救助萧秋水,但萧秋水中剑挨杖落悬崖的那一刻,他是目睹的:
“唐姑娘,萧三侠是先中屈寒山之剑,再受彭九一杖,方才落下江中的,你找到他,也没有用了。”
——没有用了。也就是死了。
——试问又有谁能在中屈寒山一剑、挨独脚锁千山彭九一杖,而能全身呢?
马竟终平时绝不肯如此说,但为了使唐方绝望,不致贸然跃下轻生,只得把话说尽。
胄猛怒喝道。
“方妹,不可死——!”
一步踏前,萧易人却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
“你走前去,反而出事,让她一人静一下,比较安全。”
萧易人这样说着的时候,心中是有感慨的。
——他看出唐方,就算没有看到正脸,只看到侧面和背影,也可以感觉到唐方一颗为萧秋水的凛烈之心。
——他也看出铁星月、邱南顾,可以为萧秋水一句话生,一句话死,并为萧秋水活着去报仇,更为萧秋水去跟从他,来保护浣花剑派,去维护江湖正义。
一一他自己呢?
——他闯荡江湖十数年,领袖群伦,一身武艺,不知比萧秋水高出多少倍,但他似乎没有像萧秋水这样的兄弟朋友。
——为朋友生,为朋友死,生不背弃,死不旋踵的朋友。
一一他懂得如何控制人心,如何以积威服人,如何强作镇静,如何使人惧畏,如何建立威名。也知道如何装醉佯狂,换得同情;如何假装孤独寂寞,以获支持;更懂得薄施恩惠,让人感激涕零。所以他的名气威望。也不胫而走;但他却没有萧秋水这等如生如死,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兄弟朋友。
一——这个父亲不怎么看得起个手工业的萧家老三,真不知怎么服人的?要是这个弟弟还能生还,不知会不会有这一天,秋水的成就会超过于他?
想到这里,萧易人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
一一他现在总算有了铁星月、邱南顾这等人,他一眼便看出他们都是莽烈汉子,要成大事,需要好汉!
——不知那坐着那捧头的少年又怎佯?他知道这少年便是擒拿中的好手:左丘超然。
萧易人却不知道,左丘超然正在后悔:痛苦流涕地在追恨他的没有出手,使萧秋水援得一援,说不定可以捱至萧易人等及时赶到,而老大不会……
——他恨自己在大关节上是个懦夫。
同样有一个人在月光下、夜风中迫思萧秋水。
那就是唐明。
唐朋虽只和萧秋水第一次相识,但萧秋水以他有限的武功,却勇于救他一命,因而牺牲了自己。
——萧秋水,如果你还能再活一次,我唐朋,也服你!
唐方一个人,静静立在崖边,晚风吹乱她的发,急风中,她苗条的身躯更为纤小可怜。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生?死?
唐方没有动。
——唐方你在想什么?
唐方没有想死。
唐方一点都没有想死。她坚信萧秋水是活着的。
萧秋水永远在她心里活着的。而她也永远不会背弃他。她一定要活着,为他报仇,完成他的大志。
——他不是要消灭权力帮,要矢志神州结义,要遍游中国吗?
——只是为什么要大志未酬啊!
唐方的心已沉下去,沉到没有了,只是她还有一点微明的神志,坚实地不相信萧秋水已死:
——萧秋水不会背弃我的。
——萧秋水不可以先我而死。
这种感情,远超于怀念,不圃同于殉情;这种哀伤,是刻骨的,铭心的,是悲莫能已的。
——萧秋水萧秋水你在哪里?
