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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掷杯笑道,“阿弟果然细致。”
掷杯与杜尉迟的并不和睦,这点在杜府无人不知。花枪作为尉迟的贴身侍儿,这还是头一回听掷杯如此笑盈盈的称赞自己的主子,忍不住抬头深深望了掷杯一眼。只见掷杯笑靥如花,琥珀色美目微弯,透着真心夸赞的意思,不由得心中疑惑:
掷杯这是转了性了么?怎么突然对自己主子俏声细语,大加赞赏起来?其中莫非有诈?
花枪年岁不大,心眼不小,一时间不免细思掷杯之意,低头之时,目中尤含警惕之色。
掷杯浑然不觉,只兴致高昂地同杨信道:“信郎,还有一事要预先同跟你说,虽说阿弟派了人买了宅子,但毕竟远途而来,怕一时有照应不到的;再者新宅总需收拾齐整方能入住,我想让我的陪嫁暂时去了那边帮忙,好先把宅子收拾出来。”
杨信望向花枪,尴尬的干咳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同我说的,你的陪嫁自然由得你,你指使他们干活,任凭是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掷杯琥珀色的眼眸弯了起来,“也好,府里人口少,事情也简单,自有三娘做主,早已将整个杨府打理的清爽。我那些陪嫁奴婢也没什么可干的,成天也是白闲着。”
——如此,便正大光明的将那些婢仆陪嫁归拢回来。
先归拢人手,也免得放到后宅添祸,再详加盘查,若是有什么隐患,自当一一除了。
掷杯想到此时,只觉得阿耶将至,处处顺心,那自重生之后仿佛处处存在的阴霾,也绽开一条小缝,露出其后的灿烂日光来。
“天已大亮了。”
11
杨信择日便将掷杯之父杜远将至的事向其父杨自珪提了,又言及自己欲与掷杯届时一同出城相迎。
杨自珪是读书读迂腐了的人,闻言仔细思索:按书上所说,客远将至,出城相迎乃是礼之所在。于是欣然同意。
顾氏辗转方知,微觉不忿,便道,“只怕旁人说我们家趋炎附势,见亲家富贵便加以逢迎,这可不好听呢。”无奈杨父已经答应,却也无法。
掷杯得空便呼奴唤婢,预备上阿耶的新宅子去瞧瞧。那宅子正坐落在宜人坊内,毗邻东市,西首紧邻崇仁坊,却多为富商胡商所居,风气开放,周围邻里俱是高宅广厦,斗尖亭榭鳞次栉比,观之便觉颇为不凡。
掷杯在巷曲之中遥遥望去,只见宅院深广,黑瓦、朱柱、绿窗、白墙相映成趣;黄、绿色琉璃做屋脊和檐口遥遥探出来,反射出迷人的光线。掷杯瞧了更觉得心中满意,想来杜尉迟买办房屋之时亦是颇为用心。
掷杯便将诸多陪嫁婢仆分理清爽,一一指派了任务,又特意暂时免了青娘在自己身边的司职,派她在杜府居中调谐。那些陪嫁仆役听得掷杯之父杜远将至,有的畏于旧威,有的自觉有靠,又离了杨府,虽然人心免不了纷繁烦乱,却也少有偷奸耍滑的。
再加上掷杯心善,虽是婢奴,也出了银钱,叫他们顿顿饱食,也见得些鱼肉油腥。这些婢奴多是世代为仆,见识本少,所求亦低,如此一来,便有那存心煽动之人也不免偃旗息鼓。
转瞬三日已过,这日掷杯起个大早,依例早早前往婆母处站过了规矩,回屋同信郎一起用了早膳,因为一会要骑马出城相迎,掷杯便换了一身胡服猎装:翻领对襟窄袖袍,条纹小口裤,脚踏软底揉制斑纹鞋——却是未出阁前常穿的一套,自从嫁于信郎之后便一直压在箱底。
杨信也换了一套猎装,戴浑脱帽,足登高靿革靴。杨信本就长的清秀俊雅,平日多着长衫,此时做此利落打扮,也倍觉新鲜有趣,又瞧掷杯将头发整个高高梳起,自头顶处从上至下结一条大辫,只在尾稍处缀一朵鲜亮的红色缨络,一时笑了:“怎么瞧着倒像是亲弟兄俩?”
