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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民益脸上这时才浮起一个很淡的微笑,“那是,基本上没有不夸他的,确实很乖。”
被爸爸当面夸是很幸福,可唐青宏现在的心情谈不上好。这个李波……他前世不止一次听过大名,那是唐民益的一个黑历史。
就连他亲爹也提起过李波,说这人在大学里是唐民益的学长,还在校内时就跟一群高干子女走得很近,精于钻营,到毕业时已经捞了不少政治资本。八五年因为组织非法舞会被抓过一次,但有唐民益干涉当晚就放出来了。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捅的篓子越来越大,作为主要成员参与了一件特大政治活动,事败后潜逃出国,还带走许多热心人士的捐款,甚至日后在国外也继续招摇撞骗。
李波潜逃出国的那一年,在京里刚刚开始政治生涯的唐民益受到莫大牵连,被各个部门多次请去谈话,行政职务也被撤了。后来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无证无据又有龙唐两家力保,唐民益被远调到地方上从头开始,靠着辉煌的政绩才又一路升上来。
这个人绝对是敌人,而且是不能留的那种。唐青宏在心里为李波迅速定性,打定主意严阵以待。
几个同学边吃边聊,气氛融洽,唐青宏敏锐的观察到,李波确实很会说话。不但不露痕迹地亲近着钱庆强和唐民益,对那两个女生也照顾周到,似乎有点小才华,出口成章,即兴就能作出几句诗来,还已经入了党,担任学生会干部,在校内是个不折不扣的风头人物。
他们吃到一半,又有个女生走向这边,用很小的声音叫了声,“李波。”
李波立刻站起身来,当着众人的面跟那个女生打招呼,“郑灵犀,你好。”
唐青宏又是一惊,郑灵犀?那不是郑则平的姑姑吗?李波还真是会交往。郑家也算数得出来的高门大户,一点不比唐钱两家差呢。
郑灵犀此时才是二十出头,长得端庄秀丽,脸上却带了一点愁意。听到李波客气地叫着她的全名,她咬了咬嘴唇,勇敢地问出来,声音反而比之前更大,“你……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我家人说了什么?”
李波并不避人,还是那副正义凛然的面貌,音量也跟着加大了,“郑灵犀同志,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上次我去你家一起学习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跟我谈过,她对我的出身有些看法,认为我不适合再去你们家。你的父亲没有门户之见,但与我见解不合,并不真正欣赏我的才能。我经过慎重考虑,认为还是要尊重你父母对你的爱护,从今以后跟你适当保持距离,以免被人误解,认为我想攀龙附凤。我李波,绝不是那样的人!”
最后那句话说得铿锵有力,在座的几个同学都向他投去欣赏的眼光。唐民益并没有看向那边,脸上也微有动容,让唐青宏看得心里直冒火。
不就是个惺惺作态的草鸡男?不想攀龙附凤,那为什么往来的都是高干子弟?还绝不是那样的人呢……说得倒是怪动听。这也算一石二鸟了吧?对郑灵犀表达了自己的委屈,也向其他人表达了自己的刚正清白。这个人挺可怕,不过比起他亲爹,段数低得不少,应该不算太难对付。
郑灵犀被那段话堵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半天才嗫嚅着说出一句话来,“我……我也不是那样的人。”
李波这才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我们本来是同学之间堂堂正正的交往,可你父母并不是那么想的,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郑灵犀眼睛都红了,落寞地看了一眼桌上这几个人,低头捧着饭菜盒子默默走开。
嚯!还连消带打,人家女孩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能只是同学之间的交往?唐青宏当然是不信的,这个李波当着同学们撇清关系,让别人以为他堂堂正正而已,但这种拙劣的手段它就是有效果,有个女生竟然还站起来小声说:“李波,我相信你!”
另一个女生也随之点头,“嗯,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李波,快坐下吃饭吧,别难过了。”
钱庆强没出声安慰李波,却伸出手臂拍拍李波的肩膀,一切安慰尽在不言中。这更糟糕……看来这俩关系不浅,钱庆强同志真把李波当好朋友来着。
只有唐民益并没明确表态,只对李波点点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微笑。但他知道,这就是唐民益很欣赏一个人的表现了。
他在这里各种着急,那个李波还趁胜追击,开口就向大家做出邀请,“今天晚上八点,我主持一个迎春诗会,请几位同学抽空参加。”
其他几个人都当场就同意了,唐青宏睁大眼睛盯着唐民益,生怕那张薄唇一动,就要说出不好的话来,干脆用软糯的童音阻止爸爸开口,“爸爸!奶奶说、说……我们要、早点回家!”
