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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梁这次倒没有沉默,她看着程熙,仍是问他:“你想争那个位子吗?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武梁叫程熙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说实话她自己气恼的那会儿,是真的想让程烈吃够教训,净身滚蛋。但这会儿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心里还是很犹豫的。
争爵这种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悄悄在心里想过可行性。只是私心里,她真的对儿子将来做个富贵闲人挺满意的。不缺银子,不担大事,自在过日子也不错。
但季光说得对,照这么下去,以后日子能不能自在,还真是难说得很。
何况谁知道程熙怎么想的呢,也许男儿家自有热血,觉得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之类的才带感?
程熙也不避讳,扬起脖子道:“我觉得品性低劣心胸狭小的人,当不起支撑侯府未来的大任。”
好光堂正道的说法,武梁笑,“那你觉得谁当得起?你么?”
“是,我当得起!”程熙小身板挺得直直的,说得毫不含糊。
这不是自夸,他是真的觉得他可以。
“你也愿意担当?”
“愿意!”
以前,小唐氏还在,爹爹私下跟他说,程熙,你要争气,你亲娘身份不高,没有外家给你依靠,将来你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又说,你娘在外面也是靠自己,女人家漂泊着去讨生活,不管看起来多光鲜,其实都很不容易。将来你出息了要把她接回来,要好生奉养她。
那时候他自信满满,说爹爹,我好好念书好好练武,我将来还要给娘挣凤冠霞帔呢。又说,我会养我娘,也会养爹爹的,还有祖母,还有这一大家子,我都要养的。你们都放心。
爹爹很高兴,后来祖母知道了也很高兴,说咱熙哥儿是最有担当的男子汉,撑立门户肯定没有问题。
这个真的没有问题,他想。他身边人才齐全,他们教他的,就是如何撑门立户的具体事节。如何处理庶业内务,保障一家人的生活富足内外平和,如何应对客情往来,礼尚周到不落人垢病等等。
他都有记心里。
他觉得,爹爹事务繁忙,爹爹也会很累。所以才在别的小伙伴人玩耍的年纪,就尽力培养他独立处理事务的能力。他是爹爹长子,自然不能指望别人为爹爹分忧。他就好好学吧好好干吧,将来爹爹也会老去,那时候府里,就真的指着他了。
爹爹带他拜访亲朋,会见故交,他都会认真和他们打招呼,记住与这些人的相处之道。爹爹带他进宫赴宴,他也没有出错,皇上也夸过他呢。
他明白身为侯府的少爷,他有那份责任撑起侯府的将来,护住府里的一干人等,让侯府傲然屹立……
后来大伯母他们回京了,他也懂了,侯府的门户不用他撑,那是程烈大哥的责任。在爹爹很早的时候,就说定了的。
这样也好。大哥他们对他也还好,但多少对他有些戒心,有点儿处处防着他的意思,他能感觉得到。
所以他对爹爹说,那他就早点儿离开侯府吧,然后他想把娘早点儿接过去,他只需要养娘就行了。
爹爹很早就给了他一些银子田地和铺子,让他自己打理。算一算收益,买座宅子安稳度日是足够的。
但是爹爹听了却有一些难过。他说熙哥儿,等你再大些吧。到时候,爹爹也想让你养着呢。
后来接连发生很多事儿,他多了弟弟妹妹,娘受过伤,爹受过伤,小唐氏死了,秦姨娘没了,他也跌过马……但于他来说,情况最终是越来越好的。
尤其爹爹和娘订亲了,将来娘名正言顺的可以回侯府了,不用等他长大等他开府才能回来了,他也能大大方方唤自己的娘了。他很开心。
但是现在,情况又变成这样。再这么下去,到时候爹和娘的亲事可能就成不了,受伤害的就是他们一家。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无论如何,从前他是认真准备过,要将侯府的兴旺旺盛衰一肩挑的。
他的祖母,他的爹爹,他的娘,他的弟妹,他都准备好生护着的。他不想这些人,将来归一个没品下作的人管顾。
第187章 。反击2()
既然想染指爵位,方法和任何争夺都差不多:已方优势,对方劣势,找准了这两点,可劲的造就成了。
程熙说:“上次我摔下马,祖母怒,对大房那几个脸色难看,说他们个个比我大,这么些人却照顾不好一个小兄弟,不是不肯尽心就是能力不足,十分令人失望,连大伯母也被责怪没把孩子教好。”
