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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成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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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湛斜眼看了看她手中的银簪,哈哈大笑数声挖苦她:“就凭你那根小小的簪子?”顾含章不理会他,他笑着笑着便冷下了脸色,怒气突如其来,如黑云般沉沉堆在脸上:“明日是我父王母后的忌日,我定要取了萧桓狗命祭奠他们,为碧纱报仇!”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出了门,没入了沉沉夜色中。

滚滚尘烟烈

暗夜短暂惊人,天尚未明,楼湛阴沉着脸推开矮屋的门,将顾含章双手反剪粗鲁地绑住,大力推出门来。庄中大火已熄,冷风夹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西南边的木屋与竹楼被烧得焦黑破败,在黑沉中影影绰绰,仿如鬼魅。四处毫无人声,庄中老少在一夜之间走得一干二净,周遭寂静得可怕。

顾含章心头一跳,楼湛已面无表情地冷笑道:“害怕么?你的秦王就要来了。”他用力将顾含章往矮屋前的空地上拖去,在空地中央设的灵位前停下了,取过桌上酒盅一饮而尽,仰天吼道:“父母之仇,姊妹之辱,今日血洗!”再斟满一盅往灵前缓缓倒下,楼湛眸光沉闇,大掌倏地一握,白瓷酒盅顿时裂成碎片。

山谷的风吹拂起灵位前的白幡,两尊牌位上的血红字眼在昏黄白纱灯笼的映照下分外的刺眼,楼湛喉头滚了滚,阴郁的目光扫过顾含章镇静的面庞,唇角勾起了冷笑。顾含章心中隐隐不安,双手在背后握紧了,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天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过去了,东方逐渐露出一抹亮色,在冷风与飞沙之间越发显得苍白混沌,这是山坳中地势最高的地方,能远眺到庄外的竹林与层层密林,山风吹拂过林梢,沙沙的响声如潮水拍岸一般遥遥地传来,忽地远处一阵惊天巨响,大地震动,几十丈外沙尘扬起半天高,连这脚下的地也重重地颤了一颤;顾含章惊讶地望过去,见庄外层层密林中轰然炸开,火光与浓烟自竹林内升起,眨眼间把翠绿林子吞噬了。

天色已大亮,惨白天际弥漫滚滚浓烟,遮去了东方天幕的殷红朝霞。远处有战马悲鸣之声不断响起,一声接一声,在这黎明时越发显得惊心动魄,顾含章骇然望着那片缓缓升起的黑烟,耳旁那轰鸣声未止,犹在嗡嗡作响,楼湛却眯眼远远望去,冷笑道:“火药似乎用的还不够,竟然没能炸死他。”

话音未落,浓烟火光中又有战马清亮嘶鸣声响起,忽然之间马蹄声大作,从那黑烟中闪电般跃出一骑,战马通体雪白,颈间鬃毛在风中飘扬,那马首更是高高昂起了,傲然而神气,顾含章脱口低呼:“照雪!”马上的人一勒缰绳,照雪前蹄扬起半人高,长嘶一声,响彻云霄。

“他来了。”楼湛眼底一沉,低声道。顾含章忽地心跳如擂鼓,望着那马上的高大身影振臂一挥,身后半毁的竹林内纷纷跃出数十匹战马,整整齐齐在他身后排列成雁翅型,簇拥着他直奔庄门口而来。

百余匹精良战马在奔腾,大地为之震动,尘烟滚滚之中,萧桓一骑当先,身披绣金蟠龙战袍、白马长剑,身形挺拔伟岸,冷峻面容上气势如山,他身后的金线滚边玄色大氅在山风中翻飞,猎猎作响。顾含章望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逐渐靠近,眼里不知为何忽地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楼湛面色越发的阴沉,伸手将顾含章拽到身前,一手扣住她的咽喉,对着远处大声冷笑道:“秦王殿下来得当真迅速!”顾含章双手被反剪绑住,挣脱不得,又被他拿住咽喉,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得狠狠地瞪着他,楼湛瞥了她一眼,转头阴沉笑道,“萧桓,杉树林与竹林里的火药没能炸死你,真是命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灵位,灰蓝双眸中倏地暴红,透出嗜血仇恨的光芒。

