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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下希腊。当秋雨先生面对爱琴海立有很多洁白石柱的悬崖峭壁沉思埃斯库罗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以至孔子、老子、释迦牟尼的时候( 《 千年一叹 》 ),村上君则对着海滩游泳女郎“那朝着初秋太阳挺起的|乳峰”认真总结“爱琴海规则”——“具体说来,来到爱琴海后,( A )女孩子心想反正是爱琴海这么做理所当然,遂以习以为常的手势暴露Ru房;( B )男人也做出视而不见的神情,就好像说毕竟是爱琴海那么做也无所谓。当然,偶尔也会用眼角斜瞥一眼。但即使那时候他们也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在说这东西见得多了。此乃基本规则,从容至关重要。”( 《 海岛的淡季 》 )
当余秋雨“遇上”村上春树(2)
如此说来,秋雨先生一定活得愁眉苦脸而村上君一定活得一身轻松了?却也未必。“两千五百年前,希腊哲人在大海边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印度哲人在恒河边思考人与神的关系,而中国哲人则在黄河边思考人与人的关系。”( 《 千年一叹 》 )在人际关系波谲云诡错综复杂这点上,同为东方人的秋雨先生和村上君似乎颇有共同语言和共同感受,这点双方在书中都按捺不住。旅欧期间村上君写了《 挪威的森林 》,书很快出版。“说起来匪夷所思,小说卖出十万册时,我感到自己似乎为许多人喜爱、喜欢和支持;而当《 挪威的森林 》卖到一百几十万册时,我因此觉得自己变得异常孤独,并且为许多人憎恨和讨厌。”他最后概括道:“罗马充满罗马才有的麻烦事,东京充满东京才有的麻烦事。……无论我们置身何处,都只能和麻烦事相伴而行,同麻烦事一起生存。”( 《 1988年,空白年 》 )不同的是,秋雨先生归结于“中华文明的杂质”,村上则概括为自身的“经验教训”。
以上所言,纯属兴之所至,并不是想就两人的游记作品进行系统性比较。何况二者在时间上至少相差十年——尽管欧洲十年间变化不会很大——且两人旅途所花时间也长短有别。但不管怎样,对比性翻看几页确是一件颇有兴味的事。
村上君在他的书中最后这样写道:“至今我仍时常听见远方的鼓声。安静的午后侧耳倾听,会在耳底感觉出它的回响。”
或许可以说,每个人都有惟独自己听得见的远方的鼓声。一如小时在乡下每次听得山那边传来的演戏或扭秧歌的鼓声心里就怦怦直跳急着出门,人生途中的每一阶段都会有鼓声在远方呼唤自己整装待发。声音再弱我们也会听见,即便不是在“安静的午后”。
我逛东京书市(1)
暑期去日本转了一圈。时值梅雨初霁,碧空如洗,清风徐来,花红柳绿。此行一个主要目的,是参观东京国际书展。书展第一天,我和青岛出版社的小杨早早结伴赶去。会场设在位于港区名叫Big Sight的展示场。展示场极大,俨然带顶篷的战场。一马平川的宽阔通道从中穿过,两旁巨大的展馆接连不断。书展所在展馆似乎位于尽头,面积十分可观。上下徘徊良久,终于摸到会场入口。往里一看,但见展台井然,而人影寥寥,心中暗喜。兴冲冲正要进去,却被西装笔挺的年轻工作人员客气地拦住,告以须待开幕式结束方可请入。折身没走几步,果有开幕式正在进行。台是临时搭的,没有我国常见的主席台那般壮观。向上看时,刚开始介绍与会嘉宾。嘉宾黑压压有三四十人之众,个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若手握长矛弓箭,简直同秦兵马俑无异。主持人一一依序介绍。到底是嘉宾,名字俱冠以甚为冗长的若干头衔,而日语中的敬语又以冗长见长,又要译为同样冗长的英语,加之每次介绍完一个,被介绍者都跨前一步,郑重鞠躬致意,观众继之吧唧吧唧报以掌声,累计所花时间甚是冗长,真担心永远介绍下去。
虽说是亚洲规模最大的国际书展,据称共有25个国家和地区650家出版社聚集一堂,但在我眼里,规模好像还不及我国的全国书市。既是书展,理应展书,然而书的品种和数量都不成气候,至少没有设想中的视觉冲击力。有的出版社居然没带书只带书目,辅以堂而皇之的超大电子荧屏或背投屏幕加以演示,雷鸣电闪,震耳欲聋。有的还打发恐怖小说中面目狰狞的主人公们身穿胀鼓鼓的奇装异服四处走来走去。笔者正出神翻书之间,肩膀“啪”一声被拍了一下,回头但见牛头马面正朝自己伸长舌头,活活吓得半死。本想在异国书香中斯斯文文陶醉半日,不料竟遭遇“午夜凶铃”,致使魂飞魄散。也不知是哪个日本人出的鬼点子,委实喧宾夺主,大杀风景。何况读书人本来胆小,此计万万使不得。