老夫人当时心里肯定对大房也是有怀疑的。后来反而是程向腾反复排查,最后说没查出什么,宽解了老夫人,她才好些。
这次流言这么盛,老夫人也听到些风声。加上程向腾也不会无故胖揍程烈,老夫人心里自然有揣测。
她当着程烈的面儿,骂散布流言的人兴风作浪令人不齿。说如今外间人心险恶,但这样的人千万不要在侯府里出现才好,否则她一定容不下他。
虽然并不确定自己大孙子在这事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还是忍不住给了这样的警告。
程熙说,之前大伯母几次三番请求老夫人出面,向太后请旨立侯府世子,老夫人都不为所动。
老夫人说,咱们女人家操心后宅的事儿就行了,外间大事儿自有侯爷审时度势处理。
程熙的意思,程老夫人十分护着他,又对大房行事不满,这就是他的优势之一。
那可是老夫人啊,上可求太后,下可命侯爷,那一票相当重要。
所以他说,如果单是反击流言,就痛扁程烈。可是如果图谋爵位,那就让程烈继续得瑟。
老夫人对程烈越失望,他们的希望就越大。
当然最重要还是程向腾的意见。
程烈至今没立世子,程向腾没下死力也是真的。
程向腾本身年轻,不着急。对程烈也不算满意,有磨练之意。加上圣上不满程家军的强硬,程向腾还想协调缓和双方关系,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办这事儿。
这么一拖二拖的,最终让程烈至今干着急没结果。
当然程烈名正言顺,本也不需要程向腾在那儿逆着圣意费大劲儿,只要大房表那么着急,慢慢等着总会成的。但他们偏偏着急忙张的动作很多,越这样,越让程向腾失望。
而争爵位这事,说复杂不复杂,其他手段当然要全方位的来,但也都只是辅助。
只要攻略下程向腾,大事定矣。
在这一点儿上,程熙做为亲儿子,先天优势自不必说,至少当爹的看着自己儿子被欺凌,心里不会好受吧。并且他娘在亲爹面前影响力甚大。所以老爹这里,就指望亲娘了。
至于流言,程熙是想和程烈一起收拾的。之前的主意,是揍人。但既然是图谋爵位,打人就算了,他得等程烈作上这么一阵子,尾巴翘得够高了,落的把柄够多了,再来踩他的尾巴。
他对武梁说:“到时候,我这里可以设计些类似上次坠马那样的重大事故,归功到程烈头上。娘这里可以给他递个信儿,找个僻静包厢约见他,摆出谈判讨饶的姿态,问他多方散布谣言到底是想怎么样,引着他把自己干的事儿说出来。
他得了意了,警惕性就必然没那么好。到时候厢房外,咱们多安排一些热心听众,让散布流言恶意中伤的事,不打自招。到时,流言的风向自然就改了。”
还是很有想法的,不过武梁挺奇怪,“那你最开始怎么不直接说这法,却琢磨着揍人闷棍?”
“那不同。之前吧,想着以后要在人家手底下混日子,当然不能明着对上,偷偷打一顿出口气就行了,也算给他个警示,不能拿着人可劲的欺负。但现在既然盯着的是爵位,肯定得撕破脸直面对上,所以那就各施手段直接上了。”
合着揍人闷棍还是隐忍的作法?
武梁既然约了人来说话,自然是有一整套完整的想法的。
不过程熙既然这么说,她决定就按他说的办,以引导和鼓励为主,从旁协助和完善,照他的调子行事就完了。
所以最后,武梁说:“你的最大优势,在于人脉,这方面不错,但仍需要巩固和拓展。并且这件事儿,不能指望你爹爹,咱们得背着他悄悄进行。”
这些年,不管外间曾把她说成什么样,但她实际行事上一直算是老实本份的,她也一直心安理得没做什么亏心事的。所以程向腾一向对她相当宽等,甚至包括一些观念上的不同,他也尽量包容她。
若只是争宠上床讨小便宜之类的事情上攻略程向腾,武梁是相当有信心拿下他的,这方面她算得上无往不利。
但这次不同。
这件事儿,实打实地踩了程向腾的线了。只不知道,他得知以后,还能不能容她。
呵。
···
当务之急是流言。
但仔细归类那些流言,不难发现,流言也是经过筛选,欺软怕硬的。
说武梁与男人有染,提到的那些人中,有好几个都是程向腾的营中弟兄。象廖恩凡他们,是跟着程向腾去过充州立了战功的,程烈大约对这部分人敢欺负,又心怀不满,报复私怨似的,将人拉出来遛。
但同样是程向腾的兄弟,就没敢提毛六之类的大家公子,只提了如今已经家败的申建。当初她曾和申建在茶楼里喝过茶,被人撞见过也有可能,但她明显后来跟毛六互动的次数更多。
之前提到柳水云,但后来柳水云自己行为张狂,连续逮着几个人当街打了之后,提到他的声音慢慢少了。但象燕南越和陶远逸他们这些人,却从来都是流言中的主力军。
这些都不算冤枉,毕竟她的确跟他们都相处过于亲近。
那么,如此说来,邓隐宸呢?从充州到江南,一路的派人跟随。在成兮酒楼,那么大咧咧的撑过场放过话,不够明显张扬么?
