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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吟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话不成调,“我…求过父亲,让他…放了你。可…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可李墨白拿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我的声音也变得喑哑起来,当时的画面涌上脑海,眼眶一红,眼泪不断打转,“他拿自己的命,换取我的性命!”
若不是李墨白,我岂有可能安然活到现在?
“对不起!”东方吟默然,双手握拳,抵在身侧。“小梨,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从来不曾欠我。”我曲着腿退了一步,扶着椅子站起身来,一阵天旋地转后视线才恢复了清明。“即便,是你先遇见我,我也不会喜欢上你!现在,可明白了?”
东方吟不答,脸上的血气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好半晌,才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腿哆嗦着,身体抖得厉害。
“所以,你不愿意跟我走?”东方吟近乎呢喃的问。
“不愿。”他早已猜到的答案,又何须再问?
“后天日出之前,皇上必须要破皇城。若没有内应,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东方吟缓缓地说着,每一字都耗费极大的心神,“能帮他的人,只有我。”
猜测他应有后文,我仍旧挑眉,不语。
“若我向皇上交换,我愿助他取得江山,只想得到你的话……”
东方吟没有再说下去,我本已乱成一团麻的心,更为绞痛。
如果东方吟当真如此要求,依萧南轩的性子,定会将我交出去。若我被迫跟了东方吟离开,李墨白是抗旨好?还是从此不见我的好?
无论哪种,都绝不会让人好过。
血气上涌,我气得指尖发抖。费了好大的心神,才压下心头的怒火,“你非要如此吗?我不是娘,得到我,你又能如何?你的承诺,即便是我,也无法代替娘完成。”
东方吟苦笑,双手松了又握住,握住又松开,反反复复,没有定性。只是那眸光中的坚定,再明显不过。“你不想知道,云姨在梦中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说了什么?”虽失了耐性,但如今的主动权在东方吟手上,我唯有配合。
“你知道吗?其实是我救了你。”
☆、第六百四十四节 人心难猜
人的心思,真正难懂。
比如东方吟,方才还在提及他的梦境,下一句却抬高他自己,告诉我其实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搜肠刮肚,却不曾记起他有救过我的性命。我忍不住冷笑,勾唇,“何时?在什么地方?怎么救的?”
一拆就穿的谎言,真正无法明白他的想法。
“小梨,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东方吟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艰难说着,“我也不想这样的,我答应过……云姨,会照顾好你!对不起!”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逻辑,莫不是这厮偷师了风千情?皱眉,万般不耐的吐字,“我并不记得,你有救过我。”
“你不记得,很正常。”东方吟抬手往自己的眼角处抹了抹,满脸痛苦的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时,你才四岁,我救你时,你昏迷了过去。”
“你救了真正的东方梨?”我挑眉。心中更加不耐,即便他曾经救过真正的东方梨,她也已死去多年。
“不,我救的,是你。”东方吟摇头,仿似神志不清的低笑,“童儿、父亲,都知道你已死去。他们将你的尸体留在红梨园中,再不搭理。那么,是谁继续给你送的饭菜?是谁发现你……死而复生?”
我蹙紧眉头,一时混乱。略微思索,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我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天傍晚,的确有人将新的饭菜推了进来。事实上,在遇见李墨白之前。若没有那些食物,我如何能活下来?
东方童与东方云奇皆知道真正的东方梨已死,他们狠心到连幼女的尸体都不曾埋葬,又如何可能会给死人送食物?“那么……是你?”
东方吟点头。恍恍惚惚的抬起头来,勾起嘴角,冲我笑着。“我不相信你已死,我甚至以为那是父亲编篡出来的谎言,我不想你被饿死,所以仍旧偷偷的送食物给你。”
我凝神思索着,初从这个世上醒来时的记忆零星的闪过脑海,隐约记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时光。早已过去太久太久。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偷了钥匙溜进红梨园,结果发现你昏倒在门边。”东方吟攥紧拳头,时笑时抿唇,“我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父亲。父亲探了你的呼吸后,特意找来诊断你死亡的郎中,证明了你的死而复生。”
“那郎中说,你借尸还魂。这本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却真实的发生了。父亲将你当作祸害、妖孽,当时就想杀了你,是我拼死拦了下来。”东方吟又笑了起来,眸光闪烁,星星点点浮现着温柔似水的光芒。“你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就是我。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希望你能活着。”
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被东方云奇摆在了他的棋盘之上。我绷紧身体。张嘴想要狂笑,又想为这点破事动怒不值当,便咬牙隐忍着。
“我该感谢你?”忍不住嘲讽道。
东方吟摇头,深深的看着我,“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那就放过我!”我深深的呼吸,定了定心神后,方说道。
他救过我,那又能如何?这不能改变我与东方云奇之间的恩怨,更加无法抹消东方云奇让我及身边人受到的伤害。
父债子还,东方吟救我一命,东方云奇却数次取我性命。假使两相抵消,东方吟还该救我无数次。
东方吟闭上眼睛,紧紧地,五官扭曲。许久,才重新睁开,眸光恢复清明,牵扯着嘴角微笑,“在梦里,云姨说,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让你过得幸福快乐。她最大的心愿,我岂会不从?”
