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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仪门是一个按照能力着衣,等级分明的地方。那时东弗已经够得上玄衣的资格,而和他同级的师兄弟仅两人已是玄衣,剩下均为深色青衣。而能力超过东弗的薇梓却一直身着白纱,不似低级弟子的白布衣,可是同样的颜色,总是引来大家的好奇。不过呆的久了,也就随薇梓去了。反正她一直都是最特别的一个。
薇梓曾经问过东弗,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一直白衣吗。东弗仅是看了薇梓一眼,淡淡地回答,好奇,但你若不说,我也不问。恰似漫不经心,其实东弗比谁都好奇,但他同时知道,有些事情要随缘。薇梓嬉笑道,你问我,我就告诉你。东弗问,那你为什么一直白衣。薇梓哈哈笑着说,你真问啊,那我告诉你,因为我喜欢白色,我觉得任何颜色都比不上白色的纯白无暇。
那时的薇梓笑起来就像她所喜欢的白色那样纯白无暇,干净澄澈。
东弗那时虽然人缘已经比刚来时好了很多,但是经常和他在一起的人只有薇梓一个。在那个敏感的年龄,异性在一起总是惹来一些闲言闲语。东弗虽然是一个沉默寡言,冷漠的人,但面对自己稍有好感的师姐,那些言语倒是让他有一段时间迷惑了。那段时间他更加卖力的练剑,忽然在秋高气爽的某天东弗将薇梓的剑打落,自此之后薇梓再也没有胜过。那段日子,薇梓稍有郁闷,经常跑到凤鸾后山苏合香树下发呆。
某天,在树后同样呆了很久的东弗终于走上前去,他抬手,尚未落下,只听耳边传来薇梓不高兴的声音:“不要碰我!”
“师姐……”东弗不知道说什么好,今天的比剑,薇梓又输了。东弗缩回原本想要安慰而搭在薇梓肩膀上的手。
薇梓跪坐在树下,没有说话。东弗便一股脑自己也坐下,静静的陪在薇梓的身边。
薇梓出神地看着远方的云彩,很久很久才轻轻说:“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呵……”她忽然奇怪地笑了一下,转头看着东弗说:“小豆腐,你长大了,变厉害了,什么都超过我了。”东弗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薇梓,不敢随意接话。
薇梓忽然很伤神,不似平时的忧伤。她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头微微地轻靠在东弗的肩膀上:“小豆腐,我父亲今天来看我了。他又娶了新夫人,那是一个普通人,就像大多数的你们一样的普通人。他很爱她,胜过任何他原来的妻子。而且大哥告诉我,其实他们早就认识了,原来只是因为家里的原因父亲一直不能娶她,给她名分。”薇梓停下来,东弗静静地听着。
“我的母亲走得早。你也知道我出生的时候体带巫蛊之气,很小的时候我就和师傅在一起。皇仪门的心法能保我体内不受侵蚀,而师傅特制的苏合香可以令别人不受到我的影响。很小的时候,我就是孤单的一人,可是我知道我还有父亲,我还有亲人。小豆腐,你知道吗,虽然师傅对我像亲人一样。可是……我总觉得,那和父亲不一样,有血脉关系的人永远和别人不一样。”薇梓感觉到东弗轻轻的点头,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感受便继续往下说:“其实……很可笑的……我当他们是亲人,家里除了父亲却是谁都不敢靠近我的。他们怕受我的连累,怕也沾惹上这不祥的巫蛊之气。来到这里,也是一样。师傅开始不让道行低的弟子在我身边,我记得那时大家看我的眼神,永远记得。所以,当时我很明白你刚刚来这里时的心情。为了不给父亲丢脸,为了让其他人改变看我的目光,我努力的练剑,努力地克服自己生来带来的不足。我不想输,所以即使使用魅术会令我灵力大减,我也会在逼不得已的时候使用它。我想赢,彻彻底底地改变。可是……你的出现,你的坚持不懈,你的拼命。让我觉得,我可以输给你。输给你,不会被别人看不起,输给你,是正正当当的。因为你迟早都会赢过我的,我知道,我迟早都会输给你——其实,我早就输给你了,呵呵……”
东弗听着薇梓说的话,不自觉地发现,其实他们都是同一类人,都是孤单的一类人。他将手轻轻搭在薇梓的肩膀上,刚刚搭上去却被薇梓使劲拍了下去。
“不要认为我现在心里薄弱,就趁机占我便宜。”薇梓清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东弗小声在心里说,我没有想要占你便宜。
他们俩就这样靠在一起在苏合香树下呆了很久。薇梓叹了一口气,忽然又开口:“小豆腐,你不可以比我先死。”
“啊?”东弗不解。
“答应我,不要比我先死。”
“好。”东弗轻轻说。他肯定不会死,他还有没有做完的事,他要去杀一个人,还要去等一个人。
“那就好。我有时候在想,要是不是你,我该怎么办。如果以后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薇梓喃喃地说出这些话。
