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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不是自杀事件,而是意外死亡,或许还比较令人难过呢!
但是,香奈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寻死的,而且她还擅自丢给真以子一堆烂摊子。
与其说是自杀,还比较像是炸弹爆炸般的事件吧?
香奈为了把无法吐露的心声传达给别人,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应该是抱定惨烈决心所使出的最后手段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大家只是把她的死当作偶尔发生的罕见事件,稍微吃惊一阵子,然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简直就当香奈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
如果只能得到这种结果,香奈又何苦从那里跳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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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报纸的报导篇幅,比真以子想像的还小,上面也一并刊载了校方的意见。
虽然校方判断这不是欺负事件,但仍会尊重家属的意见,针对学生的意见进行调查。真以子战战兢兢地读着这篇充满校长一贯作风的访问。
写这篇报导的记者,看起来就像在主持八卦综艺节目一样,所幸此人没有机会跟真以子他们接触,不过光是从报导中满是臆测的字句来看,实在让人忍不住觉得,记者非常期待香奈是因为被欺负才自杀的。
“各位同学可以自由填写,今天下午五点统一收回。”
早上的班会,一濑老师俐落地把一叠影印纸发给各排的第一位同学。
“不想写名字也没关系,大家可以想想,古沟香奈生前有什么烦恼之类的……唔,譬如所谓的欺负事件──因为古沟同学的家人强烈要求,所以校方只好配合着发下这张问卷,希望大家可以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只印上横线、带着某种压迫感的问卷纸,在骚动的同学之间逐渐传开。
这是香奈自杀之后的第三天,这样的处理方式还真是高明得让人为之愕然。
调查的速度越迟缓,媒体对学校的责难就越激烈,学校大概已经从前例中学到教训了。
把这么一张形同白纸的问卷,丢给光是交一份报告作业都很痛苦的国中生,而且缴交期限还是当天。真以子认为学校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调查,反而像是拨弄草丛赶蛇那样,如果真的跑出蛇来,他们才觉得困扰呢。
明天全班都要去参加香奈的葬礼,记者想必也会现身。可是,如果一直无法确认到底有没有欺负事件,最后大概会无疾而终吧?如果事情真的演变至此,就媒体的角度来看,香奈的事件就等于失去了新闻价值。
到了下午五点,问卷统一收回。
站在讲台上的一濑老师很自然地瞥过各排交出的问卷,然后全部叠在一起。
他不发一语地走出教室。
负责留下来打扫的同学开始搬动桌椅时,真以子提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刚才她也粗略看了一下,每个人的问卷似乎都保持着原本的白纸状态。
真以子最后也是交出白卷。
这个班级也只有三十几个学生,光看笔迹大概就知道是谁写的,所以她一直在担心犹豫,直到时限到了都无法下定决心填写。
“你听过「地狱通信」吗?”
突然窜进耳朵的细小声音,让真以子吓得冒出鸡皮疙瘩。
她抓着窗框,猛然回头一看,却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两个女学生靠在一起看着一支手机,一边交头接耳地说话,一边走向真以子背后的楼梯。
“那是什么啊?”