我咬牙不语,脑海中却不由得闪过许久以前,梦见过杨昕云的那个梦境。
“我知道,父亲一直想要取你性命。而你,也恨他入骨。”东方吟平静的看着我,眼神无波无澜,暗中又波涛汹涌,“我会帮你。所以,我会助皇上夺取皇城。”
我轻哼,“你该帮助的,是天下苍生。”
“在我心里,他们不及你重要。”东方吟又是摇头又是笑的,“我有个请求。城破之后,能不能不伤害东方家的人?”
“这话,你该与皇上说。”攻城的人不是我,下决策的人更不是我。我想了想,又补上,“东方云奇除外。”
东方吟的脸色再白了几分,眼底闪烁着暗光,牵强的笑着,“我比较相信你。”
“除东方云奇,我可以不伤害其他人。”我模棱两可的回答着,并不正面答复。
东方吟的表情僵硬,深深的看着我,“我……你也恨吗?”
我愕然,随即强迫自己装作不在乎的浅笑,“这谁会知道呢?”
萧南轩取下皇城之后,东方家的人,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我想,东方吟不是不懂,却仍旧希冀着吧!
“小梨,有一点你需记住。”东方吟敛去所有表情,认真的看着我,刻意压低了声音,“皇上让你来见我,说明他懂得对我来说,你就是最重要的人。若我不小心失手,他定会拿你的性命来威胁我……从现在开始,到一切结束,你必须事事小心。”
我偏头看向外间,萧南轩仍旧慵懒的半躺着,手执白玉的酒杯,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模样。
帝王无情,我自然懂。萧南轩可不是庸才,他的妹妹不止我一人,必要时候,当然可能不惜牺牲我。
我闭了闭眼睛,重重点头。
“小梨,我可以抱抱你吗?像哥哥,抱妹妹那样。”东方吟近乎呢喃的说着,不待我回答,已迈步向我走来。
我惊诧的瞪大眼睛,陌生的气息席卷而来,下意识的绷直了身体想要后退,退了一步后,还是定住心神。
无论他们的计划成功与否,这极有可能是我与他最后的见面机会。他一生,都活在胆怯与懦弱之中,唯独对杨昕云,当真是痴情。
东方吟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喜笑颜开的张开双臂,将我紧紧的搂进他怀中。
“小心!”东方吟的体温尚未传过来,眼前人影一闪,我被人强行拽着后退了一步。耳边风声变幻,凌厉的掌风刮过耳畔,迫得我闭上眼睛。
‘叮咚’一声,似有匕首应声而落。
“小梨,你没事吧?”周蓝陵焦急的声音,似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定我无碍后,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怒喝,“东方公子,你这是想做什么?”
“如你所见。”东方吟轻描淡写的回答,语调泛着从灵魂中渗透出来的冷意。
“你想毁约?”周蓝陵质问,搂着我的手微微发颤。
“不,这约定,是我用小梨的名义答应下来的事情,她没死,我自不会反悔。”东方吟似笑了起来,寒意渗人的语调中带着笑意,诡异莫名。
这一变故发生的太快,我快不能接受,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悠悠睁开眼。
东方吟正笑吟吟的看着我,眸中溢满柔情,点点浮光,水莹莹的动人。若不是脚边有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及几缕碎发,方才的那一幕,更像是错觉。
“为什么?”我艰难的问,嗓音喑哑到不成样。
或许,是从来不曾想过东方吟会要杀自己吧?所以,除了后怕外,更加难以压制的,是心酸。
我活在这个世上,原本不谁都没有碍着,却有这么多的人,想要取我的性命。
“他,是我的父亲。”东方吟别过脸去,不再接触我的视线,“父亲与你,我无法取舍,于是想赌一把。事实是,你活,他死。”
说到后面几个字,东方吟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中却夹杂着哭腔。
虽然不太明白,但显然他方才做了艰难的抉择。我沉默,无法言声。
他的挣扎,本也没有错。东方云奇再坏,那也是他东方吟的生身父亲。
皇城破,东方云奇岂会有活路?我又岂会放过他?