萧桓按缰止马,一扬手臂,跟随在后的数十骑齐齐停下,骤然间蹄声俱歇,队列却仍旧是齐整肃然。场中唯风声呼呼,再无其他声响,萧桓缓缓转头凝视着顾含章,目光幽深却坚毅笃定:“叛王之子卓勒齐潜入上京掳走本王妻子,罪可当诛。”

他的声音也是同样的沉稳坚定,仿佛一切都尚在他掌握之中,顾含章微讶,张口无声,喉头被那只有力的大掌握紧了,只觉热血只往头上涌去,被冷风吹得惨白的面容慢慢地涨得通红。

楼湛无声地笑了:“此地只留我与你的秦王妃二人,要死也只我与她两条性命,我又有何惧!”

萧桓抬眼朝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山庄看了一眼,不动声色道:“你欲如何?”

“萧桓!四年前平州城一战,你逼死了我父王母后,又辱我妹子,害我家破人亡,这血海深仇我今日定要与你了结!”楼湛双眼血红厉声喝道。顾含章察觉他心绪激动,掌下更是用力扣紧她的喉,迫得她大口喘气,眼前一阵昏暗。

楼湛口出惊人之言,萧桓只是皱了眉头:“前南疆王叛乱犯上,本王率军讨伐,叛王与王后畏罪自尽,其儿女下落不明,我何曾有机会辱你姊妹?”

他虎目灼灼直视楼湛,句句坦荡从容,楼湛有些微的犹豫,却又冷笑道:“一面之词岂能信?”顾含章在极难受的挣扎之间说不出话,只在心头拼命大声喊:“你妹子碧纱之言不也是一面之词?”

楼湛察觉她难受挣扎,稍稍松了手,右手一翻,自袖筒中摸出一把五寸长短匕抵到她喉间,忽地转了神色似笑非笑道:“早就听闻秦王萧桓骁勇善战以一当百,能在敌营中擒获敌首如探囊取物,不知殿下可有兴趣与我单打独斗一场?”

顾含章心头一凛,楼湛并非正人君子,也不属英雄好汉,他这般有把握,必然是早有预备,以他对萧桓入骨的仇恨,他必定是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要以她为饵诱萧桓上钩。念及此,她急忙大声道:“秦王切莫听他的话!”

场中两个男人都蓦地望向她,楼湛恶狠狠瞪着她,手中短匕往前一送,在她颈间划了浅浅一道血痕,微微沁出了殷红的血珠子。萧桓随意看了她一眼,那眼中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让她心中狠狠地被撞了一下。

她有些恼恨地斜眼看着萧桓,他却再也不瞧她,直视着楼湛朗声应道:“好。”楼湛冷冷笑了一声,飞快地退后几步,揽住顾含章的腰肢迅速跃上早已准备好的黑马,单手捉住缰绳一声喝叱,黑马掉头便往西北方山脚奔去。

“秦王殿下若是想要带回如花似玉的妻子,便追来罢!”他狂笑数声,策马往山脚密林飞奔,顾含章被他揽在身前,颠簸中低头狠狠朝他手背咬下,楼湛哼一声,眼中狠意毕露,翻手卡住她的脖颈大力勒紧,在她颈间雪 白肌肤上留下了一圈深红掐痕才松了手,顾含章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他一松手,连忙大口喘着气喝道:“你这小人,设了什么陷阱!”

身后马蹄声急促,是萧桓打马追上,两匹马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楼湛在前,萧桓在后,遥遥相隔数十丈远,咬紧了毫不放松。顾含章顾不得危险扭头往后看,只能瞧见漫天沙尘中一袭黑色战袍在视线中飞扬翻转,照雪颈间雪白的长长鬃毛在风里飘扬着,一白一黑分外扎眼。楼湛怒吼一声将她脖子拧回来,狞笑道:“神武将军秦王萧桓骁勇善战,万夫莫敌,你何需替他担心?”

说话之间黑马已到了山前,密密林中有一条小道笔直向上,掩在遮天蔽日的树荫下,依稀能瞧见铺满了落叶的道上仅能容一人一马经过。楼湛策马一跃而上,踏上厚厚落叶往前急奔,不几步,他撮唇呼哨一声,清越哨声穿透林间,别样诡异。顾含章一惊,他设了埋伏!