“就是说有个网站叫做「地狱通信」啊!很吓人唷,听说在午夜零点登入那个网站,不管是怎样的怨恨都可以帮你解决。”
“哇,骗人的吧!不过如果是真的,我也有想要试试看的对象耶。”
“不过听说大部分人都没有办法找到哦,所以明明有确切的网址在流传,但是到现在都一直是都市传说来着……”
“哎……”
听着这番肆无忌惮的对话,真以子背对着他们抓紧了窗框。
──不管是怎样的怨恨。
那些无心之言,却让真以子感到椎心刺骨的疼痛。
如果真的有某种力量,可以为人消除所有怨恨的话,香奈或许就不用死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要把刚才的对话从脑中甩出去。
放学的学生们陆续走向校舍出口,真以子正想要加入汇集的人流之时,突然有一只大手按住她的肩膀。
原来是一濑老师。
“关川同学,请你到校长室去一下。”
首次踏进来的校长室里,除了香奈的父亲和校长之外,竟然还有原本应该在家中疗养的迫水老师。
平常一向注重打扮的老师,今天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头发老气地绑成一束,也没有化妆,她的肤色本来就白皙,今天更是惨白得像白纸一样。老师看到真以子,就神情哀戚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现在才想到,今天每一堂下课时间,都有同学依次被老师叫出去,虽然真以子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人,不过她却隐约发现,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同学被个别调查过了。
“目前的事态尚未明朗,校方认为如果让迫水老师接受媒体采访,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所以对外宣布迫水老师今天请病假。关川同学,请你也帮忙守密。”
坐在迫水老师身旁的校长这么说着,就叫真以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真以子被一群大人包围着什么都说不出来,默默地坐下。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努力坐稳,紧张得开始有些晕眩。
这个反应很正常,毕竟她还只是个学生,对于和成年人之间的对话,本来就不是很擅长,何况对方还是就“学生”这个身份,或多或少都会感到压抑的“老师”。
“古沟香奈同学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件,她的母亲受到很大打击,连睡都睡不安稳。可是,她的父亲有些事情很想询问香奈同学的老师和朋友,所以今天才悄悄地来到学校。”
“给你添麻烦了。”
香奈的父亲对真以子低头致歉。
真以子慌张地回礼,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已经手足无措了。
“谣言流传的速度是很快的。我想你应该多少听到一些事情了吧……真以子。香奈死掉的那天,有人匿名打电话给警察,说我的女儿是因为被欺负才会自杀。”
虽然正在对真以子说话的古沟先生没有注意到,不过真以子清楚看见校长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女儿的遗体都还没领回家,就跑到这里来问东问西的,实在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和太太都不认为那个孩子会自杀,从香奈的言行举止也看不出她有被欺负的迹象。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想跟老师和香奈的朋友谈一谈,希望能够找出真相。我们想要知道,那个孩子有什么理由非得选择自杀不可。”
“你跟死去的古沟同学不是很要好吗?”
一濑老师像是要从后方抓住真以子的肩膀似地蹲下来说着。他盯着真以子的侧脸,吐出粘糊的语调,让她觉得更加畏缩。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她没有找你商量过什么烦恼吗?”
“没有。”
真以子咬紧了嘴唇。
她快要哭出来了。这简直就是拷问嘛,说不定他们还怀疑真以子就是欺负香奈的人呢。
“……香奈她……真的是自杀的吗?”
她鼓起勇气对古沟先生问道。
“是不是有留下遗书呢?”
“上星期六,香奈说学校有社团活动就出门了。可是,香奈并没有去合唱团,我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来学校,或是去了其他地方。下午四点左右,她就去到通学路线的某间公寓,爬上顶楼。”
古沟先生讲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警方调查之后发现,公寓的顶楼留有香奈的鞋印,监视摄影机也只拍到香奈一个人的画面。而且顶楼的栏杆很高,如果不爬上去还摸不到栏杆顶端……如果是被谁逼到顶楼,或是被别人推下楼,一定会留下其他人到过的痕迹。”
“那个孩子应该是基于自己的意志爬上栏杆,然后跳下去的。从目前显示的证据看来,他杀或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警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那个孩子以稳定的脚步笔直走向栏杆。虽然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不过,听说连一点犹豫徘徊的脚印都没有,而是爬上去,看着前方,然后干脆地……跳了下去。”
古沟先生一定也很痛苦吧,提起这样痛苦的事情。
“为什么她都不跟我这个导师商量一下呢?”
抓着手帕的迫水老师忍不住痛哭失声。
“不管是在教室还是参与社团活动,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跟我商量的……无法受到她的信任,比什么都令我难过啊。如果那天见得到她的话,我说不定帮得上什么忙。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古沟先生叹了一口气,然后诚恳地望着真以子。
“我太太告诉我,你跟我家的香奈感情很好,所以我才希望跟你谈一谈……如果让你觉得不愉快的话,我真的非常抱歉。”
“我并不会觉得不愉快啊。”
真以子拼命地摇头:“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很对不起。”
“那孩子已经死了,我也知道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我们怎样都无法相信那个孩子竟然会自杀。我们想到,如果她真是自杀,应该会留下什么遗愿吧?所以昨晚和今天早上我们也都仔细地找过了,桌子、书包里的笔记、课本,任何可能会留下讯息的地方全部都翻遍了,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她没有自己的电脑,我们家只有一台电脑放在客厅让全家共用,但是里面也没有留下香奈个人的资料夹。”
古沟先生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稍微喘息一下又继续说:“然后,我们就想到只剩下手机还没找过……我们答应在零用钱的范围之内让她买手机,所以她从今年开始就有自己的手机了……她一向都把手机带在身上的,但是我们在她身上的遗物和家里却都找不到那支手机。警察也曾经在事件现场搜寻过,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真以子想起那天看到香奈的──最后的──简讯。发讯时刻就是香奈跳楼的半天之前,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
“我们向电信公司查询过,香奈最后一次使用手机是在星期六的上午。如果说是被谁偷走或捡走,之后却没有被不正当使用的迹象。如果有开机的话,还有办法大概找到手机的所在地点,但是到了现在,已经没办法找到了。我也对香奈的其他朋友问过这些问题,所以希望你不要误会,请据实回答我──真以子,你有收到我家香奈传出的简讯吗?她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是不是跟你商量过她打算寻死的事情呢?”