☆、不让丫得逞
被儿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这么急切地盯着,还分几段才把一个长句完整说完,唐民益心都化了,微笑着摸上他的小脸蛋,“好,爸爸会早点带你回家的。”
说完这句,唐民益偏过头对李波说,“我尽量吧,看情况。我下午先把孩子送回去,哄他睡觉了才能出门,还得瞒着我妈。我妈她现在……特别紧张,你们也应该听说最近的事了吧?你们自己也要小心,千万不能犯任何事情。诗会可以办,但一个女同学都不能去,你明白我意思吧?”
李波也挺敏感,当即握住唐民益的手,一脸感动的答应了,“我知道,谢谢你,民益。那,两位女同学,非常抱歉,你们今晚不能去了。”
两个女同学失望地垂了头,唐青宏是怒火熊熊直冲脑门。看来爸爸跟这个李波表面一般,实际上关系已经很不错了,连这种信息都通知对方,那更不能让丫得逞!
那天唐家两父子回家很早,唐青宏记着爸爸说要先把他哄睡了,就抽身出门去参加那个诗会的事,因此精神百倍,怎么哄都不肯睡,还一直粘着唐民益,不让爸爸走开一步。
唐民益心里有点吃惊,简直忍不住想这孩子成精了吧?难道就是听到自己今晚要出门,才这么紧盯着不肯睡觉?不过想想又不太可能,三岁大的孩子,哪来的这些心思?连唐奶奶都注意到唐青宏反常的表现,抱着小欣雁也守在两父子跟前,让唐民益更加没法抽身。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唐民益还真没啥办法,家里两小一老,都像牛皮糖一样甩不开。等到过了八点,唐民益干脆打消出门的念头,十分无奈地逗着儿子说:“宏宏乖,快睡吧,爸爸都给你讲了好多故事了。”
唐青宏使劲瞄了眼爸爸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看到果然已经过了八点,总算放下心来,不过现在瞌睡又跑掉了,就继续缠着唐民益,“爸爸,我不听故事了,我要……要听爸爸唱歌。”
这可把唐民益难住了,从小到大,他会唱的歌屈指可数,而且也没什么心情唱歌。但现在儿子要听,只得尽力满足。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勉强清了清嗓子,唱起校园里晚会上经常有人表演的歌《年轻的朋友们》,因为旋律简单,听到的次数多,他也记得七七八八了。
唐青宏听得乐死了,这歌还真老。不过日后再豪华的ktv里,中年人们喜欢点的也都是这种歌,用来集体怀缅他们逝去的青春。
听爸爸唱完一曲,走调忘词处就不计较了,唐青宏精神更好,拍着小手掌要求再来一首。唐奶奶也很意外,自己的儿子还真会唱歌,好不好听没关系,起码算是有点年轻人的朝气了,于是也跟着孙子鼓掌。
这时小欣雁也醒了,大睁着眼睛并不哭泣,望向两个正在拍掌的亲人,再看看自己的爹,伸出肥短的手臂一阵乱舞,小嘴里咯咯直笑。
唐民益被他们闹得有点害臊,可心情是少有的轻松愉快,那些一直重重压在肩上的东西也似乎随之变轻了。
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大大方方地点头,“那……我就再来一个,让我想想。”
又在记忆里找了半天,他唱起《少林少林》,那歌在学校里流行过,电影他也看过,基本上可以唱完整首。
唐青宏只觉得曲调很带劲儿,挺昂扬的,一开始还没听出来是啥歌。到后面听到唐奶奶也跟着和上了,还嘿哟嘿哟的做手势,才回过神来,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少、少林寺!”
这部电影太老,唐青宏并没有去影院看过,是小时候电视上重播,才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遍。印象还算深刻,这时就分辨出来了。
经他这么一叫,唐奶奶顿时就不拍手了,唐民益也不唱了,都挺高兴地看着他。
“哎哟我的乖孙子,你都知道少林寺了?你去电影院看过?不对啊……你这么小,怎么会记得住?”唐奶奶高兴过后就是震惊了。
唐民益倒是微笑着让老妈不要大惊小怪,“妈,孩子聪明嘛。有的孩子还三岁就能吟诗百首呢,宏宏肯定不比人家差。”
……唐青宏惊觉自己小小的露馅了,只得赶紧配合,从床上坐起来就卖弄聪明,“奶奶,我会吟诗!”