除了为出版社物色估计有利可图的文学新书,我还想为自己找一找有关村上春树和片山恭一的作品的评论书刊,结果一无所获。新秀片山倒也罢了,而村上君乃是老牌,大书店应该不下二十本,而这里踪影皆无,好不扫兴。继续张望之间,咱们中国展台出现了,约有七八家。有两个日本人模样的中年男士正站在商务印书馆展台里翻阅《 抗日战争通史 》,目不斜视,专心致志,不知作何感想。再次转回作为主力阵容的日本参展出版社行列,“新日本出版社”和“日本共产党”等字样忽然闪入眼帘。也是因为在靖国神社和战争认识等重大问题上和我方观点大体一致,我油然生出他乡遇故知之感。加之其展台实在冷清得令人于心不忍,不由得加快脚步赶去增援。静静扫视片刻,我拿起日共领袖不破哲三写的《 如何打开日本外交的僵局 》,副题为“关于战后六十年日本与亚洲各国的最新关系”( 日本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出版局出版 )。翻开一看,果然义正词严,高屋建瓴,正合吾意。不仅如此,吸引我的还有书中时任副主席的###和时任委员长的不破哲三握手的一幅照片,时间是1998年4月22日。虽然场合是小渊外相举行的欢迎晚宴,纯属外交场合,但照片上的七八个人全都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开心、那么自然、那么如释重负,毫无外交场合的做作。不破哲三还笑得似乎带有一丝孩童般的羞赧。正用得上“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诗句。即使从摄影艺术角度看,能在刹那间充分捕捉具有如此丰富内涵的众人笑容亦非易事。据文字说明,照片是不破哲三1998年访华时中方赠给他的,是他“珍藏的一枚”。我也动了珍藏之心,遂同另一本《 “靖国史观”和美国 》一并拿起,转身交款。收款的是一位五六十岁慈眉善目的老妇,问我可读过不破先生的其他书,我说读的不多,但知道他是一个有良知和正义感的人,他的一些观点对自己很有启发,也有共鸣。对方于是显出如遇知音的由衷欣喜的样子。那样子不禁让我想起村上春树笔下的“日共老婆婆”。村上说他从来不看报纸那劳什子,更不订报,每有报纸业务员登门劝订都设法拒绝。其最得意的招法是谎说“我不认得汉字”。因是说谎,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多次,练到不像说谎为止。这招还真灵,即使再死缠活磨的业务员,闻听此言也落荒而逃,村上称之为“一发即中”。不中或失灵的时候仅有一次:一天日本共产党机关报《 赤旗 》的业务员上门劝订《 赤旗 》,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婆婆。村上又断然祭出杀手锏:不认得汉字。不料老婆婆毫不气馁,笑眯眯地说:不认得汉字也没关系呀,可以看漫画嘛。我们《 赤旗 》有漫画——漫画总认得吧?村上当即理屈词穷,心想日本共产党端的十分了得,连老太婆都远非等闲之辈!《 赤旗 》虽然没订,但自那以后村上再不说谎了——“说那种谎到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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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逛东京书市(2)
想到这里,正好那里有免费赠阅的《 赤旗 》,我认得汉字,便顺手拿了一份,然后同眼前这位“日共老婆婆”告别。这时间里,除了我别无顾客。“门前冷落车马稀”——作为坚持正义富于良知、也曾有过辉煌的政党竟遭遇如此尴尬的景况,我心里陡然泛起一丝酸楚。而在这样的景况中仍表现出一种颠扑不破的执著和操守,也就更加难能可贵。好在翻阅《 赤旗 》时,上面说日共虽在东京都议会选举时席位略有减少,但总得票率明显回升,心中方略感宽慰。补充一句,《 赤旗 》果然有漫画,蛮好看的,不认得汉字也看得懂。
优雅的距离感:村上春树小说的特点(1)