真以子感觉到所有大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禁害怕起来。
迫水老师还抓着手帕,但是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啜泣,认真地观察真以子的反应。
观察真以子会回答些什么。
“……没有,我们平常偶尔会互传简讯,不过……都是普通的闲聊,并没有谈到那种话题。”
──小鸡,好好保管那些讯息。
那封简讯的文字,清晰得就好像浮现在她的眼前。
“是吗……”
古沟先生垮下肩膀:“好像是这间学校里面的某人,打电话跟警察说香奈受到欺负,她也是因为被欺负才自杀的。真以子……我家的孩子没有跟你说过这些事吗?”
“好了啦,古沟先生,用这种质询的口气,会让关川同学感到困扰的。如果关川同学以后想到什么的话,校方会再通知你们,我看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好了。我们校方也是秉持着诚意在调查这些事情的。但是,我们还是不希望媒体声称的欺负事件,导致学生之间的紧张,希望你们能体谅学校的立场。”
校长在一旁打圆场。
“可是,警察清楚跟我们说过,有人通报学校有欺负事件啊。不会有孩子莫名其妙地自杀吧?”
古沟先生也有点恼火了:“如果真的是因为欺负事件,那香奈就是『被害死』的吧?既然如此就非得仔细调查不可,看情形说不定还要请警察出面……”
校长一面安抚古沟先生,一面对迫水老师使了个眼色,老师立刻站起来,温和地推着真以子离开校长室。
拖着死气沉沉的脚步往教室方向走,真以子一边恍惚地思考着。
如果香奈的手机在事发现场或是家里被找到,一切事情都会自动公开,自己就不需要烦恼了。如果真是那样,香奈向她倾诉被欺负的简讯,就会经由不可抗力的管道展现在众人眼前,真以子也不需要苦恼着该不该主动告知。
可是,现在虽然找不到香奈的手机,也不代表以后永远找不到。
──如果你们中了那些媒体记者的挑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定会被加油添醋播放到全国喔。到时候说不定会被大家当作卑鄙的告密者,受到大家的白眼。
真以子遽然停下脚步。
她手机里的资料夹如今还塞满了香奈传来的简讯,还有她回传给香奈的简讯。
但是,真以子却有无法对香奈父亲明言的理由。
因为,她确实知道的,香奈被人欺负的事情。
「小鸡,我的乐谱被丢到水沟里了。我明明仔细地放在书包里,一定是被谁偷拿出来了。」
「分组练习的时候没人要跟我同一组,我只能自己一个人练习。」
「我不行了。小鸡,我没办法再唱歌了。」
「小鸡,我的脚踏车情况很怪,我今天是牵着车子走回家的。」
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简讯,但是真以子又没有参加社团,香奈在那个社团里的烦恼她也无能为力。在收到关于脚踏车的那封简讯时,真以子甚至觉得这种小事何必一一向她报告。因此,真以子回传的简讯也变得越来越短了。
「你太敏感了吧?」
「想太多了啦!」
「因为香奈讨厌别人,所以才会那么觉得吧?」
香奈大概也感觉到真以子不能体会她的处境吧,所以好一阵子都没有再传简讯给真以子。真以子最后收到的就是那封简讯。
「小鸡,好好保管那些讯息。」
──如果真的是因为欺负事件,那香奈就是「被害死」的吧?