掷杯此时穿了旧衣,浑身上下只觉舒爽合身,闻言也笑了,唤一声杨信:“大兄,今日可要比比谁的骑射功夫更为精妙才是。”
信郎闻言大笑,拱手道:“正要领教。”
月奴儿一边替掷杯整理衣饰,一边偷偷抿嘴暗笑。阿丑可不管那么多,直笑出声来,攀着掷杯道:“娘子不如也将我带了去可好?”
正当这屋内一片其乐融融的功夫,突然门外有奴婢来报:“沁水正在门口候着,瞧她神色匆匆,不知有什么事呢!”
沁水与阿绫同是婆母顾氏身边最合用的婢仆,自比旁人多几分脸面,杨信听闻沁水亲自来此,只恐顾氏有所吩咐,急命道:“快教她进来。”
不过片刻沁水便进了门,弯腰施礼,还未到一半,便哽咽出声:“二郎,主人自吃了早膳便觉得不舒服,直呼心悸胸闷,一直呼着二郎的名字,叫二郎去呢!”
“怎会如此!”杨信听闻立即站起身来,顾不得其它,便往门口疾行道,“我先去一步,掷杯你随后再来便是。”
说罢等不得婢女替他掀帘子,自己匆忙摔了屋帘,沿了回廊,直插甬道,便往主屋去了。他的随身侍儿只一楞的功夫,杨信早已没了影子,急得那随身侍儿唤一声“郎主!”便一路小跑赶了上去。
屋内刚刚轻松愉悦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沁水胆战心惊的瞧着掷杯一身胡服男儿装扮,却陡然转了神色,下唇更是几乎被咬出血痕来,忙低了头不敢说话。
只得片刻工夫,方听得掷杯恨恨一声道:“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沁水忙应了,引了掷杯等人出了门,穿过内院花苑,便瞧见西房门户大开,段三娘与几个管事的婆子一同急急出来,见了掷杯,忙问道:“掷杯你也来了,传得婆母突觉不适,不知如何了?”
“我也不知,信郎已匆匆赶去了。”掷杯虽然刚刚一时心急如焚,几乎当场就发作起来,可幸好还是忍下了,没说出不妥的话来。此刻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和,她已然恢复理智,只勉强将心中的一团烈火压抑下去,然而还是不免在面上带出了几分冷凝之意。
“二郎倒去得快,可惜大郎今日辰时未到便出了门,我已延人去请了。”段三娘口中的大郎便是他的夫君,杨氏这一支的嫡长子杨礼。
这杨礼自小也读得几本书在腹内,但机巧聪慧远不如杨信。平日里不管事务,只在屋内苦读,势要同杨信一般搏个前途在身。掷杯虽觉他今日不在府内乃是离奇事,然而此时却无心相问,只向段三娘略点了下头。
妯娌两个也不多言,掷杯只略退了一步,跟随在段三娘身后,一同赶往主屋。
上房的粗使奴婢站在门前,替她们掀了屋帘。尚未进屋,段三娘已经已经忙不迭问道:“婆母如今感觉如何?奴已经命人去延请医师去了,婆母只管放宽了心,必无大碍的。”
说话间段三娘已跨进门内,掷杯紧随其后,却无心向段三娘一般说些表心意的话——却不是她不会,而是顾氏早明显表示了她讨厌这种类似攀关系的话从掷杯口中说出来。刚一进屋便瞧见屋内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几乎宅子有几分面子的人都齐聚在了顾氏塌前。婆母顾氏穿家常的藕荷色交领襦裙,高卧于榻,杨信正半跪在顾氏塌前黄柳木矮凳之上,殷切相询。顾氏泪眼婆娑,只顾抓了他的手不放,杨小娘却坐在顾氏身侧的榻上,默然垂泪不语。
屋内此刻正是这么副不言不语、兀自垂泪的气氛,段三娘刚刚进门的那一大段,虽表了忠心,却是惊扰了屋内众人。婆母更是瞧也不瞧她一眼,自顾抓了杨信的手不肯放开。
段三娘紧紧的咬了双唇,上前重新默然行礼,掷杯紧随其后亦礼毕。杨信正跪坐在矮凳之上,见段三娘上来行礼,忙欲起身躲避,然而刚一动身,却被顾氏拽着拦了,“二郎,别动,我心悸得很,就这样伴着我,别动。”
杨信只得向段三娘歉然道:“三娘莫怪。”
段三娘目视顾氏,闻言只略一点头并不答话。掷杯在一旁礼毕,低声问道:“一早问安之时婆母还无恙,怎么突然便如此?可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乱嚼舌头惹了婆母不成?”