村上春树的代表作《 挪威的森林 》( 以下简称《 挪 》 )1989年由漓江出版社刊行,至2000年连同“村上春树精品集”中的另外四本( 《 寻羊冒险记 》、《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 舞!舞!舞! 》,中短篇集《 象的失踪 》 )至少刊行了五十万册,其中《 挪 》三十万册。2001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接盘,同年2月推出《 挪 》“全译本”,至今年2月随笔集《 终究悲哀的外国语 》面世,三年时间里刊行二十五种,不仅将村上小说几乎一网打尽,还旁及部分随笔。《 挪 》已印行二十一次,逾百万册,基本每两三个月便增印五万册。2002年4月出版的《 海边的卡夫卡 》亦表现不俗,已印行五次,印数二十六万余册。粗算之下,村上作品三年印数已逾二百万册。加上漓江时代的五十万册,十五年来村上作品仅有数可查的正版便至少刊行了二百五十万册。这一数字大约已超过新时期出版所有的日本文学作品的总和。以致村上春树和他的《 挪 》成了一种文化符号,至今仍是大中学生和白领阶层等都市青年以至整个读书界的热门话题,仍是不时出现在城市晚报等媒体上的“Key word”( 关键词 )。
在国际上,应该说村上已跻身于世界一流作家的行列。这从被阅读或者被接受情况——这点当然重要——不难看出。村上作品已经被三十多个国家、地区译成或即将译成外文,这在日本以至亚洲当代作家中大概是惟一的。在美国,村上小说已有八种译成英文。作品奇异的想像力和现代人的疏离感为他赢得了固定的读者群,其声誉甚至不亚于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德国,自1991年出版《 寻羊冒险记 》德译本以来,村上作品已行销一百多万册。这主要归功于他以充满惊奇和意外转折的侦探小说手法对内心世界进行的探寻和营造,同时使他获得了“日本的卡夫卡”之誉。在英国出版界,虽然翻译小说仅占6%左右,但十年来也已出版了十种村上小说。其字里行间充满的温情、美感和某种迷失感培育出了英国的村上迷,有的媒体盛赞村上是“世界文学的原声”。法国人对村上小说则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尽管其主要作品都已译出,但读过的只有两三万人。其中一个原因,是法国读者对村上没有新鲜感,而觉得其手法像极了欧美作家。
不管怎么说,真正形成大众性村上阅读热潮的还是东亚。除了日本,主要是中国内地、港台地区和韩国。较之西方文学( 或对于西方读者 ),村上作品多了东方式感伤、优雅、委婉的情境和扑朔迷离阴阳交错的神秘色彩;较之东方文学( 或对于东亚读者 ),村上作品多了明显带有西方文学痕迹的行文风格和西化的道具和视角。这点吸引了韩国人也吸引了中国人。另外,自我异化式“村上流新个人主义”及其温馨微妙的心灵救赎意味也是吸引中国青年读者极重要的一点。这里我只想从比较的角度——同其他日本小说比较的角度再啰嗦几句村上小说的特色——怕也是絮絮不止的老生常谈了。
那么,村上小说同其他日本作家笔下的小说究竟有哪些不同呢?我想是否可以归纳出以下四条。
别开生面的文体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诗文大国,特别讲究文采和词章,历代不乏“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人墨客。也许因为这种文化遗传因子的关系,至今中国人仍对文学作品的文字水平和行文风格分外敏感和挑剔,尤为欣赏简洁明快( 这是汉语的最大特点 )。相比之下,日语则无此优势。日语属于“黏着语”,借助五花八门的“助词”把一个个词“黏着”在一起。因此读起来总好像有一种黏乎乎湿漉漉拉不开扯不断的拖沓之感。往好里说“儿女情长”,往糟里说就是这种“拖泥带水”。即使川端康成这样的文学大家,就作品的语言风格来说也很难让一般中国人读得下去。不少读者来信说,看翻译作品,即使不看作者姓氏,读上几行也知是日本文学,那种啰啰嗦嗦、絮絮叨叨的自恋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有人甚至以“和臭”称之。这也是长期以来日本纯文学作品难成气候的一个主要原因( 不排除翻译方面的因素 )。村上很早就意识到了日语这个先天性弱点,拒绝使用陈旧语句和传统行文范式。他说自己的做法好比“将贴裹在语言周身的各种赘物冲洗干净……洗去汗斑冲掉污垢,使其一丝不挂,然后排列好、抛出去”(《 为了物语的冒险 》)。评论界也大多以“透明”、“干爽”、“了无阴翳”形容其文体。村上当然成功了,他的文体明显不同于其他日本作家。因此在中国读者眼里他的小说基本不像日本小说。或许正因为不像日本小说,日本小说感淡薄,才接受并喜欢上了他的作品。很多人都说村上小说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文体的别具一格,其简约、流畅、幽默和有节制的抒情笔调让他们享受到阅读特有的愉悦。一个来访的女高中生说她读《 挪 》不下一百遍,一些段落几乎一字不差地脱口而出。
