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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强敌。
“一枝花”王千子素来交游广阔,相交满天下,知己不须问。他的人慷慨好客,胸襟豁达,既无架子,又不顾碍,所以,在当时,很多人都曾在王千子的“寻梦园”作过客。
当时,他交往友好之中,有朱祖文、周顺昌、高攀龙、缪昌期等人,但周顺昌等遭魏忠贤嗾使太监李实诬奏,大祸临头,过去交游,全都反脸不识。唯朱祖文赴京设法营救周顺昌,并奔扑于吴桥、定兴各处,替周顺昌筹“完赃”的钱。
可是这样一来,为魏阉眼线所察觉,到处缉拿他,连周顺昌的友好都不敢收留他过宿。
只有王千子敢。
——由于王千子所交的大都是有血气而又不怕死的江湖汉子,就连番卒缇骑,也一时不敢妄动。
王千子把朱祖文收容在“寻梦园”里,他自己也提心吊胆;但当他得悉朱祖文为营救遭人诬陷成囚的清官周顺昌,以致遭阉党怀恨,而他过去的世交至友都不敢留他见他,“一路知交尽掩门”,王千子得悉,觉得大丈夫在世,就是偏偏要帮朱祖文一帮,这才对得住天地良心,所以不管是不是得罪权宦,是不是招祸,他都要站在朱祖文这一边。
王千子的朋友多,他的消息来源也快,万一有什么个风吹草动,他也大可以一面应付来人、一面送走朱祖文。
这一回,打听之下,却没听到锦衣卫、内厂、东厂、西厂和不字辈、三扇门的人有什么异动,却听得有好几路人马,要杀章大寒。
所以他就赶去告知章大寒。
“有这么多人要杀我!?我一向很有人缘,怎会这般可恨?”
“听说你的人头值万金呢!”
“万金?喂,假如你穷了,不妨先割下我一只耳朵,当五百金先用着。”
“割你的耳朵有啥用?长得又大又难看,说不定,太监李实那颗猪脑袋还以为我在市肆间买卤猪耳来哄他呢!”
“雷小可干嘛要杀我?”
“因为你杀了雷便啊。雷便跟雷小可,都是‘封刀挂剑’霹雳堂的子弟。”
“雷毒为啥要杀我?”
“雷便是他的胞弟。”
“蜀山神君为何要杀我?”
“阉党派蜀山神君和雷便一同混入反魏组织‘天机’中的‘十一月’里,但却给你揭破,并且杀了雷便,他当然要找你麻烦。”
“三扇门要杀我,想必是因为他们是魏阉在江湖上的走狗。”
“不字辈要杀你,也是因为他们是阉党在武林中的组织。”
“可是,”章大寒搓着乱葬岗上的莽草一般的胡髭,“其实雷便并不是我杀的。”
“那么是谁杀的?”
“‘十一月’自己内哄,‘初七’莫痴远和‘廿八’夏阳争功下的毒手。”
“——如果没有你当众揭露雷便的身分,雷便会不会死?”
“不会。”章大寒满老实的作答,“他还极可能成了‘十一月’的龙头老大。”
“那就对了,”王千子说,“他们不找你报仇,还找谁去?”
章大寒想想也有道理。
所以他跟王千子拱手道:“谢了,再见。”
“谢什么?”王千子摸摸唇上的两撇胡子,他的胡子光亮茂密,跟过早就稀薄了的发茨成对比,“再什么见?”
“你已经通知我了,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章大寒挥挥手,仿佛王千子已走到门口了,“再见吧,不送了。”
王千子固执地笑了起来:“我不走。”
章大寒道:“我现在住的地方,名字很好听,叫做‘红豆山庄’,可是,那姓方的色鬼很吝啬,又很孤僻,不便留宿贵客。”
“去你的,章大寒,”王千子眼神也固执了起来,“我来通知你,就是和你一起御敌,你休想把我赶走。”
章大寒不怀好意的露齿而笑:“你?你还是回去保护朱祖文吧。”
“你也别想把我哄走。他在寻梦园里,安全得很,”王千子连语音也固而执之,“我的十一位妾侍,会保护他的。”
“你那些妻子妾侍?”章大寒相当瞧不起的说,“算了吧!”
“你可别小觑她们,那次孤魂、野鬼,施的是邪法!”王千子伸出一只手指,指着章大寒,像是在警诫他的蔑视,“她们武艺超凡,色艺双绝,一定能保护朱祖文!”
