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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小姐”绿儿忙垂下头，敛去眼底的慌乱，“奴婢绿儿见过九小姐。“
“姨娘在吗？”锦绣故作不知，扬起一个无害的笑脸，“我有事找她哦。”
两人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院子里的人，没等绿儿开口回答，就有人走了出来，“奴婢翠儿见过九小姐，姨夫人正在厅里午歇呢，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翠儿比绿儿的年纪大一些，说话行事都是面带三分笑，让人一见便觉亲热。
锦绣也笑了笑，将翠儿递给绿儿的频频眼色尽收眼底，“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行。等我见完姨娘，一会找你们玩。”
“嗳”翠儿的声音就如她的长相，甜丝丝的。
锦绣便提起裙摆，抬腿迈上了进院的小台阶。
“你这丫头，姨奶奶说你，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还拿娇使起了性子。这般哭哭啼啼的，你就不怕害了奶奶？也亏得咱们的主子是姨奶奶，要是换了那位，还不把你折腾个半死还不擦了眼泪，去屋里伺候着！”
翠儿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被锦绣听了个明白。一侧身，锦绣入了内室。
“翠儿，是你吗？”于姨娘懒懒的声音传了过来。
锦绣忙迎了进去，“姨娘，是我。”
“你怎么来了？”于姨娘从贵妃榻上坐起，话刚出口，便觉出了不妥，忙笑了笑，解释道，“你这身子刚好，有什么事，派个丫头过来知会声便好了，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瞧你这一头的汗水”
于姨娘拉起锦绣的手坐下，又掏出娟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自从两人坦言心事后，自多了一分亲昵与默契。所以于姨娘这番动作，锦绣并无一点不适，只仰起头，笑道，“我只是闲着无事，忽然想与姨娘说说话，也未多想，就急急赶来了。”
于姨娘轻笑了一下，“你等等。”说着话，她便出了内室，吩咐了几句，大意是若有人来回事什么的，寻个由头推掉。
等她回到屋内坐定，绿儿便红着眼眶上了茶水糕点，神情有些落寞。
“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歇着吧。”于姨娘心知锦绣来此，必是有重要的话要同自己说 ，这是两人间的秘密，自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绿儿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姨娘，奴婢知道错了，是奴婢少不更事，不该胡言乱语，求姨娘原谅奴婢这一次吧”
呃……
锦绣睁大眼睛，等着于姨娘的应答。
“行了，先下去吧，好好歇着。”于姨娘软绵绵的说道。
绿儿咬了咬唇，微微一福，退了出去。等她一走，于姨娘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好的，姨娘叹什么气？”锦绣拿起一块糕点咬下半口，斜看着她。
于姨娘叹息着摇了摇头，“绿儿这丫头从小便性子高傲，偏生是个做奴婢的命。我若不管束着，指不定哪日便闯了大祸。”
“姨娘是指二娘吗？”
于姨娘一愣，却是苦笑道，“你这丫头，心思也未免太过通透。”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老爷虽把后院掌家的权力交给了我，也不过是与夫人置气。她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夫人，这权力始终会交回去。我只想安静的度过余生。”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锦绣自然不会再多问，便笑着道，“姨娘还是把心放宽些，爹爹心里，始终是有你的。你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五姐姐考虑啊”
或许是提到了锦霞，于姨娘总算敛去了面上的苦涩，“老爷是个明白人，自不会亏待自己的女儿。”
呃……
锦绣暗叹：不会亏待自己女儿？难道自己不是他的女儿吗？为了权力、地位，他可是乐意牺牲得很呢。
“这会子没了旁人，说吧，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这忽然的转变，倒让锦绣有些不适应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吧，若是力所能及，我会考虑。”
