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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文湛死了,伤了,残了,储君一定不会再是文湛了。可除此之外,只要文湛还想要那个位子,大正宫最后的主人,就不会是别人!
如今我爹在,他宠我娘,也宠我,崔家有依仗。
可今后呢?
今后呢?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多想想今后?
说到底,太子终究是我爹的亲生儿子,是他属意的继承人。宠妾娇儿再得宠,那恩宠能胜得过大郑未来的天子吗?
崔碧城在我面前慢慢蹲下,他抬起手指,把挡在我面前的碎发拨开。
他这才说话,“我不是有意伤你。我的话难听,这也是为你好。我知道你喜欢太子,可这全天下的人你尽可以随便喜欢,唯独不能喜欢上他!你心眼太实,喜欢上的人,你就会尽可能的对他好,可是太子他是个狼崽子,会把你嚼个连骨头渣都不剩的。”
我艰涩的说,“我不喜欢他。”
崔碧城却说,“那就是我想错了,我也希望是我想错了。这样,最好。”
此时,一个哽咽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咦,承怡也在呀,你们为什么坐在地上说话?”
我和崔碧城一回头,是杜玉蝉。
他眼角发红,似乎还是带着泪痕,声音哽咽。
我看他的样子,居然难得想起来我会背的有限的几首诗词之一: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崔碧城则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被崔碧城拉起来,我问了一句,“储妃还好吗?”
问完,我觉得自己傻帽透顶。
一个好好的大姑娘,被这个尘世玩儿的只剩一口气了,我 再来伪善的问候一句,‘她还好吗’,这简直就是比混蛋还混蛋。
谁想到杜玉蝉却说,“她很好。吃喝都被人伺候的很精心,在这里住着也很安宁,每天不用再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烦恼,如果可能,我也想变成她这个样子。”
我以为杜小公子在说反话,可我仔细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平静,眼底柔和。他的眼睛看着侧殿,名贵檀木雕花木桌旁边,背对着我们,坐着一个宫装美人。她纤细的脖颈柔媚却骄傲的挺着,好像太液池那里,悠闲自得,却无所事事,来回游荡的天鹅。
那就是储妃杜明鹤。
无论她长的有多美,身份又多煊赫,此时她的背影看上去总带着寂寥。)
杜玉蝉说,“看到她这样,我也可以安心的走了。”
我一把抓住他,“别,你可别想不开!这各尘世虽然污浊不堪,麻木不仁,可终究还有像我这样的大好人存活于世。你要心存感恩,看到希望和光明,像一个真正的猛士那样,直面惨烈的人生,勇敢而快活的活下去!”
砰!
崔碧城一个暴栗敲到我的脑门上。
他挑眉说,“杜小公子不是去死,他只是回昆山老家去。”
我,“咦?为什么呀,在雍京过的不好吗?”
杜玉蝉平淡的说,“雍京好。锦地花天,渺渺一千年,吹过江雨山。繁华一叶障目,我看不透,却看淡了。”
我,“……”
杜小公子云里雾里的给我整这么一堆,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而他平和的就像岐山深宫供着的玉雕神像。
末了,还是崔碧城说,“他这是要回昆山老家学唱昆曲去。我不是从江南买来一个戏班吗?他跟着我看了一出牡丹亭,就喜欢上了唱昆曲,他说从那出戏里面可以看出禅意。”
我总觉得杜小公子不是凡人。
那一出香艳的牡丹亭,我只能看出湖米白鱼养出来的人,皮肤好,身条好;老崔那色痞,只想着等人家唱完折子戏,好把名角扶上牙床,恣意玩弄;而杜小公子,却从极致的人间绝色中,看出禅意,这个……难道真的是,色即是空?看来,他已经悟道了。
此时,我的心情复杂极了。
我也不知道应该为他即将别离雍京,离开亲人而感到难过,还是应该为了他悟道而终究会跳出三界外而感觉到高兴。
我目光扭曲的看着杜玉蝉,他却一笑,“承怡,别信他。季璋爱开玩笑,他说的话,十句里面有九句半是真的,可最重要的那句,却是假的。
我回昆山是真,可却不是为了学唱昆曲,嗯,不过对外面的人倒是这么说的。我回去,其实是为了逃婚。
阁老小阁老想要把我送给兵部尚书齐陆羽做女婿,我对齐部堂手中的兵马大权,还有 他那个长的好像狼牙棒一样的闺女同样不感兴趣,所以我只要收拾包袱皮回老家逃命去了。”
我听着简直哭笑不得。
杜小公子好好的一株美人蕉,愣是跟着崔碧城混成一棵狗尾草。