东弗脑袋动了一下,忽然他站了起来,拉着薇梓向外跑去。薇梓晃悠悠不明所以地被东弗拉着,看着东弗急匆匆地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薇梓踉踉跄跄地终于和东弗跑到了凤鸾山上最老最大的那棵梧桐树下,薇梓在跑的路上不小心将脚扭了,她一边抱怨东弗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一边站稳揉着自己的脚踝。薇梓用余光扫到东弗似乎是慌张地在树上写着什么,她好奇地抬起头,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东弗在写完之后又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喂!小豆腐!你干什么呢?我脚扭了……喂……喂……回来……回……”薇梓看着东弗越跑越远的身影,有些奇怪的回头,在看清树上的字的时候停住了——
东弗要娶薇梓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扭扭曲曲的字体,看起来都不像是出自东弗的手下。
薇梓淡淡地笑了一下:“傻子。”她盯着树上的字迹,过了很久,才伤感无奈地说:“要是早些日子,你给我说,该多好。东弗,只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①。这样……才配得上你……”
东弗跑了很久,累的筋疲力尽了才撑着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的心还是怦怦跳个不断,他的脸红烫红烫的,他不知道薇梓看到那个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他也不敢去想。越想越害怕薇梓以后不理自己了,东弗忽然有种受伤的感觉,他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在片片落叶中翩翩飞舞,步伐稳健,剑法柔中带刚。路过东弗身边的人只觉得,这小子真卖力,时时刻刻不忘修炼。
那之后很久东弗都不敢见到薇梓,他总是眼尖的在发现薇梓的第一刻便转身飞跑。大家都很奇怪他们俩人是怎么了,直到有人发现那棵梧桐树见证的诺言的时候,薇梓终于抓住了东弗。她当时很想直接给东弗下魅术,让他先晕几天报复他几天再给他说清楚,但是薇梓什么都没做,只是拉着东弗的袖子,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然后才说:“我知道你当时是安慰我的,放心,我明白的。”
大家还是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薇梓给大家解释完之后,虽然还有人在起哄,但是迫于薇梓的“淫威”,没有人敢继续在明处谈论这件事。其实,东弗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不是真心的。十四岁的他只是看到薇梓伤心就觉得自己心里同样难受,那年的他还不知道这一句话对女孩子来说,代表了什么。
在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又回复到原来的那样。薇梓性格爽朗,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这件事。别人再提起,薇梓只是说“我才不要嫁给他。我不喜欢守财奴,而且我又打不过他,万一以后吵架了,吃亏的可是我。”东弗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这件事就这样淡淡的过去了,好像最后谁也不曾提起,谁也不记得,唯有那棵千年梧桐树在光阴中盎然挺立。
东弗在幻境中抚摸着那已经被风干的字体,如今看来,什么都变了,曾经年少的往事还有多少真实性。他漠然地摇着头,其实,要是在那以后没有发生那件事,他想他一定会娶薇梓的,一定会的。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拉越大,他们已经不是当初那心如琉璃,单纯无他的小孩子了。他们的心以后也只会越走越远,永远不可能再相交。
“其实……那不是我的玩笑话。”这样一句话,东弗隔了这么多年才说出口,可是薇梓已经不会再听进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东弗绕过那棵梧桐树,没过多久便来到种着苏合香树的后山。特制的苏合香,只有薇梓才会磨制的香料。曾经薇梓将自己改良过的苏合香点在东弗的房间,为刚刚到这里而睡不着的东弗安神;曾经薇梓因忘记带苏合香香囊,不和大家一起吃饭;曾经苏合香便是代表了薇梓,她人未到,但只要闻到苏合香的味道,便知道她即将出现。可是,东弗才发现,很久薇梓都没有再点过苏合香了。