锦绣笑了笑，“既然姨娘是个痛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知道，府里因为我的婚事，会从外边请些临时的帮手。不过，这些人都要姨娘过目了才算得允。我想求姨娘，见人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道？”
“你就是为了这个？”于姨娘有些意外。
锦绣点点头，“与朱家的婚事，只怕锦绣是推不掉了。既然推不掉，索性安心的接受。可姨娘也知道，我并非真傻，去了朱家，只怕也得想法子慢慢好起来才行。朱家没什么人丁，我若真好了，定是要持家的。可这些年，我是半点经验都无。如今，正好姨娘当着家，我便想学一些，总好过以后什么都不懂吧。”
“你想通了？”于姨娘的话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感觉，可她瞧向锦绣的眼神却分明泛着同情与怜惜。
“嗯。”锦绣忽视掉那种悲悯的眼神，“姐姐不在了，府里的人又不待见我，倒不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朱家人丁不多，胜在简单，以后朱世子再…我也只想求个安静罢了。”
“你也不要那么悲观。这天下之大，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月夜朝无人能医世子的先天之症，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啊你还这般年轻，凡事，得往好的方面想。”
锦绣苦涩的笑了笑，“那姨娘是答应我了吗？”
“这点小事，我若不能应你，我便衬不上你唤的这声姨娘了。”于姨娘宠溺的看着锦绣，“等人来了，我就叫你。”
“谢谢姨娘。”锦绣拉住于姨娘的手，打心眼里感激她。
“比起你母亲的恩情，这又算得了什么？你放心，只要你有这个心思，姨娘一定好好帮你。”
“嗯。”锦绣又笑了笑，“姨娘最近一直忙着张罗我的婚事，定是极累的，锦绣就不扰姨娘休息了。等改日姨娘得了闲，我再来看你。”
“去吧，快回去换身衣裳，仔细凉气入了体。”
锦绣起身福了福，“姨娘好好歇着吧，你的情义，锦绣会一辈子放在心里的，锦绣告退。”
于姨娘目送着锦绣离开，心里却是一片晦涩。她很想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难道，这就是命吗？
……
离开绿芜苑，锦绣去了厨房。那次梦清水帮了自己，也不知柳氏有没有难为她。在这样的年月里，她能出手帮自己，这样的人，已经太难得。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连累任何一个好人。
远远的，本应安静的厨房却是反常的喧闹不已。锦绣忙疾步走了过去。
厨房不大的院子里，十几个婆子媳妇统统跪在地上，一个个耸拉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而他们所跪之人，却是与锦绣许久未曾碰面的锦华。
锦华一身红装，宛如仙子，在初夏的午后，让人眼前一亮。当然，如果她的表情，可以温柔一些。
梦清水跪在最前面，正叩首道，“四小姐，是奴婢治下不严，未好好检查您的食物，奴婢犯了错，甘愿受罚。只是，此事与其他人并无牵连，还请四小姐大发慈悲，免了她们的刑罚。”
“大发慈悲？”锦华不屑的睥着梦清水，“你是暗指我行事恶毒，不分黑白吗？”
“奴婢不敢。”
“不敢？”锦华从桦木椅子里猛的起身，一把抓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碗，尽数泼到梦清水身上，“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家夫君不算，如今府里可怜你，你竟连本小姐也谋算上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茶水顺着梦清水的面颊滑落，而她便似不知般，“今日之事，的确是奴婢的失职。小姐的饭菜一向由奴婢经手，吃出了问题，奴婢难辞其咎。但其他人是无辜的，请小姐慈悲。”
“闭嘴”锦华冷冷斥道，“胆敢谋害本小姐，这件事，你们一个也脱不了干系。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跪着” 侧向一边，锦华吩咐道，“鸾儿，去把夫人还有于…姨娘请来。”
“是，小姐。”鸾儿应了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倚门而立的锦绣，吓得她忙请安道，“奴婢见过九小姐。”
锦绣没有理她，而是径直走到锦华面前，故作不解的问道，“四姐姐，你们在玩泼水吗？”
“你来做什么？”锦华厌恶的转开了视线。
“我来找梦管事啊”锦绣才不管她要吃人的眼神，一屁股坐在了方才她坐的位置，“这么大的太阳，你们都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做些酸梅汤吃。”
众人跪着没动，锦华忍不住得意的哼了声。总算这些贱婢看得清形势，没忘了根本，否则……哼，谁要是敢跟自己唱反调，谁就是脑子坏掉了。
095章：只等三日
095章：只等三日
“本小姐的吩咐，你们没听见吗？敢得罪未来的世子妃，你们不要命了？”锦绣一手推翻小几上的茶壶，也学着锦华的表情，阴冷的瞪着众人。