但流言里却不曾提到他半分。
流言反复集中在少数人身上,就容易显得逼真。何况那些流言也不是纯胡说,用几分事实,混淆几分假话,倒是真真假假的相当耐人寻味。
武梁就决定多拉些人进来搅搅水,让流言变得夸张可笑,荒诞不经。
另外,别人不想得罪不敢沾惹的人,她偏统统拉进来。
想染黑她?大家一起黑好了。
···
很快,流言越传越凶,其中沾染的男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上档次了。
邓隐宸首当其冲,与武梁间的渊源及韵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
然后还有唐端谨和唐端慎被拉进来,这两兄弟从替妹妹出手斗小妾,到后来与那女人惺惺相惜,其间的情形转换情怀变迁相当精彩。
甚至还有关于当年充州,和程家老大程向骥的花边儿的。没看到现在,程家大房夫人还这么不待见这位吗?往日积怨呀。人都死了?没关系,感情可歌可泣就好了。
还有和程家老三程向骞的。喜欢上兄长的女人,求而不得,远走他乡……悲情的三少。
当然,那些与程向腾关系密切常来往府里的毛六等其他众兄弟,也被一一掰扯。
这些人,高门,强权,没有哪个好惹的。
事儿闹得有些大了。
···
这些话传出去,且不说别人听到如何,程烈先就一顿的狂骂。
他父亲已经没了呀,把死人都拉出来溜弯儿,什么人这么狠这么缺德?程烈好想揍人。
程烈迅速召集了自己的人仔细这么一探问,就明白了,自己的人没敢这么大胆妄为的,大胆的是那个女人。
就是她将这水搅得浪起三尺啊。
说不上为什么,程烈听说是武梁干的,心里忍不住就有些暗惊。他甚至还没想透这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干,这么猛力地往自己身上泼墨,他就先嗅到了后果严重的味道。
不该是这样的。她纵然不惊不慌,也不该是这么欢快助攻的样子。
流言于她不利,难不能她还能站在统一战线里喂你吃糖?
程烈深感大事不妙,真的,越想,越觉得不妙。
他敢梗着脖子跟程向腾对着干,因为他心里清楚,程向腾再怎么样,也是既维护他的面子——那是程府的脸,也不会真的下死手将他处置了的——没爹的孩子,无论对错,总是他这当叔叔的责任嘛。
所以他甚至敢拿程向腾开涮玩。
程向腾气急败坏,打他一顿屁股,警告了他,果然没当众提他散布流言的事儿。所以程烈觉得,程向腾也就这样了。
但现在牵扯上的这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好相与的。
连那些寒门陋巷出身的营中兵将,被牵连上了都敢跟他打一架呢,何况这些高门贵胄。这万一被查出来他是始作俑者,那他得罪的人可嗨了去了,难缠了去了。
他被人将计就计,踢了大麻烦过来了。
这女人,狠!
程烈深思良久,然后迅速约束自己手下干将,散布流言这活儿,千万别再继续干了,添油加酱的事儿,也赶紧省了。以后要尽力远离这场是非,力求与这件事能摘清关系去。
另外,他让手下随从小厮们,以后但凡再听到遇到坊间议论声,得摆出程府身份,严正维护程府以及那女人一些。
就这样心里也不踏实。
从前的挑眉冷笑,变成了现在的惴惴然。
···
其实除了程烈有反应外,别人,比如武梁,比如邓隐宸唐家兄弟毛六他们这些人,却都毫无动静,个个沉得住气的得很。
本来牵扯上这么些大人物,八卦的人们还是有一定的观望期的。结果后来发现当事人根本没反应嘛,都该如何如何了,连个出头意思意思闹闹事儿打场架的都没有啊。
于是市井民众嗨了。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啊,都不屑于理会这种流言了?还是此事当真,所以集体默认了?