她想要回头大声警示,楼湛哈哈大笑三声,捂了她的口,在她耳旁低声道:“迟了,他一踏上这条道,注定葬身山里!”顾含章又惊又怒,在马上拼命挣扎,楼湛松开拦着她腰肢的手臂,改为握住她反绑身后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阴测测道:“若是你想摔死在这山道上,我就遂了你愿。”

他刚说罢,身后不远处轰的一声惊天响动,又如初时一般震动了地面,惊飞了林中鸟儿,扑棱翅膀尖声鸣叫着冲上天际,顾含章大惊,咬紧了牙关才逼退了眼中的泪水。“这才是头一道关,火药不算多,若是老天保佑,或许他能逃过。”楼湛眉宇间犹有戾气,露齿狞笑着,如同一头嗜血的狼,“再往后,还有弓箭手、刀山等着,我看他逞一时之勇的下场会是如何!”

马蹄声声急促,越往前,林荫道的那一头隐隐透出了光亮,黑马奋力急奔几步,跃出阴暗林子,到了山间一处断崖之上。

楼湛翻身下马,将顾含章往身前一推,朝着林子方向冷冷笑道:“所谓神将,不过是以讹传讹,我偏就不信他能刀枪不入!”

顾含章喉头哽住,望着眼前雀鸟惊飞浓烟冲天的暗林,一颗心不由得直直坠到了底。

惊涛拍断崖

断崖上山风呼啸而过,拂乱两人鬓发,楼湛双臂环胸倚着大黑马冷笑:“弓箭手都是我部百里挑一的好手,几十支利箭连珠齐发,不被射成刺猬也难。”

暗林上方浓烟滚滚,火药味混着焦味被风吹到断崖上来,呛得顾含章猛咳了几声,咳声刚止,林中隐隐有喝叱声传来,楼湛瞥了她一眼,皱眉道:“竟然还活着?”顾含章揪紧的心微微一松,他却又嗤地一声冷笑道:“火药易防,箭雨可是难躲。”

南疆部族用的弓弩可发连珠箭,箭头带倒钩,尖利异常。顾含章在被关进矮屋前曾见过守卫背上背着的箭筒,几枝羽箭箭头朝上,倒钩磨得雪亮无比,让人心生畏惧。楼湛斜眼看着她苍白的面颊,忽地勾唇笑道:“怎么,害怕了?”顾含章挺直肩背傲然直视他:“有什么可怕的,羽箭弓刀不过是死物,人若灵巧活络,根本不足为惧。”

楼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过头来神色复杂地望着她许久,挑眉笑道:“呵,好大口气,我从不知顾氏千金小姐也有这等胆气这等见识。可是萧桓的到来涨了你的气势?”他顿了顿,眸色越发的狠戾,“可惜啊,他今日便会命丧于此,我可不舍得让你陪他做一对同命鸳鸯。”

顾含章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别过脸去紧紧盯住不远处那暗林的出口,心中焦急万分地等待着。林中的人声倏地停了,山风夹着浓浓血腥气旋上断崖,中人欲呕,大黑马甩了甩马尾,竖起耳不安地低鸣几声,往后面山壁退了几步。蓦地,林子内又一阵呼声震天,刀剑相击声清脆急促地响起,楼湛与顾含章同时面色一变,一是惊怒,一是惊喜,楼湛冷哼一声自腰间抽出弯刀,大力将顾含章拽到身前来扣住她的颈项,双目炯炯地瞪着密林小道尽头的出口。

不多时,人声骤歇,林子内一片死寂,顾含章屏住了气息,只听得胸臆间心跳如同擂鼓,将四周的声音都盖了过去,她的眼前一切都模糊了,绿树、红日、黑烟都混在了一处,只有崖下落叶小道的尽头如一星明光嵌在她眼中。