他继续用那只看来纵有一百斤的力量压下来也决不折回去的手指,固执的指着章大寒:“现在他们集全力来杀你,不是朱祖文。我是来帮你的,我决不回去。”
章大寒涩声道:“小王,这又何必呢——我这儿还有个讨厌鬼纳兰,以及色鬼方柔激,你怕我会给这干宵小之辈撂倒不成!”
“他们在,就更好!”王千子眼色在固执之余,又加添了奋悦,“我好久没跟纳兰、小方联手抗敌了;我还通知了‘杀手之霸’墨三传和‘刺客’唐斩,不知他们会不会来?”
“他们来不来,我可不知道,”章大寒吐了一口痰,“但有一个人,据说是要过来的。”
“朋友,”王千子高高兴兴的道,“自是越多越好。”
“但这位朋友,”章大寒又“喀嗤喀嗤”地笑了起来,“你可不一定想见。”
“他是……”
“他是老王。”章大寒笑得一脸都像聚满了大海的皱纹,“王三一。”
他还怕王千子听不清楚,特别清了清那粗痖带沙的喉咙,说:“‘阴晴圆缺楼外三’那个王三一。”
天涯海角伤心七(商辛七)
阴晴圆缺楼外三(王三一)
青山依旧愁中五(仇仲吾)
是非成败天下一(张一蛮)
这天下四大高手,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一枝花”王千子!
王千子一听是王三一,脸色登时三紫七红八白的,连眼色也阴暗圆缺了好一阵,最后绷起了脸孔,道:
“王三一?”
章大寒眯着他那双巨型荔枝似的大眼,点了点头。
“是王三一?”王千子再问,“他也要来?”
章大寒嗤啦一笑。
“天底下‘儒侠’王三一,只有一个。”
王千子长叹,跺了跺脚,又顿了顿足,“他真的要来?他什么时候来的?”
“现在纳兰也住在方柔激的‘红豆山庄’,老王原是过来看纳兰的,大概一两天内就到。不过,”章大寒又咧嘴傻笑,露出他那深赤色的齿龈,“他老爷子可能也是要来教训教训我吧!”
王千子又顿了顿足,再跺了跺脚,百般无奈的道:“他既然要来,我只好走了。”
但他又跺脚顿足并且狠狠的道:“我就算不在,也会尽量把风声放出去,让武林同道主持正义,保护你们!”
“不必了,我应付得来!”章大寒看到王千子闻风变色、望风而逃,就觉得很快乐:这家伙又贪花又多妻,那是江湖人!可别把他丧在这里!这人赶的哄的都不走,却还是把他给吓走了!江湖人说:王不见王,果然!”
“王不见王”——系指武林中的“小王”:“一枝花”王千子永不愿见“老王”:“儒侠”王三一。
小王不敢见老王,不是为了什么,而是怕他。
——怕他什么?
他们两人,没仇,没怨,没过节。
——王千子也未必不是王三一之敌:他们两人也根本未交过手。
王千子就是怕王三一。
——怕给他骂。
王千子玩世不恭。
王千子好色贪花。
王千子乱交朋友。
王千子乱花线。
王三一则不然。
王三一正派、正经、正义,为人是十分公正、正直、正气。
王三一一生检仆,丧妻已廿五载,未曾再娶。
王三一在武林中地位极高、名声极佳,向来刚正不阿、不欺暗室、寡欲清心、律己甚严,“小王”又正好是他的“后辈”,——虽然他们俩并无什么八辈子也打不着的血亲,但说什么,王千子都不敢、不想、不愿见王三一。
——因为每次见着王三一,都会给他(有时是当众)骂个狗血淋头,颜面无存。
也不只是王千子,很多人都怕见“老王”。
因为“老王”火气很大,稍看不过去,看不下去,他就会破口大骂。
不仅是“小王”怕“老王”,很多人都“怕”见老王——尤其是“德行有亏”的人。
不过小王特别怕老王。
因为老王特别喜欢骂他。
——骂他丢了姓“王”的脸!
王千子可丢不起这个脸!
他又不敢反驳、反击老王,因为对方是姑在道理上头,他自知理亏。
所以他只好避开“老王”。
——一听“老王”要来了,脚底抹油,走!
是以“王不见王”。
“小王”走后,“红豆坡”上来了不少热心的、仗义的、杀气腾腾的客人,其中包括了:“化骨龙”尤一般、返璞道长、还空大师、“大漠一点蓝”于星若、“孔雀王子”廖非同、“饿鬼一族”龙头“白昼”何苦口、“太平门”高手“黑手”梁婆心、“杀手龙”尤可恨,全都赶来,要襄助章大寒,对抗阉党。
看到这些人盛意拳拳,不畏强权,章大寒、方柔激、纳兰,都很感动。
——浊世横流,奸佞当道,然而正义之士,依然任意气、快恩怨、不畏死、救危亡!