——我想你。
——我想你。
唐方咬住嘴唇,嘴唇二片惨白。海风吹送,忧思漫天。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而今夕何夕,但为君故啊。但为君故。
唐方慢慢自怀里掏出了两粒小小的果子:干腐了的果子。唐方就想起盘江风和日丽的那一幕:
乱石峥嵘,风景如画。
盘江是个怪石峻峭,自具苍劲雄魄的魅力。
风吹过,萧秋水心情美好,却看见岸边有一处辽阔的天地,鹅卵般的石子,生长着几棵小树。
绿油油的叶子,深的绿,浅的绿,一叶小小的叶子,就像小小的手指头;就像唐方小小的,珍惜着的手指头。
好清秀的小指头。
风吹来时,所有深的浅的绿意的小手指头都在招手,所有的小平,手手都在招手。
萧秋水走过去,小树只及萧秋水的腰身。
萧秋水珍惜地看着那无名的树,清绿的叶子,却意外地发现那小树结着一串串,有熟了变橘红色的果子,生涩时像叶子一般青绿的果子。
好美丽的果子:人生除了壮大的志向,亦有如此美好的小小生机。
萧秋水向来不喜欢采摘,采摘虽然随心喜欢,但也等于扼杀了生机。
可是风来的时候,他的心思更加清晰见底,像小溪一样,不会如风似云,乱成了一团,整理不清楚。
这次他禁不住采了一把小小的果果,“江南可采莲”,他采的虽不是莲,但满心满意,都是江南。
他那盈盈的小果子,有鲜亮的橘红,有清新的油绿,交给了唐方那白生生如玉的小手,他说:
“你看。”
唐方就垂下头来看了;那小小挺挺的鼻梁一抹,很是秀丽。
萧秋水又说:“给你。”
唐方就收下了,唐方没有说话。
风自然地吹来,唐方的眼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很美。
萧秋水也没有说话。
奇怪是那班兄弟在此时此候,都躲到远远那边去,小声说大声笑,不知在干什么。
——然而萧秋水,你在哪里?
唐方用白小的手,捏着两粒已失去鲜活的果果,萧秋水的生命,是不是已如这果子,存在但失去了生命?
然而这份大地不能凭的感情,却远超过于生,超过于死,唐方为守着它,而活下去。
这是萧秋水留给人的感情——不是为他而生,不是为他而死,而是这份高贵的情操,可以做到舍死忘生。
也只有唐方了解这种感情。
江水滔滔,月升月沉,萧秋水,你在哪里?
——萧秋水,不管是存或殁,神州结义,奋抗权力,这光芒却永不萎缩。
——萧秋水,你在哪里?
唐方黑发纷飞如夜,远方已隐约有晨光、断崖、江水,月沉日升。
——我想你。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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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部 江山如画 第一章 黑布鞋、白布袜、青布衫
萧秋水没有死。
风大雨急夜黑,萧秋水却没有死。
他人在断崖之下,“江水之中,江水滔滔,天地无情,他知道唐方看不见他,然而他却看见唐方。
他可以隐约看见,崖上的唐方,透白的脸,纤细的腰身。他想喊,却一连喝了几口水。
萧秋水不谙水性,他一直没有练好泳技,现在他凭憋一口真气,才勉强能把头部口鼻,浮出水面。
他发誓日后一定要学会游泳。但学会又怎样,就算学会又怎样?能叫嚷又怎样?夭地那么大,水浪浩荡,唐方见不到,也听不见的。
他知道唐方等一定以为他已死了:想到唐方难过他心里就疼——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不谙水性而又中了屈寒山的剑和彭九的摈铁杖的人,还可以活着。
可是萧秋水知道自己一定能活——因为屈寒山的剑根本没有刺中他。
屈寒山的剑之所以没有刺中他,乃是园为彭九的拐杖!