她不焚香真的已经很久了。
东弗的神情暗了暗,他在这儿无人的境地走了很久,回忆像潮涌一般滚滚而来。
“啊————救命啊————”一声熟悉的尖叫打断了东弗连绵的回想。
“小乖?”东弗立刻跳到附近的树上,不知他看清小乖没有,只见没有一会儿功夫,一片落叶,树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
小乖终于和东弗碰上头了,茶小乖同学像是看见佛祖一般差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进东弗的怀抱。“东东东东东弗啊……你你你你你终于出现了啊……呜呜呜……”小乖真是一把扑住东弗的胳膊,躲在了东弗的身后,指着眼前这个怪物对东弗说:“这个东西是什么啊……异形啊……会变身啊……变态啊……恶心啊……”
东弗看着小乖装作很害怕的样子稍稍有些无奈:“你等着。”他松开小乖紧抓着的手,对准眼前的异形,大喊一声“破”,然后手里便忽然多出一张符。小乖听着东弗又开始嘴里念着什么,只见他双手合十,拿符的手向前伸去,在那异形将要靠近之时,忽然跳起,冲向异形,将符准确无误地使劲戳进了异形的印堂之中。然后东弗跳回,再次双生画十收势。
小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异形忽然不动了,而东弗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说:“完了?”她转头看着东弗,东弗点了一下头。
“啊?就这样啊……”小乖似乎有些失望,用欠抽的语气说。
东弗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小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东弗一眼,又看向前方。忽然“碰”的一声,那个异形瞬间爆炸,化为灰烬。只有大量灰白色的尘埃飘浮在空中,景色忽然变换,周围又是一片烟雾弥漫,并且伴随着一股浓重的香味。
小乖先是打了几个喷嚏,随后忍不住捂着鼻子说:“这香味怎么变得这样浓了啊,好刺鼻,真难闻。”
苏合香,辟邪、除晦、安神、止痛,如今却成为如此污秽之物。
作者有话要说:①引自《药师琉璃光本愿经》
咫尺天涯
“想是那异形体内的味道。”不知东弗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给小乖解释。
“哦?”小乖似乎明白东弗的意思。她看了看周围:“咱们这是在哪里啊?”
烟波浩淼,云淡风轻近午天。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东弗叹气,回眸冷冷地看着小乖:“咫尺天涯。”
“还是那里?到底怎么回事?”小乖在东弗眼前挥了挥手。
“你找到秋寻草的魂魄了?”东弗似是不想回答那个问题。
“嗯,大概是。”小乖也不确定,但是自从小秋的魂魄消失后,“咫尺天涯”里苏合香的味道愈加浓烈了。
“有人故意的吧,”小乖挠了挠头,“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就不要老对我隐藏什么了。而且,我不是不知道。既然有缘在一起,虽然我的力量很薄弱,但是……但是是朋友的话,就应该同甘共苦。好不好?”小乖认真地看着东弗,嘴角一丝笑容,她伸出右手。
东弗静静看着小乖的右手,又看看小乖平静而坚定的面孔,他终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拍了上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们就是一伙的了!”小乖有些高兴。历经千辛万苦,她终于不再被拒之门外。
“……”东弗并没有什么表示,但小乖知道,只要他不否认就是默认了。小乖有些开心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看到眼前的一切,又皱起了眉头:“呃……你知道怎么出去呢?”
“走到尽头就可以了。”
“哇,这么简单?”
“因为这个幻境只是为了封住某些东西,既然被封的东西已经消失。它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东弗轻轻挥了挥手,走在了小乖的前面。小乖明白般地点点头,就随着东弗的足迹一起慢慢消失在这飘渺之中。
浩淼再次出现,只因曾经的他在这里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咫尺天涯……即使一直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相隔万丈。以后的路,只会越来越远,相见不如不见,曾经的过往无人知晓,当事人的记忆也将随水而逝。树下的誓言,风曾经在轻轻地诉说着。那些年少不经事的玩笑,你,可还记得?
