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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算对挡过去。
晚上和姜先生聊天,我没像往常那样向他追问历史故事,而是谈论眼前的现实,我对他说举报在做法上欠妥。他说怎么欠妥,全都是事实啊。我说问题不在于是不是事实,而是不合规则。他问什么规则?我说大凡办厂经营,总需要有“润滑”,给相关人一些好处,这是不成文的规则,是算不上秘密的秘密,但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要守口如瓶,即使当事人事发,也要尽可能地替他掩盖,让他不担或少担干系。而我们现在的做法恰恰相反,不等有人调查,自己先把底兜出来,这样以后就没人敢和我们往来,也就寸步难行了。姜先生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我也不是一点不晓得,花钱我也不心疼,可他们太气人了,让人忍无可忍,所以我得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做坏事要遭报应。我说事是这么个理,但这样负面作用太大。姜先生说不怕,反正厂子也不办了,别说断电就是断水断空气也无所谓了。我说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这一晚,我试图能说服姜先生放弃正在做的这件事,可没有成功,他执意要把事情做到底。他说还要再发一封信,要是再扣留就直接去北京。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认死理的人。姜先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上床躺下意外接到“小舅子”的电话,说意外是因为自那天他与我共讲“双赢”后再没音信,我想也可能是他已经知晓求他的事已得到解决,不会有票子可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与我联络,甘心做无用功?“小舅子”依然快人快语,不待寒暄张口就说韦老师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姜先生和万总也一起。我一下子觉得事情颇为有趣,前几日为了解决断电问题我们到处请人吃饭,现在却倒过来,不断有人邀请,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我问“小舅子”谁请?你?他说不是,是姐夫。我更不解,问:你那副局长姐夫?他说对,我就一个姐夫。又问:你们在哪里?姐夫说明天派车去接。我说不用不用。他说你们有车就直接去上回那家海鲜鲍翅酒楼。我说明天我有安排,不能去赴宴,替我谢谢你姐夫了。“小舅子”有些急,说韦老师千万别推辞,请不到你姐夫那里不好交待。我问:你姐夫有事么?他说就是那位姜老华侨举报的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要倒大批干部,弄不好连窝端。我说有这么严重吗?他说当然了,一“涉外”事就大了。我问:你姐夫……他说我姐夫倒没事,没上你们的黑名单,他是受人之托。我“哦”了一声,心里仍疑惑不解,就算“黑名单”(“小舅子”的说法)牵扯到许多人,但他们从厂里得到的好处有限,并不严重的事情怎么就让他们如此紧张?我说你回去对你姐夫讲,让他转告相关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不要过于担心。“小舅子”说韦老师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人家怎么会不担心呢?牵扯到仕途甚至身家性命呐。我说到不了那个程度的。他说韦老师不是这么回事,我举一个例子,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姑父,是京官,包了好几房“二奶”。其中一个还生了小孩,那个“姑父”比较抠门,想快活又舍不得出钱,那个有小孩的“二奶”不够花销,就和姑父闹。姑父警告她不安分守己就把她和小孩一块“做掉”,那“二奶”不是个善茬子,抱着小孩去“姑父”的上级机关去举报。上级机关本来想保一保,可方法错了,对那“二奶”不是安抚而是恐吓,“二奶”破罐子破摔又举报到上上级机关,首长在举报材料上批了一个字:查。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你知道查出“姑父”贪污了多少?七千万,七千万啊。那“姑父”真他妈个土鳖,有那么多钱还摆不平一个女人,活该倒霉。言归正传,“黑名单”上的人可能从你们那里没捞到多少,光这件事他们不怕,他们怕的是材料捅到上面,上面一看是来国内投资的华侨举报,肯定会重视,只要批个“查”字那就不限于你们举报的范围了。所以他们一点不敢掉以轻心,你想想,如今有几个不怕查的干部呢?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问题的症结在这里,他们是怕由一个火种燃起一场大火,欲提前将火种扑灭。我说问题是这样,但事情并不好办,姜先生到现在还执意不肯放弃。他说你是姜先生的好朋友,应该好好劝劝他,不要不识时务,不要做与人与己都不利的事,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由警觉起来,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不要把事情做绝,连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人不是兔子。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小舅子又说不管怎么着明天还是见见吧,我们一起努力,争取让事情向正确的方向发展。说毕挂了电话。