在屈寒山剑破萧秋水衣襟之际,彭九已先一步击中他,把他震飞出去,落下悬崖。
这当然不是巧合,而是独脚彭九有意为之。这中间不得毫厘之差,不是巧合可以胜任的。
屈寒山当然没有料到彭九会救萧秋水,所以也并不留意自己有没有刺中萧秋水,而且他强敌当前,事后也毋容他细想。
彭九要救萧秋水,当屈寒山之面前,谁也不敢明目张胆,所以他只好顺势把萧秋水击落漓江,以绝痕迹。
彭九出杖自然不会太重,他只要震飞萧秋水,而不是要击毙他。
所以萧秋水安然无恙——他既未受剑刺,亦未受杖伤,只落在水里,载浮载沉而已。
萧秋水却知道彭九为何要救他———公亭里,铁星月等擒住“独脚锁千山”彭九,萧秋水却饶而不杀。
“我不能杀他。”
一因为彭九断腿,而且年老。
萧秋水动了这一下恻隐之心,却教彭九不借冒屈寒山发现之险,也要相报的。
——可惜萧秋水不知道,此刻独脚彭九,已为唐朋所杀,而唐朋还以为替萧秋水雪了大仇。
可是萧秋水现在绝对也不好受,他载沉载浮,耳鼻眼喉都灌进了不少水,后方在飓尺天涯,那般远又那般近,萧秋水身在险境,却依然想到他初识唐方那夜,那使他几乎睡不着时,所想到的那首含族的歌:
郎住一乡妹一乡,
山高水深路头长;
有朝一日山水变,
但愿两乡变一乡。
然前这歌声却从柔婉变凄伤。萧秋水为接近唐方,图竭力游过去,却被流水越冲越远,萧秋水不谙水性,费尽力气也无效,真似一场梦一样。
远处的唐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崖还是崖,明月还是明月,水浪满天,何处是岸?
却不见了唐方!
断崖明月,萧秋水心内是何其焦急。
——唐方,你要等我。
——神州结义的弟兄们,我还没有死,你们在哪里?!
然而流水依样地悠悠流着,悠悠地把他送出去。萧秋水因不会泅泳,随波而流,很容易便遭致没顶。
就在此时,黑夜里,山峡弯处,突然驰出一艘轻舟,乘风破浪,不消片刻便到了萧秋水面前。
这船来得十分之快,以致狭细的船首划出了一道白色的水浪,其时萧秋水的一口真气,已憋不住,眼看就要窒息,却见舟上四人,急速而熟练地划着船,用的却不是浆,而是长圆形状的棍子!
这四人一舟到了萧秋水面前,立刻不划了,停了下来,看萧秋水在水里挣扎,足足看了一会儿,只听一人沉声道:
“便是这厮!”
萧秋水心里大奇:他并不认得这四人啊。心中转念之际,却见其中一人,用棍一拨,舟已摆向自己,另一人举起棍子,迎脸一棍,没头没脑地盖下来,棍梢响起了一道尖利的急风!
萧秋水在垂危之际,又遇此变,一惊之下,但过人的镇定与急智却促然未失,猛吸气低头,急潜入水里!
“篷!”一棍击空、却击在水中,水流激荡,萧秋水虽避过了一棍,但水冲入耳鼻,萧秋水忍不住猛升出水面,实在辛苦不过,却见那人微微“哦”了一声,又是一棍击下!
这一棍打得更快,萧秋水无处着力,竭力一闪,“砰”已被击中肩膊,痛人心脾,忍不住叫了一声,另一人见此情形,却十分兴奋,也一棍斜劈过去!
萧秋水负痛急闪,但不诸水性,挪是挪开了,棍却是避不开,依然被棍梢擦中头部,“轰隆”一声,只觉脑门一黑,全身便软了下来,江水不断地呛入耳鼻去!
那人又要一棍打下去,却听原先说话的人倏道:
“慢!”
要打的人奇道:
“怎地?”
原先那人阴笑道:
“这人乃萧西楼之子,留着大有用处!”
要打杀萧秋水的人也恍然道:
“看来要个十万两不成问题。”
后来出手的人却问道:
“却闻浣花剑派已给权力帮铲了,自顾不及,哪有钱给?”
另一个稳住舟子的人接道:
“别管,先把他捞上来再说,死了的人,就没用了。”另三个颔首道是,这时萧秋水口咯鲜血,已渐沉入江中,只见原先那人用棍轻轻一挑,“呼”地一声,萧秋水连人带着水珠子,划过明月夜空,“砰”地被挑跌入舟中。此人臀力之大,可以想见。萧秋水人虽受伤,主要是因在水中,无处着力,又喝入不少水,以致无法闪躲,而今一旦登舟,摔得虽痛,但他天生意志力过人、居然可以恢复知觉,只听那要打杀他的人嘿嘿笑道:
“咱们一路上跟着,他人多势众,不好动手,却朱料他自己摔落下来,正好替他们三个冤魂超度!”
