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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既是熟人,又已下了聘,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他在外头东奔西走的,将来你过了门,就得独自留在家里,也太可怜了。我们家也有店铺庄子要打理,不如去问他一声,可愿意替咱们家做事?不用入籍,只是雇了来做伙计,每年除了工钱,到了年底,还能分一份红利,岂不比在外头四处奔波强?”
听起来有点像石掌柜的情形。所谓的伙计,其实更像是合伙人,有很大的决定权,也能分一部分盈利,对外是商人的身份,却不是家奴,只能算是附庸。而二太太的建议,却是叫人给东府办事,虽然能分一份红利,却没有多大自主(木雚)。就算胡飞不是那个出身,又有自己的打算,春锳自己就不愿意了。
她情愿自己做小本生意,也好过一辈子仰人鼻息,而且听二老太太的语气,对方似乎更像是想找个可靠人做管事或管事娘子。
于是她道:“太太恩典,本不应辞,只是她家虽然没落了,从前也风光过,心心念念要重振家业呢,只怕未必愿意的。等他回了京,奴婢请姐夫去问他一声,若他有得罪处,还请太太别生气。”路家姐夫不是两府里的仆人,抬他出来,等胡飞拒绝了,二太太也没法对她发火的。
卓氏心中有些惋惜,但也没当回事:“他不愿就罢了,我也不会强求,只是想着你是个能干的,没两年就走了,实在可惜。”
春英笑道:“太太实在太抬举奴婢了,奴婢算什么能干人?就算是知道些规矩,府里比奴婢好的也多了去了,不说老太太身边的几位姐妹们,单是太太跟前的凤鸣、青鸾几位,都是百里挑一的。其实是老太太、太太会调理人,哪怕出来时只是不开窍的笨丫头,两三年下来,就都是德才兼备了。奴婢这样的笨人,走了有什么可惜的?自有比奴婢强十辈的人来侍候老太太和太太。”
二太太闻言笑道:“你听听,小嘴这样甜,却说自己是笨人。我倒不知道自己几时这样能干了,把个笨嘴笨舌的老时丫头调教成如今这副油嘴滑舌的样子。”卓氏也忍不住在一旁笑,“若你这样的也叫笨人,世上哪里找伶俐人去?”
春锳笑了笑,因里却对二老太太的话起了一分警惕之一,忙收敛了讨好的笑容,低眉顺目地道:“总说是油嘴滑舌了些,但奴婢也没撒谎。奴婢是霍家表小姐跟前侍候过几年的,也算知道些规矩,可到了老太太跟前,许多事都要重新学起,待人接物,说话行事,举止礼仪,穿戴打扮......竟是把从前学的东西都一并推翻重来!太太也是悉心提点着,叫奴婢知道好歹。奴婢只来了两个月,已经得益良多了,那些新来的小丫头们这样学上一两年,岂不是更了不得?这难道不是老太太、太太调教得好的缘故?”
这话说得二老太太婆媳俩心下熨贴,虽然之前能听出来春锳是在巴结,但她们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心虚,对身边的丫头,她们的确是教会了许多,把丫头们的坏处改了,学会规矩,又亲自指点个人的服侍发型,叫外人见了夸几句,自己脸上也有光彩。
想到这里,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春锳,觉得比起刚进来的时候,现在的春锳更有规矩,也更像是个大户人家体面丫头的模样。二老太太于是想起了自己时不时的提点,而二太太则想起了自己的两次敲打,嘴角都纷纷满意地往上翘。二老太太和颜悦色地道:“还说不说油嘴滑舌?少在这里说嘴,快给我去瞧瞧四小姐可忙完事了?忙完就叫她过来吃饭。”
春锳一听就知道自己又过关了,忙笑着应声而去。
卓氏转向婆婆:“母亲,您看这丫头......”二老太太叹了口气:“看来她的婚事是真不能改了,你也别多事,我看她对这桩亲事是十分愿意的。商人虽身份差些,与她也算匹配了,若将来他家日子不顺,咱们提携一把就是了,也不枉她服侍我一场。”
卓氏低声道:“虽说是母亲宽厚怜下,到底她没福气,媳妇儿原本打算要留下她的。老爷身边也有几个后生,模样儿才干都好,年纪也相当,若是成了,她就能在咱们家长长久久地服侍了。我看母亲对她是真喜欢,她对其他丫头也很和善,难得的是从不跟人争闲气,若敦哥儿与雅君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她也会悄悄儿提醒一声。这样的人平白放了出去,媳妇心里实在有些不甘心。”
二老太太摇头道:“她自己已经拿定了主意,你别多事,以为是为了她好,却平白招人埋怨。咱们虽是主人家,底下的奴仆也难免有自已的想法,你要人甘心听你使唤,就别太过自作主张,要叫人真心敬重你感激你才是。”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我平日冷眼瞧着,春锳这丫头是个不甘心久居人下的,倒不是她有心攀高枝,而是早就打了出去成就家业的主意。难得的是她并没有为着这个,便打着我的名号在暗地里敛财,或是给自家人谋好处。她与甫忠仁等结交,也只是请托人帮着捎信给家里,或是买些真线纸笔而已。我本来也有几分生气,她为何就总想着外头?但她服侍我倒还算用心。
仔细想来,她姐姐嫁到了外头的殷实人家,听说日子过得很好,她多半是因此才有了那个想头的。这倒不是坏事,虽然不能叫她插手要紧内务,但这样的人没太多私心,负责教导小丫头却是极好的,放到哥儿姐儿也叫人放心,有那明面上的事,也可叫给她去办。我这里没事时,你尽可把人借过去,暗暗提点几句,让她见见世面,等她将来成了一家主妇,明白你的恩典,必定感激你。”
卓氏有些吃惊:“母亲难道是指......”