所以,东方吟要杀我,也不是那么意外的事情。
只是,心中为何会如此沉闷难过?我埋进周蓝陵怀中,隐忍不住眼眶中盘旋已久的眼泪。
“我会信守住我的诺言,今夜,助你们夺取皇城!”东方吟持续的低笑着,顿了许久,‘啪’的一声轻响,他又叹息起来,“小梨,再见!”
我咬唇,仍旧埋头窝在周蓝陵怀中。听得脚步声远去,才抬起头来,东方吟脚步蹒跚着走到外间,与稳坐不动的萧南轩低声说着什么。
看他的背影,似在颤抖。
“小梨,我送你下楼,纪尚会送你回去。”周蓝陵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拉着我走出去。迈出房门时,我忍不住回头。
哪知东方吟一直盯着我的背影,我一回头,他便似早有准备般牵动了嘴角,灿烂的微笑,宠溺温柔,眼若明星,唇红齿白,无比惑人。
嘴唇无声翕动着,吐出两个字来。
再见。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又记起许许多多的事情来,记起第一次相见的场景,记起他曾跪在我面前,反反复复的问我,能不能原谅他。
记得他曾向着天地间的所有神灵起誓,无论献上多么沉重的代价,哪怕要奉上他的生命,都一定会保护我。
记得他说,小梨,你是我的妹妹,请你相信我。
在,他……死后。
☆、第六百四十五节 一切一切
明启四年三月初五,皇城破。
因有东方吟暗中投诚的缘故,这一战格外顺利,虽在皇宫之中引发一场恶战,最终被镇压下来。
东方邬,战死。
据说,鲜血染红了宫外的护城河。
东方云奇无处可逃,带着一众亲信死守住金銮殿,死不愿降。
这金銮殿自古以来便是供历代皇帝登基与举行大典的地方,不得轻易毁之,东方云奇据守不出,为守祖制,萧南轩毫无办法。
其后,东方云奇提出要求,欲见长乐公主。
我踏入皇宫中时,所有宫人已开始清理残局,透彻的清水一路泼下,沾染无数鲜血,沿着青石板中的缝隙流入护城河。
护城河的河水,确实带了抹艳红。
抬头,漫天的火海,正是来自金銮殿的方向。我下意识的蹙紧眉头,不解的看向身旁的叶落安。
叶落安耸肩,摇头以示不知。
时局未稳,处处硝烟,有些东西不必让尚且年幼李思墨的见到,李墨白便带着他留在家中,让叶落安作陪入皇宫。
他一直跟在我身边,不知才正常。
我忽觉心慌意乱,心头空虚,似失去了什么。
金銮殿外,一层层的士兵严阵以待,走近了才发现,整个金銮殿已成一片火海。
不知是谁放了火,整个殿宇都烧了起来。里面是有人的,隐约,能听到嘶吼声。
我猜测,萧南轩或许是打算烧死里面的人,所以无人救火。
见我过来,所有士兵垂首让路。我便顺利靠近萧南轩的身边。怔然抬头看去,喉咙干痛,说不出话来。
足以滔天的火海之中。有两人逃了出来:东方凤、东方童。她们比我更为惊怔,用同样的姿势跌跪在地上,仰首看着火海。呐呐不能言。
周蓝陵持着尚淌着鲜血的长剑守在她们身边,一边制止她们冲入火海寻死。一边防止她们做出疯狂举动。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拨开士兵走到我身边来的纪尚。
“东方吟,放火烧毁了金銮殿。”纪尚小心翼翼的瞅了瞅我的表情,沉声说着。“除去那二位,其余人都在里面。如今,只怕都成了灰烬。”
他,果然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想着最后见到的笑容,我只觉心口钝痛。说不清的情绪猛击着胸口,迫得我掉下眼泪来。
既然能让东方童与东方凤毫发无伤的逃出,难道他自己会逃不出来?不过是,他自己不想逃罢了。
他对我承诺过太多事情,最后不惜背上弑父的罪名,完成的一件诺言,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本不是残忍的人,却为我做了最凶狠的事情。即便过去曾有种种怨恨,如今皆化作灰烬随风而去,我又何须再去计较什么?若说心中还留有对东方吟的感情。那也只剩感激。
必须感谢他,放了一把火,烧尽所有的情仇。从这时开始,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将会随着这场大火熄灭。
从此,天下安定。