不论如何,反正也没人理会嘛,于是大家在最初的观望之后,议论来得更猛烈了。
甚至还有更大胆的,破衣烂衫就敢胡呲起来,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也跟成兮老板娘有染哪,真的真的,相当年啊……
很快就跟风者众,“有一天哪……”,“曾经啊……”各种艳遇版本,俺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哪。
男人嘛,夸夸海口沾沾便宜什么的,美。
吹牛派崛起,胡诌教盛行。
江湖一片凌乱传说。
···
武梁本人倒没怎么乱,她依然住在昭阳寺,跟惠太妃相处和睦。
关于外间的传言,惠太妃当然也略知一二。但她不关心这个,她手里有了银子,忙张她的大事儿呢。
最先忍不了的是惠太妃娘家陆家。
据说他们得了什么人的授意,放出话来,说从前被蒙蔽至深,还觉得这姑娘不错,“差点”要认做干女儿呢。
如今,不相干了!
——说好的象亲闺女一样待,说好的入祠堂认祖宗,都不作数了呀。
也是诏告四方,挺郑重的与武梁划清了界线。
当初武梁订亲,可是以陆家二小姐的名义呢,如今陆家这般态度,有些明白人便觉得些意味儿来。
觉得这是程家,是程侯爷,终于要与这女人解除婚约的前兆啊。
就着流言的势头,外间议论纷纷。从前订亲时,许多人意外,不解,为程侯爷叫屈的是大多数,夹杂着对武梁手段的叹服,对她攀上高枝的羡慕嫉妒恨等等,各种情怀。
如今眼看着亲事要不成了,说风凉话的一片,但到底为武梁一叹的也不少。
无依无傍的女人哪,想登堂入室嫁进高门去,终不过黄梁一梦啊。
武梁默默接受,惠太妃更无所谓。外间的纷纷扰扰,似乎也都隔离在这幽静的山寺之外,两人依然在寺庙小偏院里安然度日。
···
再次见到邓隐宸,就是在昭阳寺里。
太后出游时日愈近,在程向腾前期视察后,如今邓隐宸正式接手昭阳寺的防卫工作。他将昭阳寺里里外外巡查了几遍,最后踏进了武梁居住的这处小偏院里。
男人一身箭袖劲装,滚金边黑披风,干净利落沉稳凝重,站在窗下劲挺如松。
他看起来消瘦了很多,也十分显黑,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仍然给人威武雄壮的感觉。
大约他那般阴沉着脸,还有那沉静无声盯牢你,偏一言不发的样子,让人分外无所遁形吧。
武梁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虚虚的发怵的感觉。
尤记得他们最后一面,是在成兮酒楼,她被他捉到一边,说什么想要生个猴子的话,让她慌慌无措许久。
一晃几年,忽然在这里见到他,武梁有些恍然。
邓隐宸面上神色未动,其实更是有恍如隔世之感。
从前人家无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抓紧呢?想着很快会再见,结果等可以再见面时,人家名花有主了。生孩子?再与他无关了。
邓隐宸看着武梁,心潮翻滚。
他很佩服她,真的。当初一个奴才谋求出府,到如今都挺着腰板行得正站得直,正式订亲,将来很可能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这中间的能耐,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邓隐宸一直关注着流言,但他并没有什么动作。直到听说把他扯了进来,还附会了一些故事。
这牵三挂四谁都敢惹的作风,不会是程烈那小子干的,那小子没那胆子。再观察了下,随着消息的散播,那小子的人也收敛了呢。
邓隐宸知道是她干的。胆气,以及附会的那些故事为求真实而作出的唬人的编排,真真假假,一不小心,就有除了当事人外,并不该为外人所知的情节出现。
邓隐宸想,既然把他拉进这浑水,只怕是想利用他些什么呢吧。他特意借机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
没想到他看到的,是这女人正安坐在窗下看书的样子。她面容恬静,气定神闲。容光,更胜从前。
这象是忧心的样子?
邓隐宸忽然觉得,自己巴巴跑来的做法有点儿多余。
之前的担心退去大半,心里又升起许多不爽来。
这不爽从前就盛过,在他知道她订亲了的时候。他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