接下来他就“鹅鹅鹅”、“白日依山尽”、“锄禾日当午”……一口气念出好几首启蒙诗,把唐家两母子哄得开开心心。
看儿子果然十分聪明,唐民益向老妈提议,“妈,宏宏是不是可以考虑送幼儿园了?”
唐奶奶哪里舍得现在就送幼儿园,找着借口回绝儿子,“现在还不合适!宏宏身体弱,再休养休养吧。我看最早也得下半年九月吧,正好新学期开学。”
唐民益也觉得可行,“嗯,那听您的。”
唐青宏真是一点都不想上幼儿园,但实在找不出反对的理由。自己现在就是三岁小儿,不上幼儿园能干啥?他嘟着嘴忧伤自怜,下半年就要去跟一堆小萝卜头作伴了,唉!
这样磨磨蹭蹭到了九点,家里的电话响起来。唐青宏精神一震,怕是那个阶级敌人李波又来骚扰老爸了。
唐奶奶接的电话,才听一句就转给唐民益,“老钱家的儿子找你。”
唐民益接过去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得略带惊异,点着头“嗯”了几声,唐奶奶在旁边小声问道:“什么事?”
唐民益看老妈这么关心,也不瞒她,毕竟这算是出了可大可小的事,捂着听筒就说:“钱庆强和其他同学搞个小诗会被抓了。他的意思是,让我别跟他家里说,我自己去一趟,给他们做个证,看能不能马上放人。”
唐奶奶立刻把听筒抢了过去,满面堆笑地回复钱庆强,“小强啊,现在可是非常时期,这事得让你爸出面,你别急,我马上给他打电话,啊?”
那边的声音变大了,“哎哟您别……民益!民益!”
唐民益只好把电话又抢回来,非常抱歉地回话道:“庆强,我妈就在旁边呢……你明白的,这事瞒不了大人,我出面估计也解决不了。”
钱庆强也没啥好说了,愤愤然开始骂派出所,“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我们啥事没犯呢!就十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硬把我们给逮了!我又不好说我爸是谁,怕我爸知道了打死我……哎哟这叫什么事啊!还有民益,你太不仗义了,今晚怎么没来啊?不然咱俩可以相互做个证,我爸也不至于认为我不学好。这下我坏了,唉!不说了不说了,你们给我爸打电话吧,我可不敢直接打!”
那边就这样挂断电话,唐奶奶也马上打给了钱家的家长,果然电话里老钱就痛骂起儿子来,“那个小畜生!把老子的交代当耳边风!你家民益也在里头不?要不咱们一块跑一趟?”
唐奶奶庆幸地拍拍胸脯,语气却是抱歉的,“民益没去呢,我现在管他管得可严,每晚七点以后不准出门!老钱啊,你也得管严点,别让家里孩子上了什么有心人的当!不过我听民益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十多个男同学喝茶聊天,没有女同学,估计你打个电话可以解决的。”
老钱这下心里稍稍好受点了,一口一个谢谢挂断电话。
唐奶奶放下电话就跟唐民益交代,“儿子啊,幸好你今天没去,就算没多大的事,毕竟闹得脸上不好看。你得感谢宏宏呢,要不是他今天这么粘你,你肯定瞒着我跑去了,是不是?”
唐民益向来不对他妈说谎,听着话并不回嘴,就当默认了。
☆、怒火
唐奶奶看着儿子并无愧色的脸,恨不得掉下眼泪来说服他,“唉,民益啊,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我都是为你好。妈书读得少,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只劝你多想想宏宏、欣雁,你现在是有两个孩子的人了。你觉得你的想法没错,我也知道你没错,可你如果将来真要走你爸的那条路,你就得多学你龙伯伯,该忍的时候一定要忍,该出手的时候够果断!”
唐民益听老妈说了这么一大段,实在是苦口婆心,难为她能讲得这么清晰顺畅,在心里肯定理了很久。
“嗯,妈,我听你的,做人做事,都要讲究一定的策略。”
“这就对了!还有啊,不该交往的人,要当断则断!哪怕认错一个人,做错一件事,对你将来要走的路都是极大的障碍。”
唐青宏也开始佩服奶奶了,这些话从一个没读什么书的女武人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实践经验累积的结果,挺有水平的。
第二天早上,唐民益还是带着儿子去学校,午饭时在食堂里一阵好找,可算看到单独坐在一角的钱庆强了。
唐民益心情微微一松,拍着钱庆强的肩膀低声询问,“没什么事吧?昨晚就回家了?”