萧秋水心中实觉冤枉,自己并不认识他们,便无端端遭了毒手,于是挣扎道:
“你们……是谁?咱们……无冤无仇……”
萧秋水一开口讲话,倒令那四人吓得一跳,他们不知萧秋水居然还能说话。原先那人犹疑了一下,沉声道: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却知道你是谁。”
那要打杀萧秋水的人桀桀笑道:
“我们就是长江三峡,十二连环坞,水道天王大老爷,朱大天王的手下,‘三英四棍,五剑六掌,双神君’中的四条棍子。”
那后来出手的大汉狠狠地道:
“我们一人一条棍子,打死你,替‘三英’报仇!”
最后一人指着原先第一人道:
“他叫常无奇,”指了指要打杀萧秋水那人道:“他叫字文栋,”随而指那后来出手的人道:“他叫金北望,”然后指指自己,道:“我叫孟东林,”然后又笑嘻嘻地道:
“你都认识了,那你躺下吧!”
闪电般出手,封了萧秋水的“软穴”、“哑穴”,萧秋水身负伤,力未复,无及闪躲,软跌下去,但他的神志依然十分清楚:
这四人是“长江四棍”他们乃是为报“长江三英”之仇而来的!
——在“剑气长江”一役中,萧秋水等“锦江四兄弟”曾在秭归镇九龙奔江上,为救那老员外,曾与朱大天王手下对上过,结果是:邓王函怒杀符永祥,战其力和薛金英都为傅天义所杀、因此与朱大天王的人结了深仇大恨!
——如果说陆路上现在是权力帮的势力,水道上却是朱大天王的天下。而“三英四棍,五剑六掌,皿神君”,“四棍”排行比“三英”高,萧秋水纵未受伤,以一人之力,也绝非这四棍联手之敌!
萧秋水昏昏沉沉,但心中一股求生意志,依然很盛。
——我不能死。
——神州结义大志未酬。
——唐方、星月、南顾、超然,你们在哪里?
江水荡荡,明月悠悠,轻舟快疾,转眼问已过了无数峡、无数山、无数江!
也不知道多少天,渡过了多少江,萧秋水在舟中,忍受了多少次讥笑,恶毒的讽刺,对他一生中是一个极大的静思,极巨的磨练。
他仰卧着:仰着脸只看到急遽变化的云和不变的天,掠过的山尖,那极深沉的思省使他忘却了身上的疼痛,这次就擒,反而使他鲜衣怒马的二十载来,得到一次深思默想的契机。
然而,今日,舟子停泊了,这显然是在岸边,岸上有极纷乱的叫卖声、赶骡声、鸡呜声吵杂声。
这声音代表了人烟:刀剁在砧板上,卖者剁少一分肉,买者偷偷拎多了一块肉;铁锤击打在炉边的铁器上,铁匠刚要铸成一把新的菜刀;王婶的筐子破了,鸡鸭螃蟹爬了一地,有人掩袖偷笑,有孩童拍手咕唁叫,还有地痞流氓,嘴边歪里歪气拈了个广东小调:唉呀走难了!
萧秋水听到这些声音就想起他爱热闹,可是父母总不放心让他出去,他自己在院里召集村童放鞭炮的童年。有次点燃了炮仗掷丢不及,“崩”地一声手里起了个泡,第二天食指多了一条黑纹般的痕印:而今印痕消了:影子却仍留在心上:
点燃了炮竹要赶快、要勇敢、要准确地掷掉。
就像出剑一样,快、准、狠。
可惜萧秋水不能起身,也不能动弹,不然以他的性情一定会跳入人群,跟他们一道热闹。
现在他只能透过竹篷的缝隙,看出去,见到来来往往、熙攘而繁忙的人群。
这比几天的寂寞江上,却客气得多了。
萧秋水虽不知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但听口音;却仍是广州话,但腔调上,却又跟广西不一样,他心里纳闷着,却不知道自己来到广东了。
粤江为广东省最大河川,小上流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