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其中何苦口、梁婆心还是特别从王千子的“寻梦园”赶过来以臂助,还空和返璞也是收到王千子的飞柬,赶来共抗大敌的。
不过,“老王”却“只闻楼梯响,不见其人来”。
“老王”姗姗来迟,“小王”却又回来了。
章大寒笑他:“你不怕给老王骂么?”
“骂就骂吧!我考虑过了,”王千子说,“这样热闹的场面,生死火并,为了避开他的唠叨而不共奉其盛,多划不来!”
大家都认为有理。
其实大伙儿也心中有数:
——万一老王真的来了,有小王在,老王当然会多骂小王一些,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气不够长,自然就会少骂其他人一些。
——所以,大家都极欢迎小王留下来。
他留下来对大伙儿都有好处。
他们摩拳擦掌、屏息以待敌人大举来犯,如是者过了三天。
敌人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于是他们问王千子:
“你是怎么打探得到阉党走狗要全力狙杀章大寒的?”
“武小齿啊。”王千子回答。
“‘插翅飞虎’武小齿?”
“他一向跟魏忠贤的心腹党羽‘五彪’都有过从,自然是消息灵通了。”王千子说,“他说,魏阉下令党羽在八月初一前格杀章大寒。”
“今天已是八月初三了,”章大寒摸摸布满胡髭的脖子:“我这颗顶上西瓜却还在的。”
“化骨龙”尤一般冷哼道:“看来,他们是怕了,不敢来了。”
“大漠一点蓝”于星若却眉宇深锁:“只怕是计。”
“计?有什么好计的!”章大寒道:“我章某人安坐家中,就等他们来!”
“家?”方柔激冷笑道:“这儿可是我家,不是你家!”
“你不想我留在这里叨扰你、麻烦你、连累你,大可开心见诚的说,”章大寒道:“我也等不耐烦了,干脆杀到东厂去,省得等!”
纳兰忙道:“小方不是这个意思,不要意气用事。”
“对,别动气了!就算那干阉党不来,他们向来气焰高张,群小盈朝,无人不惧,莫敢不从,但而今有我们在,他们便不敢动手,咱们已算胜了一仗,挫了他们的锐气了!”王千子稳操胜券的说,“咱们应该高高兴兴才是!”
“我看你们未必高兴得久,”“太平门”素来以轻功见称于江湖,所以,通风报讯、探哨摸底的事,便由“黑手”梁婆心来负责。这时候,他脚不占地的便掠了进来,道:“你们猜是谁来了?”
“阉党!?”
大家摩拳擦掌,奋亢不已。
“不是,”梁婆心说,“老王。”
——老王来了。
小王登时苦了脸。
王三一一到,便叱问:“你们全聚在这儿,要干什么!?”
大家支吾了事。纵连一向傲岸自负的方柔激,也不想惹这年近七旬的矍铄老人。
“你们以为阉党走狗会攻来这儿?”王三一元气绵长悠远,声若洪钟,“你们上当了!”
“上当了?”
众皆不解。
王千子更不解。
——王三一后面居然跟了些人,其中居然包括了他那十一名妻妾,还有“刺客”唐斩及“七情斩”墨三传,还有“书生剑客”浮六趣这等高手!
——而且,看他们神情衣着,都像经过连场大战,血沾衣衫犹未干!
“阉党用的是‘声东击西’之法,你们连这都不懂!”王三一浩然长叹道,“他们故意放出风声,说是要立诛章大寒——章大寒这莽夫算什么!他们要劳师动众杀他!?”
章大寒忍无可忍:“这——”一见丢二凌厉的目光,又只好再忍。
“他们志在朱祖文!把你们全引聚于‘红豆坡’,他们就率众攻打‘寻梦园’,王三一一双目精光闪烁,“我早料他们有这着,先请得唐老弟、墨老三,在‘寻梦园’跟他们火并一场,总算救出了朱先生。”
墨三传接道:“不过,阉党虽给杀退,可能还会再次掩扑过来,因恐朱先生受到伤害,所以还是接他转移到此地来。”
唐斩也打趣的说,“我们怕王千子兄寂寞异心,所以把他十一位夫人也一并请来了。”
王三一银眉宛若关刀,一剔而轩,道:“大丈夫不能顾己,又未能护友,还要那么多妻妾,英雄志短,温柔骨软,这算什么!真不自爱,也不识自重,不识自量!”