香奈的父亲想要的东西、想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香奈传给真以子诉说自己被欺负的事情、足以成为重要证据的简讯。
当时,真以子之所以说不出自己有香奈传来的简讯,是因为香奈那么诚实地倾吐自己的心声,她却回以如此冷淡的答覆。
就算她没有直接参与欺负者的阵容,但是这种坐视不管的态度,也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欺负了。
如果要公开香奈自杀的理由,同时也会让真以子对香奈见死不救的事实,暴露于众人的眼前。到时候大家一定会对无力帮忙──什么都没有做的真以子冷眼以对,甚至是严加责备吧?
真以子对此恐惧莫名。
她转头看着走廊。
迫水老师已经走到音乐教室附近的转角了。
“老师!”
她对老师背影叫喊的声音,尖锐得仿佛像在求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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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以子坐在老师面前的椅子上,一边偷偷观察着阅读简讯的老师脸上露出温柔微笑的表情,一边紧紧地交握双手。
她本来以为,老师会对她瞒着简讯一事感到惊讶或是惋叹,说不定会气得敲她的头破口大骂,可是老师却只是沉稳地继续读着简讯。
真以子屏息安静地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师……那个……可不可以把我传给香奈的简讯消除……只把香奈传给我的简讯拿给她的父母看呢?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真的想要对她那么冷淡,那只是配合她的话题随便回应的……看起来可能有点像是漠视不管她的困扰,可是,我真的没想到香奈会因为这样死掉啊!”
早知如此,她绝对不会写下那种回复的。
在人家那么痛苦、努力鼓起勇气向自己吐露心情时,自己却只冷淡地回了一句「你太敏感了吧?」
如果换成自己站在香奈的立场,又会怎么想呢?
她终于知道,如果被求助的对象冷漠以对,会是多么令人绝望。
“老师,香奈的父母看到这些简讯的话,应该会生气吧?他们一定会埋怨我,为什么丢下她不管,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他们一定会这样说吧……怎么办……老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想过把自己写的简讯藏起来,只把香奈的简讯拿给他们看,但是香奈已经在简讯里面提到「小鸡」了,她的父母一定会知道是写给我的。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关川同学,这些简讯你有备份吗?有没有把资料存在电脑里呢?”
慈祥地伸手摸摸她的头,老师以温和的声音问着。
真以子摇了摇头。
“也没有再转寄到其他信箱,或是把这些东西列印出来吗?”
“没有。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所以说,就只有你的手机留有这份简讯啰?”
迫水老师喃喃地说着。“那么……就「只有你」知道了。”
“咦?”
迫水老师又看了真以子的手机一眼,然后温柔地笑着说:
“我知道了。你不需要担心,请忘了简讯的事吧!”
“叫我忘了简讯……可是……”
“是的,古沟同学大概是有一点被害妄想症吧?看过这些简讯之后,我觉得你的反应是正确的,关川同学。她太过在意某些琐碎的事情──老师认为她就是因为太喜欢自寻烦恼,最后才不得不走上那条路。”
老师握着手机站起身来,在狭窄的音乐器材室里信步走着。从真以子的位置也看得见,手机的萤幕上,并列着一排「香奈」「香奈」「香奈」「香奈」的寄件者姓名。
“老……师?”
“关川同学,刚才古沟先生在问你的时候,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这是非常睿智的判断。就算古沟同学的父母看到女儿写下情绪如此不安定的简讯,也只会徒增伤心罢了。”
继续说话的老师,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欣喜,让真以子逐渐感到不太对劲。
“你也很担心自己回给古沟同学的简讯被看到吧?你放心好了,老师跟你约定,这些简讯的事情就当作我和你之间的秘密吧!”
真以子战战兢兢地点头。
“古沟同学都叫你小鸡吗?为什么她要这样叫你呢?”
“因为我在幼稚园时代扮演过小鸡……”
一语未竟,真以子就噤声了。
香奈已不在人世,可以跟她共享这些小小回忆的对象,也一个都不剩了。
“是吗?原来是因为演过小鸡啊……我想你演的小鸡一定很可爱吧?因为通讯录上只写了「小鸡」这个名字,我一直在想这个「小鸡」会是谁呢!能够解开谜底真是太好了。”
因为真以子太沉默了,迫水老师有点讶异地挑眉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