我无法入睡。“小舅子”的话一直在耳畔萦绕,我憎恨他,又相信他讲的是实情,如果姜先生“顽固”到底,不肯朝“正确的方向”走,这些人决不会善罢甘休,发生什么事情将难以预料。想到这一层,我的脊背不由“丝丝”发凉,感到有一种比夜更浓重的黑影从四面围拢过来。我翻身坐起,我要按“小舅子”的话去做,去找姜先生好好谈一谈,劝他放弃,以换得相安无事。当然,我也很清楚这样做从根本上说“不正确”,是软弱,是助纣为虐,但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不正确”行事才是“正确”的选择呵。
姜先生屋里黑着灯,从里面传出嘹亮的鼾声,在这波诡云谲的夜晚,他睡得倒挺安稳啊。
再次上床,又再次响起电话铃声,一看号码是“老弟”,“老弟”说你的电话一直打不进,就知道你没睡。我说是。他问你的作息也是“夜晚从早晨九点开始”么?我说我不是,我正常作息。他说这样好,不伤身体,什么事都得悠着来。我说对。又说刚才在电话里我没跟你说清楚,是这么回事……“老弟”打断说你不用讲,杨镇长给我讲了。我一下子想到“老弟”这么晚来电话也是充当“消防队员”,但我没什么反感,两天来与“老弟”朝夕相处,彼此已成朋友。“老弟”说这事我不赞成你,吃顿饭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鸿门宴”又怎的?我说主要是姜先生不通,他说人家后来不是说单请你吗?我说我一向不愿与不熟的人一块吃饭。他说咱们原来也不熟呀,现在不是熟了,朋友都是从生到熟的。我说我和杨永远不会做朋友。他说绝对了,你还不大了解杨这个人,其实这人还是不错的,有能力,有政绩,他领导的长庄镇是市省两级先进单位。我说是吗?可我听说这个人很霸道。他说也许吧!报社也有人说我霸道,可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是“一把手政治”,凡事须拍板,这可以说是果断,也可以说是霸道。我说我听说他用不正当手段搞倒了一位副镇长。他说这事得看怎么认识了,一个当副手的不买一把手的账,本身就不对,何况自己还一腚屎不干净,能怪谁?我知道“一腚屎不干净”是指“嫖妓”一事,以万的说法现在这方面就少有干净的,那么抓人家的这种事怎么说也有些不正当。我笑笑说你这么不住地表扬杨镇长,是不是要给他当说客呀?“老弟”说也是也不是。我说怎讲?他说杨确实是希望我能和你讲讲,可除杨之外,还有许多人找我,想让我帮忙把事情摆平。我吃了一惊,没想到那些上“黑名单”的人,这么迅速就动员起来了。我说他们怎么会找到你?他说这是个小地方,没秘密而言,一人知道的事差不多全城都知道,既然他们想找你自然会打听到谁能挂搭上你。我听着话不对味儿,立刻警惕起来,说可这事与我无关啊,找我有什么用处?他说人家认为你和姜先生能说上话,所以才找你嘛。我说真荒唐,平白无故把我架到火上烤,要是这事办不成,那可要拿我试问了。他说不管怎么还是尽人事吧,劝导一下姜先生,不要太激烈,让他明白这是在中国地面,不是美国,那套“美国玩法”不适合这里。我似乎觉得他不知不觉也“激烈”起来,但我不计较他是受人之托,且希望把事搞定。我叹了口气,说尽力而为吧。“老弟”说好,这样很好。对了,有件事我还要告诉你,饮品厂的几个工人不是被镇派出所抓了吗?而且你们也去交涉过,现在人家发话,只要你们能……他们就同意放人。我能想到“老弟”“只要”后面的话是什么,便说这是他们开出的交换条件是吧?“老弟”说可以这么认为。
不知怎么,放下电话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我觉得如果派出所真能这么做,姜先生是会答应放弃他的“美国玩法”的。
第二天一早孙式就来了,姜先生还未睡醒。我本想将昨晚“老弟”所说派出所已开出交换条件的情况告诉万,让他转告姜先生,后考虑这说法并非第一手信息,还是等确认后再说为好。万的神情始终忧郁,他问我假若今天姜先生再去发信怎么办?我说这不要紧,再发还会被扣,关键是要阻止他去北京,万说北京暂时不会去。我说那就没问题。万又说他昨晚接了许多相关人电话,一起游说不要把那本账捅出去。还有人打匿名电话,威胁说要不守规矩就叫他“二进宫”,这遭进去就别想出得来。我安慰他,告诫他没事不要离厂,有情况立刻报警。说完这话脑子不由打个转儿,想能让万“二进宫”除了警方的人还会有谁呢?我真的替万担起心来。
车一开动孙式便开口跟我说话,被我止住,他摇摇头,专心开起车来。
直到出了市区,孙式才把憋在肚子里的话吐出,说:昨晚你关机了。我说是。孙式说我发的短信收没收到?我“噢”了一声,记起早晨起来还未开机,立刻打开手机查找,果然见上面有孙式发来的留言:请速给王秘书回电话。后面是手机号。我问:就是市委王大秘吗?
孙式说是,他从我这儿要了你的号码,没打通,又让我联络你,今早又问我联络上没有,还问你今天的议程,我说和我一起去参加李彤的婚礼,我没讲是我拉你去,他以为你认识李彤。
我问:现在给他回个电话?
孙式说:没必要。
我似乎觉得这样不合适又说:人家是帮过我忙的……
孙式说:韦老师你错了,看似他帮了你,实际上不是,帮你的是市长,如果你和市长不是那种关系,他会帮你?