优雅的距离感:村上春树小说的特点(2)
是的,还有幽默。在一般中国人印象里,日本人缺乏幽默感,总是那么一本正经,那么一丝不苟,那么一脸深沉,小说也有此倾向,读起来感到压抑、沉闷、透不过气和黯然神伤。可是村上不同,其独特的幽默感所在皆是。而幽默感主要体现在别致、俏皮的比喻上。如在1995年出版的《 斯普特尼克恋人 》一开始便突兀不凡:“那是一场犹如以排山倒海之势掠过无边草原的龙卷风一般迅猛的恋情。它片甲不留地摧毁路上一切障碍,又将其接二连三卷上高空,不由分说地撕得粉碎,打得体无完肤。继而势头丝毫不减地吹过汪洋大海,毫不留情地刮倒吴哥窟,烧毁有一群可怜老虎的印度森林,随即化为波斯沙漠的沙尘暴,将富有异国情调的城堡都市整个埋进沙地。那完全是一种纪念碑式的爱。”在形容“保安员”看人的神情时先后用了四个比喻:“那对眼睛犹如从月球拾来的石子一般冰冷冰冷 / 眼镜内侧的眼珠却如物色特定对象的深海食肉动物一般在探我的底 / 他还是煞有介事地打量我的脸,就好像我是问题的一个重要部分 / 像观察什么珍稀动物似的久久盯视我的脸。”此类比喻在村上小说中可谓俯拾皆是,不断花样翻新,给中国读者以耳目一新的惊喜:日本竟有这么妙的文学作品!女孩子尤其为之心动,觉得村上小说“酷”得不得了,甚至在作文或写作中或多或少模仿起了“村上文体”。
可以说,村上是日本作家中最执著于语言的文体的小说家,他一再强调:“最重要的是语言,有语言自然有故事。再有故事而无语言,故事也无从谈起,所以文体就是一切。”( 村上春树:《 我这十年 》)并对那些轻视语言和文体的作家感到不解甚至气恼。
大跨度的想像力
村上的小说虽是大红大紫的畅销书,但在日本被视为纯文学作品。纯文学作品不同于科幻小说、魔幻小说以及一般娱乐性“大众文学”,而以追求艺术感染力和严肃、深刻的内涵为宗旨,其想像力的发挥难免有其局限性。而村上的小说世界却演示出了不亚于科幻、魔幻小说的大跨度的想像力。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光怪陆离,神鬼莫测。例如《 寻羊冒险记 》、《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 奇鸟行状录 》以及后来的《 斯普特尼克恋人 》,无不以看似荒诞离奇的想像力点化出现实世界中的本质性真实和人们的心理真实、潜意识真实以至灵魂的真实,因而更加真实。这点在前年出版的《 海边的卡夫卡 》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作者的灵魂已不再依傍现实世界而直探意识的底层。这也要求我们阅读时放弃对外部依据的确认和追问,而彻底沉入自己的内心以至潜意识王国,甚至需要懂一点心灵魔术才能跟随作者在这座迷宫里漫游和跳跃,从而逐渐逼近宇宙之谜灵魂真实的核心。相比之下,日常性真实在村上笔下却往往显得苍白和虚假,了无生机。作者自己也说过:“……对于我,现实是凑合性而不是绝对性的。……这大概最接近这样一种感觉,即不存在的存在感和存在的不存在感。”( 《 为了物语的冒险 》)有读者问村上“羊男”代表什么,村上说他也不知道。河合隼雄从心理学角度加以评论:“我认为现在有必要通过故事来恢复对于人们十分重要的深层意识。如今人们过于在日常层面上思考问题,小说也往往走这一条线。而村上则在另一条不同的线上移动,所以无论如何都和以前的小说不一样。我读村上小说时就觉得他这个人讲的故事很重要,料想不少现代人会因此得到拯救。”( 河合隼雄:《 倾听心之声 》)可以认为,村上是通过使现实世界虚无化、使虚无世界现实化来驱入事物的本质的。并借此重新构筑现实世界,其后却又强调新的世界的虚无化本质,并在这一基础上把握存在的本质,把握自己意识的根。
而这一切当然都是借助大跨度的想像力得以实现的。去年一月同村上春树在东京见面时笔者曾问及这一点。他说想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