茶小乖一步步沉默着和东弗一直走到光的尽头。她正想询问,怎么还没有走到尽头,便忽然惊闻一声玻璃摔碎地响声。在她惊魂未定之时,忽然觉得腰部一紧,东弗一手环抱着她。小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只觉得脚下一空,随即就和东弗一起掉了下午。
“啊————”小乖惊叫到。这也太刺激了吧,她茶小乖在自己的世界连蹦极都没有尝试过,在这里却免费做自由落体运动这么多次而且还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真是太划算了。小乖无奈地想着,双手紧紧环抱着东弗,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
虽然在下落,小乖在东弗的怀里却觉得很周围安静,除了下降的感觉,剩下什么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小乖察觉的自己已经着地了,便抬起头来:“谢谢呀。”
东弗松手。
小乖发现他们还在东弗的屋子里。“呼,”小乖舒出一口气,“太好了,看来和上次一样。对了!咱们赶快去看看小秋吧。”茶小乖转头对东弗说。
东弗同样看了看周围,忽然脸色凝重了起来:“糟糕!”他眉头紧皱。
小乖难得看到东弗这样:“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调虎离山。”东弗轻叹。
小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东弗这样的表情她也知道大事不妙:“不管发生什么事了,咱们去快去看小秋。”
“好。”东弗说完这个字,就马上推开房门将小乖一个人丢在原地。
“呃……你……你也太……”小乖没有抱怨完,也赶快跟上去。
在去碧楼的路上,小乖惊讶地发现,这一次她在幻境中虽然呆了小半天,但是现实中已经过去三四天了。小乖在担心小秋之于,听说苏彦修和薇梓大吵了一架,而现在苏彦修已经离开紫金山,不知去向。小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苏彦修的情况,又想到当时碧楼的清醒,不知不觉她猜到了什么。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猜测,但是……那时唯一可以说得清的解释。
当小乖再次赶到碧楼的时候,只看到东弗严峻的表情。他站在小秋的房门外,直愣愣地看着屋中。小乖好奇地跑上去:“怎么了——啊!!!!”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像是有打斗过的痕迹。而其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皇仪门的弟子,他们有些被肢解,四肢随意地躺在周围,而接口处还在往外喷着黑红的血液;有些肚皮外翻,一股新鲜的血腥味慢慢溢了出来,白花花地肠子慢慢向下滑去,有些上面不知道黏着什么东西都在一点点往外冒……惨不忍睹地尸体横摆,小乖忍不住偏着头,干呕起来。还有些尸体已经腐臭,那伴着香味地腐臭味涌向小乖张开的嘴巴,直冲进她的脑门。
“呕————”
“闭气!”东弗迅速点下小乖的几处穴道。
“呕——呃……啊……”小乖感觉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抽搐感,心脏伴随着胃部的抽动而跳动。小乖瘫倒在小秋的门外,她颤抖地抹了抹嘴边的呕出的口水,口齿不清地说:“怎……怎么……会……会这样……到底……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东弗听见小乖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毕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东弗忽然有点后悔,让她看到这样的场面到底是对是错。东弗将一股真气慢慢从小乖的印堂注入她的体内,借以消除她中心的焦虑和恐惧:“小秋被人带走了。”
“被人?是薇梓姐姐吗?”
“……”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
“你知道什么吗?”心里平静点的小乖抬起头,她眼中闪动着一丝泪花:“你知道的吧?知道的吧!!!”
“我……我也是刚刚知道。”
“刚刚?”
“先前只是怀疑,和你一起进幻境之时才确认。”
“薇梓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东弗再看了一眼屋内,他眼神黯淡:“为了一个人吧。”
“什么?”
“为了一个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她可以放下一切,不顾一切……甚至是……”东弗的言语中透着淡淡的哀伤。
“姐姐也是身不由己的吗?”或许在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能减轻一个人的罪恶。
“没人逼她,”东弗苦笑了一下,“这个决定恐怕很久以前她就……”
久长的沉默,微弱的抽泣声。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人登上碧楼——是皇仪门的其他弟子。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万分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不惊动更多的人,东弗只是说有妖人前来杀害了他们,让大家最近多加注意。对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