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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在美梦之中,彻底醒来,醒来地那么心痛。
“主子,属下带了个人来见你。”
凌风转过身去,一个老人缓缓走入其中,跪在南宫政的面前,声音苍老却透露他的硬朗。“圣上,老朽又回来了。”
“你……。”南宫政顿了顿,这个声音是万分熟悉的,偏偏又好似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了。
老人清了清嗓子,问道。“老朽是公孙洋,圣上忘了吗?”
南宫政的面色冷淡,语气疏离:“公孙老先生突然出现,倒是让人觉得奇怪,朕还以为你觉得救治朕的双眼太过棘手,所以一去不回头了。”
公孙洋眼波一闪,忙不迭解释道。“那两日跟那个老家伙言语不和,生出了冲突,一气之下就拿着圣上给的令牌出了宫,加上云南老家出了事,老朽就在云南待了一段时间。等事情一解决好,老朽就赶来京城了。”
“朕没有问罪的意思,你也不必太过惶恐。”南宫政扬手,一句带过,他已经变得平静,平静地学着接纳这一切。
连她的离开都没有让他变得疯狂,他的双眼看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缺陷罢了。他常常想,如果她还能够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即使让他一辈子看不到,也没关系了。
南宫政察觉地出其中的端倪,追问了句。“不过,听你的话,好像跟那个司徒老先生相识是吗?”
公孙洋的神情有些尴尬,叹了口气道。“哎,都是过去的事了,跟那个老家伙记恨了几十年,如今各自都白发苍苍了,却还是不对盘。”
“司徒长乐跟老朽是师兄弟的关系,他年长我五岁,在医术方面颇有造诣,只是做事常常触犯医门中的规矩,最终被师父一气之下赶出了医门。后来医门的当家位置,师父就传给了老朽,不过他总是觉得老朽的医术远不如他,觉得我得到这个位置是因为在背后编派他才得到的,所以至今记恨,耿耿于怀。”
南宫政面无表情,胸口一疼。
这个世界,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隔了几十年还能遇到。
还有一种人,是想见却不能见,也永远都见不到。
看到南宫政的表情,公孙洋停下来,扬声说道。“老朽好像说的太多了,这些都是我跟那个老家伙之间的恩怨,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啊……如今老朽找到了一个方子,准备明日开始就给圣上试试看,说不定会有转机。”
“医治我的眼疾?”愣了愣,南宫政猛地抬头,朝向公孙洋发声之处,声音微微抖颤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眼睛……还有复明的机会?”
“老朽只是说过,复明的机会很小,却没有说过,完全没有可能啊。”公孙洋顿了顿,从怀中掏出这一张药方,眼神渐渐深沉下去。
闻到此处,南宫政微微失了神,一个月了,他早就停止了,一切无可救药的企盼。
“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看到成效。”
他淡淡问了句,并不是太过热烈的反应。
“最少一年时间。”
公孙洋回答了,直接的答案。
一年……。
很漫长,也很难熬吧。
他牵扯嘴角的一抹笑意,有些苍凉,有些孤独。
。。。。。。。。
165 一年之后
“喝点水吧。”
一个男子,身着白袍,他俊朗清瘦,神色带着些许憔悴,扶着这个女子坐起身子,她睁开眉眼,那眼神只是一片空白,不带任何的情绪,缓缓滑过这个男子的容貌,然后,安静地坐着。
白衣男子安抚她,她的气息凌乱,眼神慌张,但他极有耐心。
茶杯凑到她的唇边,她麻木地张开小嘴,咽了一口。
他深深望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复杂的情绪,充满他的眼眸之内。
他微笑,大拇指拭去她嘴角的湿漉漉水痕,她的理智仿佛逐渐平息,嘴里还是低语着,“我不要这样……”
他神色一柔,抚摸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眸,眉头突地皱起,双唇蠕了蠕,鲜血从唇缝涌出,他将她按在自己温暖胸口。
一声淡淡的叹息,从他的嘴角溢出,他半响之后,将她放平,取来温暖的湿毛巾,替她擦拭嘴角的血丝。
木屋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打破了此刻的平和。
“我是隔壁的朱大婶,吕公子在吗?”