二老太太点点头:“咱们家虽是做官的,但也不能事事靠着族人亲眷帮着,若遇上有才干品性又好的人,便抬举抬举,不管那是官家还是商人,或是举子书生,哪怕是再平常不过的老百姓,都有他们的用处。在我们不过是几两银子几句话的小事,在他们兴许就是再生之德了。你想想,你们老爷身边的涂先生,若不是当年落魄时收了咱们家的恩典,又得你夫妻做媒去到了心上人,怎会十几年不离不弃,帮着你们老爷立下许多功劳?这春锳丫头的未婚夫婿,虽咱们不曾见过,不知根底,但看春锳的为人,就知道他不会太差,哪怕是真不成器,咱们也吃不了什么亏,若是个好的,又有些根底,将来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卓氏心中疑虑,但也知道婆婆比自己处事更周到,经历过的大事也多,既然她这么说,就定有她的道理,便答应下来。
离开时,卓氏特地叫了松颐院的一个管事婆子,问了一些春锳管理老太太库房的详细情形,听说她订了一本登记簿,有些好奇,便命人拿了来瞧,只见登记簿上头用朱笔画了许多细细的横竖线,做成表格,把老太太每日用的衣服首饰,哪一件在何时何地用了,何时归还,谁经的手,哪件衣服送洗,谁接的活,哪件首饰送去修理翻新,又是谁送去的,送去了哪家,样样细节都记录在案,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一看便知。卓氏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些琐碎小事,通常都靠大丫头的记性,若是遇上细心又记性好的,诸事一问便知,主人再轻松不过了,但若是遇上粗心大意又忘性大的丫头,一问摇头三不知,丢东西还是常事,最怕的是底下人欺上瞒下,从中谋利。像春锳这样做成册子的,她还是头一回见,一来丫头们未必识字,二来就算识字,也未必想到要记下来。春锳这么做,将来就算离开了,别人要追查,只要翻看侧子就行了。
想到这里,卓氏又想起了婆婆的话。看来这丫头果然是没多大私心的,不然这样的事,她做成人人都能拿道的册子做什么?哪个大丫头不是想着要众人都知道自己的好处?最怕的是叫人觉得没了自己也行。
其实这事卓氏倒是想岔了,春锳做这本册子,只是为了方便而已。这种琐碎的日常小事,她干嘛都记在自己的脑子里?要是出了差错,她少不了要挨骂的,倒不如把每个环节上负责人都记下来,也好明确责任呀!春锳甚至还考虑到,有了这本册子,将来自己走人时,也不会因为作用太过重要,以至于没了她这松颐院就没法运转而受到阻碍。想想到了走人的那天,她只需要把这些册子交到下任手里,就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那不是很干脆俐落吗?”