锦华扬起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这还是那个自己认识了十几年，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傻子吗？这样冷冽的气势，为什么自己竟心生胆怯？不，自己是顾家四小姐，一个傻子，永远爬不到自己头上。
“放…”
“哈哈哈哈”就在锦华发怒的那一刻，锦绣忽然拍手大笑，“原来你们玩的是这个呀呵呵，好玩”
玩？她那股气势仅仅是在玩？
锦华的怒意完全被激了起来，“给我闭嘴”
“我说错什么了吗？四姐姐，你的脸色好难看啊”锦绣关心的问道，“这么热的天，你跑到这里来玩，要是晒黑了就不漂亮了哦。爹爹说，皇上喜欢漂亮的女孩子。”
“你胡说什么？”
“我？”锦绣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头，“我怎么了？四姐姐，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锦绣大惊，“你不想嫁给皇上吗？那你要快点去跟爹爹说啊，昨天我看见有个公公来了咱们家，说什么什么秀女，爹爹可高兴了。”
“你说什么？”锦华微愣，立刻撒丫子跑了出去。
跟着她的丫鬟也很自然的追了去。
“好了，都起来吧，我想喝酸梅汤。你，跟我去见姨娘。”锦绣指着梦清水，眼神清澈而善意。
锦华一离开，这里最大的便锦绣。如今她的地位不一样了，她的吩咐众人自然是要听的。
于是，紧巴巴跪在一起的婆子纷纷起身，四散而去。
锦绣忙扶起梦清水，小声道，“梦姐姐，你受苦了。”
梦清水一惊，忙伸手捂住锦绣的嘴，却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忙请罪道，“奴婢逾越了。”
“没事，随我去见姨娘吧。”锦绣拉起她的手，也不管旁人异样的眼光，一脸开心的往外走去。
出了院门，锦绣便松开了手，“姐姐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梦清水立刻会意的跟着锦绣，来到了顾府后花园，立于人工湖上的湖心凉亭内。
锦绣直接开门见山，“姐姐想去庄子上吗？”
梦清水微愣，立刻眼圈泛红道，“奴婢何德何能，竟得小姐如此亲睐，奴婢实在…”
“你应该都猜到了吧。”锦绣背对着她，展目望向了连天荷叶，微风习习，带着沁人的清香。
“是。”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奴婢只是觉得，小姐活得太不容易…”梦清水目露不忍，被忽然扭身的锦绣撞个正着，吓得她立刻低下了头去。
锦绣并不在意的说道，“姐姐能有这样的心思，锦绣同样有。那种被人嘲笑、被人冷落、被人排挤的失落，锦绣从小便知。所以，锦绣与姐姐是同样的人。”
“同样的…”梦清水将脸扭向了一边，“不，奴婢是个不祥人，小姐是金枝玉叶，奴婢不配…奴婢帮小姐，只是举手之劳。小姐实在不必为奴婢犯险。”
“我就要嫁人了，险与不险，结局都是一样的。可如果能帮到你，我会觉得安心。此事，毕竟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二娘与四姐姐也不会处处刁难你。姨娘只是妾，她掌家的日子不会太久，所以，你必须离开顾家。”
“可是…”梦清水想到哥嫂的难处，顿时有苦难掩，“不，奴婢不能离开顾家。”
锦绣叹了叹，拉住梦清水的手，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哥嫂的难处，也知道你的难处，但我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么多，你们离开京城，去乡下或是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不，奴婢不能要…”梦清水几欲抽手，都被锦绣死死按住。
“二娘一定不会放过你的，现在未动手，只是时间的问题。当你选择帮我的那刻，你就应该料到了今日。是我顾锦绣亏欠了你们，连累了你们。如果你连这点心意都不愿收下，你叫我如何自处？我知道，要你们离乡背井，是多么的残忍与自私。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锦绣望着梦清水，很是愧疚的道，“希望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
梦清水痴痴望着她，没有说话。
锦绣拍了拍她的手，“梦姐姐，珍重。”
梦清水就那样立在亭内，看着锦绣昂首踏步，自信而坚定的消失在花园深处。想到方才她说的，不免扬起一丝苦笑。
背井离乡，的确可怕。可这个结果，她并不后悔。
她不管九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记得，当史妈妈对自己冷嘲热讽时，她告诉自己：路是自己的，要怎么走，得自己说了算。是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让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握紧手中的银票，梦清水面带微笑的走出了凉亭。