不过,我到也明白,他不想要齐部堂的狼牙棒闺女也是幌子,他不想卷入杜家,嘉王还有太子之间的乱斗才是真章。
“我是个废人,得罪了楚蔷生,考不了进士做不得官。阁老,小阁老曾经说过,我这辈子,生不能入杜家门,死不能入杜家坟。这几年我在杜家还能有口饭吃,不过是倚仗着有季璋这个好朋友,小阁老有私心,自然要退让一步。”
杜玉蝉心存怨恨,连他的亲爷爷,亲爹都只称呼为阁老,小阁老。
铛!——
是一颗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你对他说这些做什么?”崔碧城忽然不高兴的打断杜玉蝉,“这事和他没有关系。”
“听我把话说完。承怡,季璋人不错,就是有点傻。心眼实诚,为人莽撞,往好处说,这叫忠肝义胆,侠骨柔肠,其实就是替人冲锋陷阵,挡枪挡剑的炮灰。”
崔碧城一把想要捂住杜玉蝉的嘴巴,却被杜玉蝉躲开了。
别看杜小公子平时一副文弱豆芽菜的模样,其实精通六艺,能骑马,能射箭,比整天拨拉算盘珠子的崔碧城敏捷多了。
“不过我不担心季璋,他再傻,终究还有人呵护他。”
老崔是个大好人?!
老崔心眼实诚,为人莽撞??!
老崔还能忠肝义胆,侠骨柔肠?!
杜公子,你确定你口中的人不是我姬承怡,而是崔碧城?那你一定对老崔恨之入骨,你这是在毁他呢。
嗯,我握拳,我点头。
我坚定心中的想法。
杜玉蝉在说反话臊崔碧城。
杜玉蝉说,“大殿下是好人。整个雍京城,除了崔碧城,也就只有大殿下为人厚道了。我想把我妹妹托付给大殿下,请您费心照顾。给她吃喝就好,别让她饿着,也别让她再见杜家人。只要阁老、小阁老见不到她,太子殿下终究会念在一载夫妻的情分上,不再为难她了。”
我看着杜玉蝉那张神佛一般的脸,寻思着,“玉蝉,你这话里有话。”
杜玉蝉但笑不语。
一阵风吹了过来,飘下一片桃花,有一朵落在杜玉蝉的头发上,他自己伸手指,把花瓣捻了下来。
杜玉蝉把花瓣递给我。
迟了一下,我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我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东宫侧殿那位宫装美人。
她也转过身,偷偷的看着我们。
储妃的脸极美,像太庙挂着的那些端庄,文静,绝色,雍容华贵,带着长长而尊贵的封号死去的历代皇后们。
远处,水镜台的丝竹声响热闹到了极点。
漫天的烟花,光华夺目,象征着帝王的隆宠,高不可攀,却盛极一时,绚烂繁盛,可是,一时半刻之后,终将归于静寂。
就好像一盒墨汁滴入东海,什么也看不见。
哦,话说回来,要是再能看到东海被染成黑漆漆的一锅墨,才叫有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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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碧城和杜玉蝉入夜之前离开了。
我回水镜台宫宴那边去看我娘,我和她说一声,为了不打扰她和我爹的春宵,今天晚上我就回玉熙宫睡觉。
宴会还在继续,水镜台上才子佳人情意绵绵,台下是玉液琼浆,酒酣耳热的人们。
初春的夜晚有些凉意,我父皇拥着白色的狐裘坐在那边,原本在他手边的杜贵妃已经离席,我娘还陪在他身边,却也换下那一身要人命的什锦果脯装束,穿上了一身还算质朴的绯色凤袍。
我过去对她敬了杯水酒,又对我爹狗腿了一番,这才尽兴而回。
自从我搬出了玉熙宫,那里就没人住了。本来应该赏给未成年的皇子,或者是公主住,可是比我小,还没有自己宫殿的皇子就是越筝,他一直跟着他娘住,所以玉熙宫就空了下来。但是不知道是谁的命令,这里一直没空,反而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被褥都是新做的,还烧着暖熏炉。
刚才喝了几杯酒,没喝爽快,如今又有些心烦气躁的,于是我翻出自己私藏在这里的汝窑酒壶,再让人从酒醋面局那里搬过来几坛子太雕酒,就在园子中牛饮起来。
我脑子乱,乱的跟一个大麻团一样。
我就感觉,自打我出娘胎以来,就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那时,太子用我的私账逼你就范,想来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就说,私情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知道你喜欢太子,可这全天下的人你尽可以随便喜欢,唯独不能喜欢上他!