卓氏哪里知道春锳心里的小九九?只是见春锳是个识文断字的,又会算账,而且知道外头的行情,便时不时叫她到跟前,帮着核算账本,又让她告诉女儿外头的粮食物价等事,叫女儿知道些世情。而二老太太也发了话,叫春锳负责苑里所有小丫头与二等婆子媳妇们的约束管理。一时间,春锳忽然成了松颐院的首席大丫头,忙碌非常。
她还在回想自己那天说了什么好话,让这东府的两代主母都对自己另眼相看,忽然重用起来,便被四小姐交付了一项重任,把侯府二少奶奶转交的恪王府茶会的请帖送到二太太手中,请二太太给予回复。
春锳只等咽下叹息,袖好帖子,再度穿过廊过门,往侯府里来。这回一路顺利,并没遇上什么阻碍,倒是沿路碰到的丫头婆子都待她很是客气,让她不由得心下暗叹权势的好处。
帖子送到后,卓氏在那里冷笑了下,便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叫四小姐放心。”
春锳行礼退下,原路折回,才进了花园不久,便在一处拐角处被崔曼如拦住了,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冷冷地问:“今儿又怎么了?”
第六卷 云散 第二百六十九章 嘲讽与泄露
崔曼如才几日不见,整个人便憔悴了许多,脸色黄黄的,连粉都没好生擦,头发也输得不够服贴,头上的钗环差得有些凌乱,跟上回见时精心打扮的模样差别不小。春瑛暗忖她这副落魄模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她找上门来,总归是个麻烦。
果然曼如一听她问,便红着眼圈开了口:“妹妹......不,春瑛姑娘,往日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若真的生我的气,要打要骂随你,只求你消气就好......”委委屈屈地说完这番话,她提了提裙子又要下跪。
春瑛正听得莫名其妙,见状忙避到一边:“还不快起来?!你如今可是二少爷眼前的红人,我哪里当得起你这一跪?叫人看见,知到的会说崔姑娘不懂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仗势欺人呢!”
曼如却哽咽道:“不是我不懂规矩,只是想求姑娘开开恩,高抬贵手......”
春瑛越发听不明白了,但听她的话头,似乎在指责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便沉下脸:“你起来!把话说明白了!我哪里招惹了你?好好的又跑来说这些古怪话做什么?!”
曼如哭道:“我娘前些日子只是进府看了我一回,因冲撞了姑娘,就被撵去洗马桶了。若是正经差事,我也不敢说什么,可如今府里人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哪里经得起这个?求姑娘开开恩,饶了她吧......”
春瑛这么一听,就猜到了几分,不由得大怒:“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母女俩自个儿惹出来的事情,怎么牵扯到我头上去了?!”
曼如还在那里抽答:“我不敢牵扯姑娘,只求姑娘在二太太跟前说句好话......”
春瑛气得笑了,她现在才明白了,那天曼如跟花姨娘起了冲突,崔寡妇想必是有违规处的,结果被上头撵去洗马桶,曼如就以为是自己在二太太跟前上了眼药,可这也太傻了吧?她冷笑道:“我哪里有这空闲?还特地到二太太跟前告你们的状?你有胆子跟花姨娘拌嘴,就忘了二小姐如今可管着家务呢!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究竟是真糊涂,还是不敢找二小姐质问,便柿子找软的捏?”
曼如怔了怔,目光有些闪烁:“我......我以为是你......”
春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哪个有空里你们?!你们冲撞的不是我,找正主儿求去!”说霸甩手就走。
曼如却又飞快地再次拦住她,春瑛板起脸:“你又要干什么?!”
曼如吱吱唔唔,过了好一会儿才软软地道:“好姑娘,好妹子......你......你能不能帮我说一句......”
“没空!”抬脚就走。
“别这样!”曼如再次跪倒,哭道:“我知道从前都是我不好,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娘是被我连累的,妹妹好歹看在咱们两家十几年邻居的交情份上,救一救我娘吧!她在那里不但干活辛苦,还常常遭人欺辱,别人见二少奶奶不待见我,为了巴结,都拿她取笑出气。
我娘的性子,妹妹是知道的,只有死忍的份。她年轻守寡,辛辛苦苦把我拉把长大,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呢!妹妹只当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发发善心吧......””
春瑛听着听着,脸色放缓了些,只是还不松口:“虽然你说得可怜,但这种事哪有我插手的份?你那天敢带着一帮人跟花姨娘对峙,就没想到这一茬?你如果没跟花姨娘吵架,你娘就部会受这个苦。现在弄成这样,你不想个法子,到二少爷那里求个恩典,跑来跟我一个东府的丫头说这些有什么用?!”