“萧桓!”楼湛在她身后暴喝一声,捉紧她扣在一起的手腕往后退了几步,顾含章愕然睁大眼望过去,密林口一道白影倏地跃出,一人一马在风中傲然昂着头,如疾风一般卷上断崖。照雪一身沙土,雪白鬃毛间染了点点血迹,昂首阔步地一步步逼近前来,萧桓按缰提剑端坐马背上,刚毅面容上略略沾了尘土,却仍旧是意态从容、神色镇定,仿佛先前林中那几场恶斗丝毫没有耗费他一星半点的力气。他胸前金甲上猩红点点,分外触目惊心,身后的玄色大氅上更是大片大片洇开濡湿的暗红,如同赤色狰狞的花朵妖娆绽放。

萧桓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犹在滴血的秋水长剑蓦地扬起,气贯长虹。楼湛扣紧顾含章纤腰冷哼一声挥刀迎上,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是刀剑相交,秋水长剑剑锋寒气逼人,碧血弯刀刀刃杀意冲天;楼湛有顾含章在手,处处占上风,秋水剑凌厉刺来他便推顾含章遮挡,迫得萧桓不得不撤剑后退,弯刀趁机直追而上直逼萧桓面门,萧桓回剑来挡,不由得被楼湛刀背传来的大力震得虎口发麻。

两人缠斗数回,顾含章一咬牙撞开楼湛转身将后背朝向萧桓刺来的长剑,秋水剑嗡一声抖,擦着她的手腕划过,将缚住她双手的绳索挑断了,也硬生生削下她一块皮肉来。这是一招险棋,谁也没料到,楼湛大惊,左手成爪欲将她捉回,顾含章忍痛就地一滚,避开他伸来的手臂,躲到照雪马腹下去,楼湛只得放弃捉她,专心对付萧桓。

顾含章咬牙扶着照雪站起身,手腕上被削去掌心大小一块皮肉,鲜血淋漓,洇透了她半条袖管,她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正想咬牙撕下半幅衣袖来包扎伤口,忽地崖下红影一闪,她要躲避时已是不及,半空里一条灵蛇般的长鞭朝她飞来,狠狠卷住她的脖颈,那一头一用力,将她拽了过去。

“住手!”沙哑喝声在风中响起,楼湛一愣,手下弯刀不停,转头朝这边怒吼道:“哈琦亚!不是让你送碧纱出城!”顾含章被勒紧了颈项,热血上冲,耳中嗡嗡作响,听见身后哈琦亚惨笑一声道:“卓勒齐,我不放心你。”她一紧手中金丝长鞭,再次大声喝令两人住手,楼湛怒瞪她一眼,咆哮道:“哈琦亚你快给我下山!”哈琦亚眼一红,厉声大喊:“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此时崖下密林道口又闪电般跃出一骑,马上之人银甲黑袍,正是大齐神武军服饰,他双手执弓,白羽长箭已在弦上,牢牢地对准了哈琦亚,顾含章转眼瞄到,大口喘着气,趁着哈琦亚不注意艰难地抬手拔下发间银簪,朝那只扼住她脖颈的纤长手臂狠狠地扎下,哈琦亚痛呼一声,一掌将她拍开,顾含章重重地撞到一丈开外的大石上,看着崖下那簇白羽如流星一般越过头顶,笔直地插入哈琦亚右胸。

哈琦亚灰蓝美眸睁圆了,低头看了看身前没入皮肉寸余长的长箭,忽地惨然一笑,双唇动了动,火红身影溘然倒地。“哈琦亚!”楼湛怒吼一声,弯刀格开萧桓长剑,飞身往哈琦亚扑过去,半空里又一阵尖利响声,另一支箭如长了眼一般破空射来,直直钉入楼湛左臂。

他浑身一震,缓缓地看了看臂上长箭,又低头去看怀中痛苦呻吟的哈琦亚,伸手握住臂上长箭用力一拔,猩红的鲜血喷涌如注,迅速洇透了他左臂的衣袖,顾含章离得近,清清楚楚瞧见了他灰蓝眸中的狠意,她下意识地瑟缩着要爬起身来,只是受伤那只手刚一触到地,便钻心噬骨一般,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别动。”萧桓大步走近前来将她小心翼翼扶起了靠在怀中,两人身上都有血,黏腻血腥、浓郁刺鼻,但那身后的胸膛却是温暖而宽厚的,顾含章皱着眉头忍痛倚着他站着,多日来的惊惶畏惧蓦然间一扫而空,她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山崖下密道口马蹄声急促,震动了地面,萧桓带领的数百骑精兵穿过密林到了崖下,列队齐整,肃然守在林前,原先那搭弓射箭的银甲武将退后一步,立到队列跟前站定,一挥手,几百人齐齐拉弓,箭尖直指断崖上的楼湛。