“我身边倒没有那不长眼的,”顾氏冷冷笑道,“年纪大了,偶尔失察,谁料这心悸之症倒是难料的。”
信郎见此紧握了顾氏的手,“阿娘莫急,医师想必即刻将至。”
忽而屋外廊下候着的侍儿齐声嚷嚷起来:“医师来了!”杨信忙急道:“请赶紧医师进来!”早有婆母房中的三等婢女掀了帘,却是杨自珪的妾侍杨氏抢先迎了上去,“医师,快替夫人瞧瞧,怎生这病症发作的如此之快,令人如此猝不及防!”
那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称做夫人的,必是五品官的正妻方能被如此尊称。以杨府如今的状况来说,顾氏并当不上此称,杨氏此语抬了顾氏的面子,却将那医师哄了一跳。然而那医师行医多年,各色人物见得齐全,片刻便已豁然大悟,亦不以为意,更深知救病如救火一说,生怕耽误了医时,并不寒暄,只低了头,随婢女进得屋内。
此时在礼教大防上并不甚严密,顾氏又有了些年纪。杨信怕医师隔了帐子屏风瞧不仔细,干脆命粗使婢仆撤了屏风。一屋子的女眷有那面皮薄的自去避了,段三娘也借口更衣退到厢房,临行之时暗拽了杨小娘一把,杨小娘此时正乃豆蔻年华,只揉着通红的一双眼,拽着顾氏摇头不肯离去。只有掷杯幼时在家陪阿耶(爹)见惯了外客,兼之信郎在侧,便低头略偏了偏,更不曾离座。然而此刻她心中却焦躁难耐:原本要去城外迎阿耶同阿弟,谁知偏偏出了这样的事……再耽误下去,非得迟了不成!
而且,顾氏别的时候不病,怎么此刻突然就病了?
不由得掷杯不怀疑:瞧顾氏虽满面悲戚之色,却动作自如,尤其是扯着杨信不让他离自己半步的模样,并不像一般心悸胸闷之疾……且这病来的如此之巧……
然而此刻,全屋众人均眼巴巴的瞅着那医师,唯有顾氏任凭医师已到近前了只作不知,只顾泪眼婆娑地拽了杨信。医师无奈,在侧轻咳一声,“夫人请脉。”
顾氏却装作听不见,并不搭理。杨信便柔声向顾氏道:“阿娘,医师已到了,先瞧了病阿娘再同我说话不迟。”
“医师到了?”顾氏此刻方恍然大悟一般看了眼那医师,“来得倒快。”掷杯腹内不免暗笑:顾氏如此姿态,莫非竟认为屋内这么多人均是傻的不成?果然众人的目光此时已有些变了,杨信依稀也察觉道什么,只催着医师上前。唯有杨小娘不懂这些,只顾拉顾氏的手,焦躁道:“阿娘,快些瞧病。”
掷杯此时心中已知道顾氏究竟得的是什么病,不禁满腔怒气郁结于心,根本瞧不得顾氏如此装模作样的样子,冷言道:“医师已来了好一会了,婆母不是心悸难耐么?还不赶紧让医师好好诊疗一番,也好早早喝下药去——信郎再好,也难有药石之力。”
12
掷杯只冷言道:“信郎再好,也难有药石之力。”
顾氏自不答话,反而定定愣神瞧了医师,忽而面露惊惧之色:“这医师好生眼生!怎生是从未见过?”