这本来是很荒谬的两句话,比杜玉蝉告诉我,其实崔碧城是个大好人,而且心眼实诚还要荒谬。
我应该像对待老崔平时说的那些废话那样,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
它们应该像狗肉一样,穿肠而过,没有半点痕迹。
可现在,崔碧城的这两句话就好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嗡嗡嗡的在我耳边转,赶也赶不走。
我又灌了两口酒,晃晃手中的小酒坛,感觉已经空了,就随手扔在一旁,再去撕另外一坛酒的泥封,此时,却有人扯开了我的手。
我糊涂的看了那人一眼,“咦?文湛,怎么是你?”
他沉默不语,却帮我撕了泥封,把那坛子酒推到我手边,才说,“应该我问你 才是。我以为你和崔碧城、杜玉蝉出宫了呢,结果却一个人躲在这里喝愁酒。”
我,“喝什么愁酒呀,刚才在水镜台没有喝痛快,可肠子里面的酒虫又被勾了出来,馋的慌,这才在这里喝两杯。等会儿我就直接睡了。”
说着,我感觉自己酒劲上来了,全身暖暖的,脑壳从后面开始疼,身体也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可喜的是,崔碧城的那两句混账话,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于是,我马上高兴起来。
我热情的对文湛说,“帮一下忙,抱着这两坛子酒,我们到里面喝去。那里暖和,我刚才还让他们取了点下酒的小菜,你要是能吃的下,一起吃点。”
文湛没有抱酒坛,他却一把扯过我,“还说没有喝愁酒,平时你能喝两坛子太雕的,今天一坛就醉了,这不正是酒入愁肠吗?”
我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抓的更紧,我嘴硬,“我没醉。”
“醉酒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
文湛说,“别再喝了,我陪你在外面坐一会儿。”
“来,坐这里。”
他坐在栏杆旁边的长椅上,却说木椅太凉,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我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好像女人一般被他抱着。只是今天这酒喝的我四肢发软,也就懒得动弹,顺水推舟一般坐在他怀中了,脸颊枕在文湛的肩膀上,感觉他的手臂能轻松的环住我,想来这一年他又长个头了,比我高大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小笼包一般的玉娃娃了,一股失落感觉油然而生,不禁有些生气。
我每天都很努力的猛吃猛喝,可那些东西怎么就好像吃到狗肚子里面去了,一点都不往我身上贴?
我个头也不长,肥肉也不长。
越来越寒酸。
好像一个没有发起来的憋包子。
文湛的手在我的后背轻轻抚摸着,周围很安静,我都能清楚的听到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
缓慢而有力。
“心情这么不好,是,崔碧城对你说什么了吗?其实,不把账册给我,也没关系,江南那些事情本来就是对杜家设的局,崔碧城不过是被他们扯来垫背的。不给,也没有关系,我不会让他死的……”
忽然,我好像听见文湛说话,模模糊糊的说了许多,我听不太真切。
只是知道崔碧城、账册什么的。
我摇头,“不是,不是账册,是别的……”
“表哥说,我喜欢上了太子……”
我只感觉揽着我后背的手陡然一紧。
“他还说,那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很久之后,才有人在我耳边问,“他说对了。”
“不对,不对!我们是亲兄弟,我们这样做,活着为万人唾弃,死了之后也会被大郑列祖列祖遗弃!”)
我连忙摇 头,挣扎着想要从那个人怀中起来,可是却被他死死的抓住,朦胧中,我看到一双令人心悸的眼睛。
文湛的面容雪一样,像刀锋一般冰冷,可是他的眼神却是狂乱的,像火焰。
“承怡,无论你怎样逃避,你我确有夫妻之实!”
我已经被太雕侵蚀的破败不堪,可我竭尽全力让自己清醒,我双手抓着我文湛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可是,我们已经‘和好’了。我们已经回到了原来,我还是你的怡哥哥,我……”
我被他吻住了,再也不能说话。
那是极尽侵略性的吻,就好像兽在啃噬他的猎物。
文湛看似斯文有礼,有时候甚至还会温情脉脉,礼贤下士,其实骨子里面却有着顺着昌,逆者亡的冰冷,有一言二语不合,即会执行法度,惩罚他人。
我觉得,他已经快要扼死我了。
他这才放手。
他的手臂铁一般锢着我,让我看着他的双眼。
我看见了他的笑。
“承怡,你已经有三个月没让我碰你的身子了,你甚至都没有仔细想想,这段日子,对你的男人是怎样煎熬?你实在太残忍了!”