钱庆强倒也不怪他,只苦着脸掀开衣领给他看身上的伤,“我爸用皮带抽的,唉!还勒令我再也不准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唐民益早有所料,继续问道:“这说的是李波?他今天没来上课吗?昨晚上他也回家了?”
钱庆强也把声音压低,凑近他咬起耳朵,“回了,我爸一个电话,所有人都放了,本来就没什么事啊。不过李波是诗会主持人,被踢打了几下,估计要休养几天。他还跟我说,为了不连累我,咱们的友谊得转入地下。我有点怀疑,这次是郑灵犀举报我们的。”
唐民益眉头微皱,想了想才说:“不至于吧?郑家人会干这种无聊的事情?他们家教也挺严的。”
钱庆强把这话听进去了,挠着头生闷气,“那就不知道是谁了……李波也说,不会是郑灵犀,她是个好同学。你还别说,这人真挺仗义的,出事了自己扛大头,被打了也不纠缠,我还怕他让我找我爸给他出气呢。”
听到现在,唐青宏不得不承认,李波真是个工于心计的家伙。那种小诗会谁会举报啊?如果不是李波自己,那就是李波得罪的人其实很多,但他面对危险随机应变,顺便陷郑灵犀于不义,还友谊转入地下,把事情一个人扛了什么的……
那本来就是李波组织的聚会,如果不站出来承担责任,其他被抓的同学肯定会怪他。所以他挺身而出,演一场苦肉计获得大家的体谅和支持,还倒过来感谢他承担责任被打了?
等放学后十几个同学一起去宿舍看望李波,而唐民益也在其中,唐青宏就在心里暗暗想道:这个人今后一定要除。当然不是现在,他回想了一下那个时间,大概是八五年五月的一天,李波再次出事的那个点上,他必须抓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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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青宏的日子就那么安稳的过着,他知道虽然整个政坛暗流涌动,改革开放的大方向却是明确的,唐家所有人的日子在这场大变革中都只会越过越好。
这一年商业部宣布:棉布敞开供应。年轻人开始在着装和娱乐上接触许多新时髦,穿起西服、牛仔裤和喇叭裤,因为看了《大西洋底来的人》,还纷纷戴起蛤蟆镜,大学女生穿起彩色的裙子,唐家的几个姑姑都烫起了鸡窝头。
这一年最红的电视剧是《霍元甲》,就连唐民益也陪着老妈、抱着儿子每晚守在电视机前,把这部片子从头看到尾,还吐词不标准的跟着哼几句主题曲。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岂让国土再遭践踏,个个负起使命。”
这是再一次打开国门之后,萦绕在无数年轻人心头的豪情壮志。
如果说此前还只是懵懂的憧憬,那么到了这一年,首批个体户的兴起大大激励民众的热情,他们在大方向确定但前途不明的路上艰苦摸索,京城街头也出现越来越多的个体商贩,一些曾经关闭的老字号纷纷重新营业,电影院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唐青宏被爸爸带着去吃过全聚德,也被带着看过好几场电影,对他来说老掉牙的片子,唐民益却看得认真投入。爸爸看电影,他看爸爸,只要一看大荧幕,他就兴趣缺缺,那些电影实在太老了。他甚至还被爸爸带去看了场《推销员之死》的话剧,北京人艺的水准倒是不错,也唯有这场话剧他是打起精神从头看到尾,让他爸都挺吃惊。
他看到的是主角那一败涂地的悲惨人生,就像他重生之前一样绝望挣扎。散场时唐民益看到他举起两只小手直抹眼泪,一下被他早熟的反应镇住了,“宏宏,你哭什么呢?你真看懂了?”
他勉强打起精神破泣为笑,“爸爸,我困。”
唐民益这才被他哄了过去,抱起他让小脑袋向自己怀里靠紧,“那就睡吧,爸爸抱你回家。”
从前的他有多悲惨绝望,现在的他就有多幸福快乐,还有什么好哭的呢?他把头深深埋在唐民益怀里,生生压下那些不甘与愤怒。即使总要跟伤害过他的人一一清算,也需要相对漫长的过程。这是他曾经错过的童年,他必须尽情享受。
可惜他不去主动招惹,也阻止不了某些人来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