我没想到孙式是这种态度,说:就算这样也算间接帮了忙,道声谢是应该的。
孙式问:你知不知道他找你有什么事?
我说不清楚。
孙式说:他没对我讲,可我能断定是为姜老华侨那封告发信,错了割我的脑袋。
我微微吃了一惊。
孙式又说:韦老师我和你说话不隐瞒,因为大秘没让我游说你,所以没义务替他说话,我完全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要是你觉得有把握让老华侨放弃这件事,那你就给他回电话,答应帮他办,给他个人情,要是没这个把握就不要自找麻烦了。
我也不加隐瞒,说:我没把握。
孙式说:那就算了。
我晓得孙式不替王大秘说话,是因为王大秘无视他,而我又想不通,王大秘既然能让他代替自己参加李彤的婚礼,为什么这件事却避开他,难道这中间有什么玄妙?当然了,孙式为我着想我是感激的,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我要是不认识崔市长,那王大秘会认识我是老几?我又何必多事。
又说到今天要出席的婚礼,我问孙式:婚礼在中午举行,我们怎么这么早就出发,路程很远吗?
孙式说:路程不远,但我们必须早些赶到,晚了客人云集怕就没有和李彤说话的机会了。
我心想孙式想得很细啊。
不知什么时候柏油路换成了土路,路上来往着运粮食和庄稼秸秆的拖拉机,秸秆堆积起来的庞然大物,在马达轰鸣中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占据了整条路面,孙式只得放慢车速小心躲避。
天空晴朗,阳光灿烂,是个适合秋收也适合结婚的好日子。
车子穿过一座石桥向左转弯,迎面而来的是层层叠叠的山岭,我兀地记起姜先生所讲的逃亡,想也许就是在这一地带吧,在那个黑夜发生的故事,除了当事人之外恐怕没人会知道,一旦这些人死光,其恩恩怨怨便不留痕迹地消匿在历史的尘烟中。
车子开上一道山梁,见有许多农民在路两边的山坡上挥舞锨镐挖掘,然而山坡只是布满大大小小石头的野地,人们既不是在收割,也不是在耕耘,我问孙式这些人在干什么?孙式嘿嘿一笑说寻宝。
寻宝?我怀疑我听错了。
孙式说:不错,他们是在寻宝,现在的人已不信天上掉馅饼,但相信能从地下挖出金银财宝来。
我说:这怎么可能。
孙式说:就有人挖出一罐子金银首饰和大头钱。
我问:真有这回事?
孙式说:千真万确。
我说:停车。
孙式不听我的,继续往前开,说:韦老师听到新鲜事就想深入了解是吧?用不着呢,你了解我就行了。
我问:你知道?
孙式说:这事一出便成了当地一大新闻,上了电视登了报,我怎会不知道呢?
孙式接着便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今年春天,一个农民在自家承包的山坡上刨死树根,结果刨出一个用油布封死口的罐子,打开里面白花花一片,全是金银首饰和大头钱,他悄悄搬回家。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被村里人知道,又很快传遍全乡,这时邻村有一个老婆子找上门,说这罐子东西是土改那年她公爹和男人埋起来的,现在挖出来得归她。挖出财宝的那人自然不干,说在自己承包地挖出来的东西就得归自己。那老婆子说那个山坡原来就是她家的,要不也不能把东西埋在那儿。挖出财宝的人问你家的山有地契吗?不料想那老太婆还真的拿出一份民国年间的地契来,挖出财宝的人无话可说,但仍不肯把财宝拿出来,老太婆就去法院告了一状。
我问:法院会受理吗?
孙式说:受理了,还做了调查,发现那老婆子家土改时的确被斗,她公爹被打死了,男人逃走,从此杳无音讯,还发现那地契也是真的,保留这份地契,也许是想到那里埋了东西以后好有个凭证吧?而工作队当时没追缴也许是没把那片荒山当回事,疏忽了。再有那个老婆子还把罐子里装的东西说得一点不差,因此得出结论,这罐金银财宝的确是她家的。
我问:法院做出判决了吗?
孙式说:还没有。这也是个难题,牵扯到一个法理问题:地主的浮财本应在被斗争时主动交公,和土地一样不再归本人所有,私自掩埋起来,今天出土,如果判给了她,这就与土改政策相违背。还有如果还给了她浮财,她得寸进尺再要分走的土地房屋怎么办?那些东西本来也是她家的呀,从道理上讲归还了这个也应该归还那个,这可就不好办了,闹不好颠覆整个土改运动。
我问:不归还老婆子,会认定属于挖出来的人么?
孙式说:不晓得,法院没最终判决,好像这方面有法律规定吧。
我说:出土文物国家有相关法律,哪种情况属于国家,哪种情况属于发现者,至于出土的非文物财富的归属就不太清楚了。
孙式说我估计要视财富的价值而定,假如有人从地里挖出几块银元几个铜板,他装进口袋就是他的了,没人会计较,更不会诉诸法律,可要是财富数额巨大,那就须上交国家。
我说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