心头的痛楚萦绕不散,并不是多疼,却绵延不散。我抬手捂着胸口,一步步,慢慢的走向那火海。
“公主。”见我精神恍惚,叶落安着急的看着我,很是担忧。
“放心,我没事。”我晃了晃脑袋,晕眩感袭来,脚下趔趄,差点摔倒,叶落安立刻抬手来扶住我。
想要挣脱,一时使不出力气,我不逞强,撤了一半的力道倚在叶落安身上,固执的迈步往前。叶落安无法,只得扶着我向着火海前行。
“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东方童看见我行来,彻底发了疯,猛然站起身扑过来想要咬我,被周蓝陵及时制止。
东方童仍觉不甘心,拼命挣扎着想要脱离周蓝陵的钳制,面容扭曲,眼底唯有怨恨与疯狂,恨不能将我撕成碎片。嘴里喋喋不休的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极尽憎恨之能事。
我的心思完全不再她那里,所以完全不放在心上。
周蓝陵却极为护我,听不得东方童如此损辱我,抬手带起阵阵凌厉的掌风,欲将东方童敲晕。
“不要伤她。”滔滔怒火阻挡着他人靠近,我停下脚步,正好拦下周蓝陵的攻击。只是一直止不住的掉着眼泪,怕他们担忧,我不敢抬头。
“小梨,她太不识相,留来何用?”周蓝陵不解。
我侧头看向火海,眼神闪烁,轻声呢喃,“我答应过东方吟,不伤害东方家的人。你是我的人,自不能伤她。”
但……我又扭头看了看被众士兵护在正中央的萧南轩,他欲如何,我管不着。
周蓝陵怜惜的看着我,瞄了瞄火海,又瞅了瞅处于安全中不动的萧南轩,明白我的意思,登时松了手。
我仍旧由叶落安扶着,静静的站着,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始终注视着那片火海。
金銮殿中有无数大梁,一时半会儿,这火停不下来。我咬牙,感觉晕眩感消失不见,已能靠着自己站立,便抹了眼泪,顶着灼热,仍然欲靠近火海。
“小梨,你要做什么?”周蓝陵焦急的拦住我,叶落安也抓住我的手。
我回头看了看他二人的表情,心知若不解释,他们不会让我过去,无奈轻叹,“我想捧来一把灰尘,为他立碑。”
我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两人知我甚深,自该明白我说的是谁。
这一生,他最在乎的人便是杨昕云,将他葬在离杨昕云最近的地方,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杨昕云与萧俊同葬一穴,上山的道路也被我毁去,将东方吟葬在山下,抬眸,便能看到杨昕云安眠所在,他会高兴的吧?
“让我去就好。”叶落安松了手。周蓝陵仍旧阻拦。
“不,让我亲自动手。”许是担忧那火海无情伤人,周蓝陵仍旧拦住我不放。我低喃。“拜托。”
若不是我亲上前去牵引,他的亡魂,有可能不愿离开这里的吧?
周蓝陵一怔。眸光闪烁,苦笑。“若我不同意,你是否仍旧会如当初寻李墨白那般,跪下来求我?”
我愕然许久,方记起多年前在东沂城时,为了找到李墨白,我曾跪在他面前,求他放我离开。难道。他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吗?
那时太过焦急,乃是逼不得已,如今……却同样深知周蓝陵此人。于是浅笑,“你不会让我再这么做的,对吗?”
周蓝陵的眸光晶亮,收手退到一边。存心扭过头不再看我,像是有了怒气,唇角却带了笑容。
料想他也不会真正气我,便迎着灼烧起来的热浪,艰难向前。热流灼人。比利刃更加锋利,烧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刺痛不已,快无法忍受,每走一步。都是在煎熬。
比起这些外在痛楚,被焚烧的痛应更为惨烈的吧?默然想着,我提起内息护体,加快了脚步行至殿宇外,弯腰,也不顾那正燃烧着的熊熊大火,捧了一把灰尘用手巾仔细包着,疾步后退。
裸露的肌肤上泛起诡异的红斑,闷闷的疼,明白这些是被烈焰灼伤的痕迹,我忙用衣袖掩饰住。
“你做这些,还有何用?”正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