………………………………………
傍晚时分，第一批请来帮工的妇人整整齐齐的站在了仆妇院内。夕阳染红的半边天空，给所有人脸上镀上了一层光晕。
坐在于姨娘身边，锦绣将每个上前的妇人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却并没有从中发现她想象的那个人。等到最后一个妇人退下时，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这个异时空，算是赐予了自己生命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等到小姐大婚那日，你们按时到这里候着，自有管事的领你们办差。”于姨娘挥了挥手，“绿儿，把准备的赏钱分下去吧。”
“是。”绿儿福了福，便从袖子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每人二钱银子，细细派了下去。
得了赏银之人，自是千恩万谢，直夸姨奶奶心地好，有善心。对于这些恭维，于姨娘依然笑得淡然。可越是如此，那恭维之声越发真诚。
锦绣不禁怀疑，于姨娘真如她表现的那般，毫无权欲之心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锦绣真的不得而知。不过，不管有没有，只要没影响到自己，似乎，并不重要。
是夜，锦绣与于姨娘一道吃过晚饭，才回到沁馨居歇息。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于姨娘办事时，都将锦绣带在身边。待锦绣的热络，比对亲生的五小姐锦霞还要多上几分。渐渐地，锦霞对锦绣，也由原来的同情变成了嫉妒。
对于这些，锦绣并没分心去在意。她只是日复一日的想着，母亲，真的还活着吗？还有三日了，还有三日，自己就要坐上花轿，成为人人羡慕却又暗自嘲笑的北靖王府世子妃。
如果这三日再不出现，自己只能放弃了。对于姐姐，自己只能说声抱歉。
曾经，她下了决心查明一切。只是那时候，不曾接触死亡。她承认，自己软弱而自私，无法做到姐姐那般义无反顾。所以在见到芙儿死在自己面前时，她胆怯了。
过去的小打小闹，她常常只当是游戏。游戏的过程虽然惊险，但结局不坏。可这一次，是真的会要人命的啊
如果发展到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会怎么对付自己呢？而跟在自己身边的平儿，又会如何呢？
她不想看到那一幕的出现，所以这三天，是她给自己最后的期限。因为三天后，她不可能听话的坐上花轿，重新卷入这场政治的漩涡，将自己的幸福牺牲在这场没有人性的权力之争里。
“小姐，于姨娘派人传话，说今日还有几个负责清扫粪池的妇人，您要不要去瞧瞧？”平儿从院外进来，替锦绣换了杯热茶。
“小姐？”
锦绣回过神来，“有事？”
平儿嘟嘴，“小姐，你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啊？姨娘那边传话过来了，今日还有几个请来临时帮工的妇人，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连日来的失望，锦绣已经不复初时的激动，只点了点头，“反正已是最后一批，总要见过了才能放心，这就走吧。”
平儿望着她有些失望的神色，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小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奴婢？”
“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锦绣掩去自己的惊讶，面色如常的望着平儿。
“这几日，小姐总是跟在于姨娘身边，学这学那，奴婢实在有些看不懂，也想不明白。”
锦绣好笑的点了下平儿的额头，“傻丫头，我学这些也是为了将来做准备啊。朱家这门亲事结不了，可小姐我还是要嫁人的啊多学学，总是无坏处的。”
“只是这样吗？”平儿依然不放心。
“当然啦”锦绣挽住平儿的手，将头靠在她肩膀上，轻笑道，“我们可是勾过手指，有过约定的。”
平儿这才如释重负的叹了叹，“既然小姐打定了主意，这几日，奴婢也要做些准备了。”
“准备？”锦绣愕然，“你要做什么准备？”
“我得把东西收收啊”平儿狐疑的四下望了望，难道收拾东西不对吗？
锦绣顿时有些挫败，“平儿，你真的了解到离开这里的后，咱们面临的是什么吗？”平儿从小便活在这大宅院里，小时候虽吃过苦，可到底是幼年的事情了。那些人心的险恶，她真的懂吗？
明白了锦绣话里的深意，平儿笑了笑，“小姐放心，奴婢很明白，也很清楚，所以，奴婢才更要好好收拾一番。”
“噢？”锦绣来了兴趣。
“咱们这一走就再不能回来，奴婢总要想法子让小姐出去后不挨饿呀”
锦绣心头一热，哽咽道，“这些东西自有我来准备，你只管听我的吩咐便是。走吧，别让姨娘那边等着急了。”
096章：山重水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