楼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羽箭,用受伤的手臂枕在哈琦亚脑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缓缓走到顾含章跟前来,凝望着她许久,英俊面容上忽地露出歉然的神情。“含章”他灰蓝眸中神色复杂,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唇角弯了弯低声道,“对不住,牵累了你。”

顾含章微微喘着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但见他眸中凄厉之色骤现,不由得惊呼一声:“楼湛!”她伸手去捉他的衣角,他却如同大鸟一般翩然退后,仿若不知身后便是断崖湍流,淡淡笑着朝顾含章道:“有缘再会了。”

那一脚落空,他抱着哈琦亚重重往下坠去,顾含章在他眼中瞧见了最后一抹奇异的光芒。

她忍痛喘着气跌跌撞撞往崖边走,萧桓皱眉,满赶上抱起她过去看,那断崖下江流湍急,江中怪石陡起,形状嶙峋万状,两人坠落处是江中乱石丛生处,激流到此拍起雪浪,犹有半人来高,血肉之躯落下,绝无生还之理。

顾含章心头一颤,手腕处剧痛如刀割,牵动周身受伤之处,她蓦地便昏厥了过去。

天色近晚时,顾含章才醒来,初一睁眼,满屋光亮炫目,目之所及之处点了一排十数枝手腕粗细的牛油蜡烛,将屋子里照的明如白昼。这是南疆部族所居的房屋,矮床高几,竹编帘子,都刷了层暗红的漆,应该也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满身酸痛犹在,只是左手腕已被裹上了厚厚一层白布,轻轻一嗅,还能闻见白布下浓浓的草药味;衣裳也换了一身,不再是被掳那一日起一直穿着的衣裙,而是一身轻便的南疆姑娘的棉布春衫,顾含章艰难地举起另一只手臂瞧了瞧,见那袖筒上零星地绣了些蓝白小花,又在衣袖边缘以水蓝色绣线滚边,很是雅致精巧。她闭上眼长叹一声,这十数日的劫难犹历历在目,此时的安静舒适便如做梦一般。

有人掀了竹帘进来,脚步极轻,听得出来是怕吵醒她,到了床前也不作声,只是静静立着,大约是在仔细端详她,顾含章心里有些慌张,脑中嗡嗡直响,也不知是睁眼去看是谁,还是接着假装睡着好。犹豫半晌,她还是睁了眼,心里做好了打算见着萧桓该说的话在瞧见床沿立着的人时,顿时咽了回去。

“琳琅!”她惊讶唤道,“你怎么在这里?”

天青风欲雨(本章补全)

琳琅双眼红肿面有泪痕,见顾含章醒来,往床沿坐下了望着她受伤的手腕直抹眼泪,顾含章好一阵劝才劝住了她,主仆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絮絮地说了会话,顾含章这才知道元夕夜她被掳走后,琳琅便跟着萧桓的神武军一道南下来寻她,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原先丰润的面庞清减了许多,人也憔悴了不少。

“琳琅,辛苦你了。”她勉强握住琳琅的手感叹道。琳琅眼圈又是一红:“小姐才是遭罪了,改天回了上京,一定要去独峰山的观音庙里烧香去去晦气。”“我要多烧几炷香,咒那南疆人不得善终。”琳琅气愤道,顾含章微微一怔,想到楼湛与哈琦亚跳下百尺断崖,早已粉身碎骨,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生气。

两人沉默了一阵,琳琅记起厨房灶上还温着米粥,忙起身道:“小姐睡了一天饿了罢?我去取些吃的来。”顾含章粒米未进,确实有些饿了,点了点头,琳琅忙转身去厨房端了热粥与酱瓜等小菜,刚走到门前,迎面撞见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一声惊呼吞下肚,战战兢兢张口低声道:“殿……”萧桓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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