杨信便答道:“阿娘莫急,这是我向府内举荐的医师,王医师尤擅大方脉科,于针、灸之道亦有精涉,我想阿娘毕竟年纪大了,恐有药石难至之症,若是能杂以针灸,想来再无不妥的。”见顾氏仍胡乱摆手不肯就医,不由得又劝道:“虽然医师擅针灸,阿娘若怕,便喝些药剂便是,前日里掷杯落水受凉,也是王医师看顾,不过吃了几服便好了,端有神效。”
如是劝之再三再四,顾氏只不肯与医师相看。一时说医师眼生,不知脉理究竟如何;一时又说惧用那针灸刺体;一时更嚷嚷气闷难耐,故作惊厥状,扭头倒向塌内,再不肯回头……杨小娘正是不知世事的年纪,见状更是哭得可怜,但见悲声一起,屋内乱作一团,婢女婆子跪了一地。掷杯只冷眼笑看着,心中暗怒那顾氏居然宁愿装病,惹出这么场闹剧来,也不肯让自己去出城迎接自己的父亲。
杨信见实在闹得不是个样子,便冷下脸来,命跪倒的诸人起身,又忙叫益三娘将小娘劝回内室,自己却同那王医师连连道歉,只说顾氏年长,怕是病得糊涂了才如此行事,又延人去请顾氏看惯了的萧医师。
那王医师虽然未曾瞧病,也照常拿了谢仪,杨信向其再三致歉,亲自送于屋外廊下,顾氏拦之不及,只拖长了声调道,“二郎莫走……”。医师接了谢仪,至廊下方迟疑道:“郎君莫怪某多言,老夫人中气十足,行动自若,并不似心悸之疾……某不才,或是忽犯了癔症,或者一时痰迷心窍也未尝可知。”
杨信闻言便是一愣,不由自主的扭回头去,更见室内慌诸人乱做一团,唯有掷杯一身猎装,倔强不语,挺然踞坐在顾氏身侧的矮塌之上。她腰背挺得极直,眉目冷淡,面上并无悲喜之色,亦无动作,种种情绪均隐藏在正襟危坐的神情后头。掷杯之母乃是胡姬,掷杯天生便带着三分异域之色,平常还好,一旦宁静下来,眉目若刀削斧劈,透着锐利的锋芒,加之透着淡漠光彩的琥珀色眸子,经日光一照,便如同那上好的白玉雕就的人像,虽晶莹剔透、美貌异常,却总是冷冰冰的泛出些玉石特有冷意来,终究缺了几分人气。
尤其此刻更是如此。
杨信只觉得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霎时间亦是全通透了。
便这一时之间,顾氏又高呼杨信的名字,“二郎,吾儿,你上哪去了?”杨信听闻,面上却是一软,向王医师深深施礼,而后急入房内。顾氏一见杨信便展了眉,“我的儿,坐在娘身侧。”
杨信便依言坐了,并不提医师的嘱托,也不提病况,只细细的问顾氏平时衣着饮食,又道:“阿娘放宽心,若是在家闷得慌了,尽管去教坊请了百戏班子来瞧,或者敬香礼佛,总要敞开心胸方好。”
“确实如此,佛法中有大自在,二郎可曾听闻,慈恩寺的惠安法师好辩才,又有一门掐算之能,近来十分出名,我儿可想要去卜卦一番,问问前程?”顾氏被杨信嘘寒问暖暖了心扉,一时失言道,“前几日我命人请惠安法师代算了一签,大师说我儿今日不得远游,恐有血光之灾……”?