曼如咬咬唇,她何尝没试过向二少爷求情?可惜,她才开脸不到半年,二少爷对她的宠爱就一天一天地淡了,更何况这件事关系到他的生母和亲妹子,二少奶奶更是一天到晚冷嘲热讽,引得二少爷也不耐烦了,几天都没到她房里,她只能想别的法子了。她楚楚可怜地望着春瑛:“好妹妹......如今二太太在侯府理事......这样的小事,她只需要一句话......你在东府那样体面,只要你开口,二太太必定点头的......她是长辈,发了话,二小姐和花姨娘多少会看在她的面上,不会驳回来......”
春瑛冷下脸:“少打这个主意!我们二太太为什么要为了你,惹二小姐和花姨娘生气?!”再次抬脚。
曼如再次大哭出声:“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怨我......我知道上回你挨打的事,是我错了,可是妹妹仔细想一想,难道我调唆太太打你的?若不是太太自己生了气,便是我有再大的本事,也没法说服她发话呀?!我不过是顺着太太的口风附合几句,哪知道她会发这样大的火?我那时还劝太太,你和十儿都是表小姐最宠信的人,若发落了你们,将来表小姐知道,心里一定不乐意的。可太太不听,我又有什么法子......何况那日我也一样挨打了,过后受的罚比你和十儿两个都重!你们只是丢了差事,我却被关了一个多月......我即便是有再多的不是,你也告了我的状,这也算扯平了吧?!”
春瑛挑挑眉,不怒反笑。崔曼如这是在干什么?辩白吗?
只听得她继续哭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几时变成今天这样的......小时候我们最要好了,住在一个院里,天天都在一处......我进了府,也没忘记你,你进府当差,还是我好不容易在三少爷跟前求来的恩典。你进府后,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大到办的差事,小到一针一线,我都时常照应着,生怕你吃了亏。后来我们虽然生分了,但我对你仍旧很好呀!后来......你出府那事......我知道你心里记恨,可我也是被逼急了......”她手攥绢帕,往脸上擦个不停,眼泪却依然哗哗流着,“我从小就跟我娘相依为命,孤儿寡母的,也没个依靠,吃了无数苦头。我想要进府,想要出人头地,叫我娘享福,过好日子......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拚命了......妹妹,我不像你这样能干,那时候我除了那个法子,真没别的路可走......”心里又对春瑛有些埋怨,就算从前得罪过她,她如今这样风光,还有什么可生气的?若自己当初没做那些事,春瑛哪里有这样的福气?
而春瑛一路听下来,不知为何,一点感动都没有,甚至还觉得可笑。她当初不想进府的,本来凭路家的家境,没被分配到差事,也在情理之中,她还宁愿在外头自由自在呢,货不是崔曼如多事,她何至于吃那么多苦头?若是说到小时候两家有多么好,就更是讽刺了。
她凉凉地道:“络你那时真的无路可走了,后来又是怎么解决的?连二少爷这样霸王似的人物,都被你赶出府去了,我哪里比得上你能干?至于别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们母女俩几时吃过苦?有那么多人供你们吃喝呢,其中还有我们家那份!你哪里知道吃苦是什么滋味?!你是饿过肚子,还是缺了衣裳?是遭了打骂,还是干过重活?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好像自己有多委屈。你要是在说从前你和你娘对我很好,我倒想问个清楚,为什么我昏倒在院子里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差点儿被冻死,你们娘儿两在屋里对着个大窗户就愣是没发现?!事后倒是捡了个大便宜去!”
曼如脸色一白,神色凄楚无比:“我......我......我......”
“你什么你?!”春瑛抬头望了望天色,觉得自己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够长的了,“少说自己有多可怜了,我讨厌你,可不仅仅是为了那朵珠花和那顿打。后街助的人里头,孤儿寡母的不止你一家,两府里想向上爬的丫头,更是多了去了!只是别人再拚命,也没把其他人踩死了。都像你这样,这府里还有几个丫头能活下来?你倒是不怕半夜三更有冤死的鬼来敲你的门?!”忽然想起了小莲花,自打去年被撵到庄上,就没再见过她了,不知她最近如何?听说她是被分派到别处去当差了,回头找找从前认识婆子打听一声。
春瑛掸了掸袖子上看不到的灰尘,施施然往东府方向走,无论曼如哭什么,她都不理会了。
曼如见状心中大急,但是春瑛说的几件事,都是她最心虚的地方,她实在是无言以对,又担心逼得急了,春瑛会对她母女二人不利,只得一边跟着春瑛走,一边绞尽脑汁想说服的理由。忽然记起一件事:“好姑娘,只要你帮求一求,我就把一件密事告诉你,事关你们四小姐!”
春瑛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回头望她:“什么事?”
曼如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