王千子也不敢恼怒:一是别人替他保护了好友、忠良,二是人家为他救出了妻妾、家小,就算遭斥,忍无可忍之余,也只好哑忍。
不料,王三一还是扬声问道:“——是谁误信了那无耻之徒武小齿的流言,把大家引来‘红豆山庄’的?那人长手长脚不长脑袋不成!?”
众皆默然。
王千子在看自己的脚。
“唐斩告诉我:武小齿早已归从于‘五彪’,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出来跑江湖,丢人现眼!”王三一兀自气得长须无风自动,“自己没判断之能姑且不论,误朋伤友,这才叫害群之马——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那个干的好事!”
大家又不作声。
王千子在吞唾液。
忽的一声冷笑。
冷笑的是方柔激。
王三一怒问:“笑什么!?”
方柔激冷然答:“是我。”
“——不是你,是我!”王千子大叫了一声,随后又小声若蚊蝇的道:“是我不好……”
“我早就知道是你!就看你有没有勇气自承恶果!”王三一立时破口大骂,“王千子,亏你还是姓王的!你这样做得害死多少武林精英,会丧尽多少国家忠良,会连累多少亲朋至交,你……”
唉。
可怜。
——小王又挨骂了。
大家都忍着笑,这样想。
第四章 帮手断手
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更有效的逢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得断送了志气。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商议要反攻还是坚守的问题。
唐斩道:“这样下去,我们是必败无疑。”
返璞长老道:“那唐大侠的意思是——?”
唐斩忙道:“我不是大侠,我只是名刺客。”
他接着正色道:“因为我是刺客,所以我一向都懂得先要忍耐,才能得手。杀人,有时候事半功倍,有时候事倍功半,有时候徒劳无功,有时候白送性命。例如,不懂得把握正确时机的话,纵使已杀了过去,给对方的手下消耗了战志,就算对方本来武功远比你低,恐怕也只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甚或杀人不成,反遭人杀。所以,做为一名刺客,等待最好的时机,忍耐到适当的时机,有时要比武功高强还重要。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已成了习惯,断送了志气!”
“杀手龙”尤可恨一向尊敬唐斩在杀手行业中独步天下的地位,当年唐斩杀魏忠贤得力走狗、诬害忠良最烈的许显纯之前,唐斩联同王寇,几乎把当时投靠阉党手下赫赫有名的杀手尽皆杀光,甚至连志同道合的杀手都杀掉,以取信阉党,一击得手(详情请见《杀人者唐斩》一书),尤可恨是尤一般的胞弟,才刚出道,对这些已成了传说里神话般的事迹,只有向往神驰的份儿。
是以他接着问:“前辈的意思是:再怎么等,也得要等一击必杀的一刹,而不是等别人来杀你!”
“对!”唐斩眉心那颗红痣像日出东海似的随着笑容一跃,“不过我也不是前辈,我年纪大你并不算多。”
唐斩出道得早。他斩杀第一名大敌“邪神”铁反烧之时,才不过九岁,便已名动天下。
那是他的第一刀。
“我们不应该守在这里,等待敌人来袭,”唐斩说,“而是应该反过来,化被动为主动,狙击对方。”
“化骨龙”尤一般是尤可恨的哥哥,但他却颇瞧不起唐斩。他觉得“杀手”都是“坏人”,“见不得光的东西”,决不能算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武林人物”。他认为他弟弟之所以当成了“鬼鬼祟祟”的“杀手”,全是唐斩这些人害的,因为尤可恨很崇拜唐斩、王寇、墨三传这些早已成名的“杀手”。
尤一般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我们明目张胆的去攻击他,不是找死!”
唐斩冷然道:“我只是说去狙击,不是说攻击。”
尤一般道:“你是说偷偷摸摸的去暗杀,而不是光明磊落的对决。”
唐斩道:“要杀人就没什么光明正大可言的!你大可用火箭重炮,把全城的人都轰掉,但你这是杀人,只要是把活生生的人杀掉,罪行一样掩饰不了。我们的魏九千九百岁,唆使他的徒子徒孙杀人,一样是说奉钦命、承皇命,秉天子之命,为百姓请命,浩浩荡荡的施梃杖、使磔烙、用极刑,但他一样是杀人,奉什么命都没有用,历史不会少算他这一笔的。要杀人,就是把人杀掉就是了,管他用什么手段。”
王千子却不以为然:“我们是剑客。剑客只须以剑定胜负——击败对方就是了,不一定要杀人。”
唐斩道:“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跟凶恶的敌人,不是比高下,而是定生死。在这豺狼当道的乱世里,只有权和钱可以占上风;要钱没钱,要权没权,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