话语未毕,顾氏便看杨信脸色一变,忙道:“吾儿……”却偷眼瞧一眼掷杯,闭口不言。
掷杯此时方知道根源在何处,心里暗恼那和尚信口胡言,虽知道此时不好动气,却忍不住挺起身子,由距坐改为长跪,正要开口,谁料杨信却抢在了前头,“阿娘,儿的前程乃在朝堂之上,又岂是这掐算卜卦之术算得出来的。”
“连后宫诸妃、公主贵女,都多有信这个的,我儿怎么不信!那惠安法师远近闻名,多少人求其一卦而不可得!我听闻前日兰陵公主亦随喜了慈安寺,与诸位法师问禅说法。”顾氏只是不听,强辩道,“二郎不可小视此事,我十月怀胎辛苦产下我儿,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娘宁愿替你去了……”说罢掩目垂泪不已。
“阿娘莫说这等不祥之语,”杨信慌了,忙替顾氏拭了泪,“再说只是出大兴城外不过数十里地而已,片刻既回,又非远游,阿娘太过小心了。”
“便是出这大兴瓮城也不可!”顾氏半步不让,“二郎,娘也是为你好……”
“也罢,”杨信见掷杯坐立不宁,眼见着便要张口欲言,生怕她一时冲动冲撞了顾氏,忙向她暗施眼色,让她稍安勿躁,“阿娘不如这样,我伴着阿娘一齐等萧医师前来。至于岳丈及杜大郎,便让掷杯带了婢奴前去相迎,想来岳丈见娘子日久未见,见了娘子亲身去迎,必会谅解我不能亲至之失。”
“就这样罢!”顾氏只管儿子的安危,见杨信答应不出城,便也退让一步。若是别人独身上路,顾氏也会担忧几分,唯有掷杯,顾氏是全无担忧,反倒爽快答应。
掷杯见此话既出,更也无心多留,自去整理婢奴出城不提。
***
刚一彻底出得外城城门,掷杯便松开马缰,任凭j□j坐骑任性狂奔。掷杯的坐骑亦是陪嫁之物,乃靺鞨名马,一身毛色绵密油亮,颈后褐色鬃毛迎风飞扬,四蹄健壮,轮番踏于地上,更溅起一路飞沙。这马驹比身后众人坐骑何止好上一筹,陪嫁的昆仑奴又尽心留意,直将马驹儿喂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只是常在城内不得奔驰,被拘得紧了,此刻骤然回到这一片自然天地之中,不免长嘶一声,肆意奔驰,便如风驰电掣一般,转眼便将身后众人甩与身后。
掷杯只隐约闻得身后阿丑高呼:“娘子莫急,等我们一等。”掷杯却无意理会,只任凭马匹纵情狂奔,便是迎面狂风吹掀了帷帽亦是不理。
——实际上,若不是刚刚仍在城内,她甚至都憋不住想狂奔起来,此刻出了城,谁还能拘着他!
为疏胸襟,掷杯只顾连连催马,不多时面庞却被风吹得冰冷一片,却偏偏有那燥热之意打骨头中溢出,直将掷杯的心烧得灼热,一时之间掷杯竟不知究竟是冷是热。
转眼城外十里处的驿亭便遥遥可见,此时掷杯方回首,婢奴仆役尚不见踪迹,便略紧了些马缰,此时马驹也散去了那刚出城的那股子新鲜劲,身上出了细细一层薄汗,换做小碎步,踢踢踏踏轻松前行。
四野无人,只有清风相伴,掷杯长叹一口起,在此刻她不愿在回顾在府内之时顾氏的嘴脸,便觉一种自在且寥落的心情突然涌上心头,她甚至突然有些怀疑,一心要嫁与杨信的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然而念及杨信,便觉得自己此时这疑问才是真错了。于是转瞬即忘。
不过片刻,忽然有长号长鸣之声远远传来,掷杯抬了头,但见不远处茂林之中但见惊鸟飞腾,树摇草动,乱做一片;兽鸣乱做,鹿羊惊奔,似有千军出没。掷杯不禁大奇:谁家儿郎不懂规矩,在这驿道附近围猎取乐?
此时战乱普定,皇以武贵,儿郎多重武而轻文,好弄刀枪,爱骑射围猎,尤其京城富贵人家,更是常常出京捕猎取乐,就连皇室,在京郊之地亦有三处猎场。
然而此处却非围猎的好去处,一来近驿道,万一误伤了行人驿使可不是小事,二来此地人来人往,猎物稀少易惊,三来……
但见动乱越来越近,掷杯几乎能看到林中不时有青衣、金甲一闪而过。掷杯细观此地情形,更是大奇——这围猎讲究围三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