我被他吓住了。
“文湛,你想做什么?不要!……”
他陡然打横抱起我,几步走进内殿,把我扔到铺好的被褥上!在我翻身想要逃跑的时候,他单膝上来,压住我的双腿,而他则手脚凌厉的用白绸绑住我的双手,拉高,捆在支撑帷幔的雕花柱上。
我再奋力挣扎,衣服很容易被扯下来,双腿也被掰开,他从旁边的盒子里面拿过来药膏,涂抹进我的身体,同时也抹在他已经贲张的凶器上。
也许是我喝了酒,被他进入的时候,疼痛感觉并不那么强烈,只剩下一股强烈的被侵占,被控制的冲击。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在花样百出控制我的欲望。
到最后,我只能全身颤抖着承受他,承受着风暴般的肆虐,再也无力从他的身下逃出生天。
在我最后哆嗦着倾泻了所有之后,就昏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昨夜的太雕,昨夜的烦恼,还有欢爱的回忆都已经支离破碎,身边的被褥是新的,身体是洁净的,差点让我以为自己做了一夜并不美好的春梦。
只是,心底的枯竭,却让我意识到,那并不是一场,醒来就可以遗忘的梦。
我掀开被子,扯过一件长衫披上,就 要下床。可我发现,我的双腿酸软到极点,刚一沾地,就疼到打颤。
“承怡,别逞强。”
文湛忽然进来,他连忙到我床前,单膝跪下,小心扶住我的双腿,我这才看清楚,我膝盖上全是青青紫紫的印记,属于他的痕迹。
他一手扶我的腰,他的手心很热,让我的颤抖慢慢平静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我,“你今天不能下地,想要什么告诉我,别逞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再面对他。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文湛抬起眼帘,眼神闪烁的对我说,“我知道你期待我给你什么,但是抱歉,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永远不能再回头。”
“承怡,你是我的,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说完,他低下头,在我的膝盖上,印上了滚烫的一吻。
我有一种被他打上了烙印的错觉。
……
大正宫里唱大戏的第三天清晨,杜玉蝉就背着他的包袱皮,在雍京码头上船,沿着运河南下回家乡昆山了。
崔碧城没有送他。
老崔被抓了。
不过,来人说的是‘请’。
哦,如果说六个差役,手持海捕公文,扛着五十斤的重枷,一脸的凶神恶煞的模样把老崔架走也算‘请’的话,那么老崔就是被顺天府尹于正‘请’到顺天府喝龙井茶去了。
老崔泪洒留园,临走的时候还哭诉,“自古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我算是明白了,我有再多钱的也白搭!我哪怕有个七品官服,这帮孙子也不敢这么对待我。”
他还没有哭诉完,顺天府的差役就把他拉走了。
这是崔家小厮跑到我王府对我哭诉时,告诉我的。
我当时刚从玉熙宫回来,刚钻被窝,还没有来得及睡回笼觉呢,就被他们又给拽出来了。
我揉着眼睛,很郁闷的问他们,“老崔又招惹了什么是非了?怎么总想着跑顺天府于正于大人那里蹭茶喝?”
“王爷。”那个小厮凑过来,很急切的说,“江苏‘灭门血案’的案卷,已经由江苏臬司衙门用兵部勘合,八百里急递进京了。
听说那份案卷很凶狠,字字句句都攀咬我家公子。
顺天府拿人的时候,刑部六扇门的捕快也来了,说什么刑部的部堂大人说了,这次要彻查,牵扯到什么皇亲国戚也绝不姑息!”
顺天府于正是杜元泽的人,刑部堂官是太子的人,双方人马联合绞杀崔碧城,这可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时候。不过我还是有些幸灾乐祸。
他崔碧城,崔大老板为人欠扁,性子更是桀骜不逊。
他不是说自己手握利器,不但能自保,还能继续混的风生水起吗?
我到想要看看,他这只猴子,这次怎么逃出生天?
我连忙洗漱,然后带着黄瓜,大 摇大摆的往顺天府看热闹去了。
顺天府是雍京城的父母官,可惜衙门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