他沉着脸,站起身来,将帐幔放下,才缓缓走到门口,打开门来。
朱大婶望着眼前一脸温和笑意的年轻男子,眼底尽是欢喜,提起手中的菜篮子,说道:“我买来了些菜,今日市场上有人卖活鱼,我也买了一条,待会儿给夫人炖汤喝。”
“多谢了。”男子淡淡回应了一句,脸上淡淡的斯文笑容,没有改变,却也总是让人觉得有些隔阂,给人一种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朱大婶稍稍愣了愣,仿佛察觉的到,自己的出现,不是一个适当的时机,不免有些尴尬地说道。
“谢什么,公子又不是没给钱,能给公子家帮佣赚一笔家用,我们全家不知道多感激公子你呢。”
然后,男子稍稍点头,却也不再说话了。
一片过分的沉默,朱大婶不免有些好奇,望向内室,其中也是异常的安谧,她的脸色一变,好心地追问了下去。
“夫人还是没有好转吗?邻村来了个江湖郎中,要不要让他给夫人看看病?”
一句话,已然堵住了朱大婶还想多问的嘴,这个男人并未让开的意思,也没有将门打开的意思,嘴角的笑意很淡,仿佛很快就要消失了。“不必了。”
他的耐心,似乎也快要消失了。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宠爱自己多病的妻子,除了必须的换衣洗漱擦拭身子这些事情愿意交给朱大婶来做之外,其他都是不遗余力。
朱大婶毕竟也看得出人脸色,心里觉得有些闷,不过还是挤出笑容,默然不语,直接走向后门的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小半个时辰之后,朱大婶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端来屋里。
男子还是跟这一年多来,做的一样,一道道细细检查过之后,才舀起一碗新鲜的鱼汤,他仔细地搅动着,朱大婶不禁陪着笑说道。“公子,这汤要是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个动作,好像是要等汤凉了才给夫人喝,朱大婶想的简单,明显误会了他的用意。
他眼眉覆上了阴霾,将勺子凑到朱大婶的眼下,脸上没有一分笑意,看起来让人觉得很难亲近。“这汤里怎么会有鱼刺——”
朱大婶没有多想,轻松笑着回应:“公子,这鱼,当然有刺,没有刺哪里还是鱼呢你说……”
男人猛地放下手中的碗,眼波一闪。“挑干净。”
“公子你说什么?”朱大婶突地睁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置信,他给自己下达的荒唐的命令。
“朱大婶你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差事,不只是来给她换身衣裳,烧好三餐就够的。我以为你年纪大了,也至少比那些十来岁的小姑娘更懂得怎么照顾人,没想过你这些人情世故都不懂。”他面无表情,望着朱大婶的惊诧模样,语气平静的危险。
朱大婶立马变了脸,这个外乡人带着妻子住在村里已经快一年时间了,当时她也是看着这个男人出价很高的份上才来帮忙做事。
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穷人,长相又端正,虽然住在一般的庭院内,但凡事都很有规矩,不像是一般人,所以她称呼他为公子,可是如今想来,他甚至姓甚名谁,都不曾告诉任何人。
旁人都以为,他是个百分之百的好人,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那斯文的态度只是表象,真正的他其实深藏不露、精明入骨。在某些时候,甚至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见朱大婶脸色变得尴尬难堪,年轻男人挑眉,仿佛没有反省的意思。他内敛得像结冰的湖,看起来平静光滑,但是随时可能让人一脚踩空,潜藏在温和的面具下的,是远比旁人严苛的冷静疏远。
朱大婶心中满是寒意,虽然被这个年纪约莫是自己儿子一样的年轻人教训,但她却无法反唇相讥,毕竟拿人钱财,就要做到对方满意。她一把端过那一碗鱼汤,笑着道歉。“好好,公子别生气,我马上挑刺。”
那个男人却没有领情,只是冷淡的说下去。“算了,等你挑好了,汤都凉了。”
朱大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人只是换换回头,望向那垂下的帐幔,仿佛目光就要透过其中,望入深处。
“她也该饿了。”
“去盛一碗粥来,我来喂她。”
“好。”朱大婶端着粥碗走进来,递给男人,看着他夹了一些菜,坐在一边,轻轻挽起帐幔。
里面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她看起来跟常人无异,除了好像长时间不见太阳的肤色是过分的苍白,近乎透明之外,她仿佛鲜少拥有自己的情绪,并未皱眉,也不太微笑,只是淡淡望着眼前的光景。
“夫人你醒了呀。”
朱大婶朝着她微笑,扬声说道,这个女人可是她方圆十里见过最标致的女人,即使如今没有经过整齐的装扮,只是身着白色里衣,黑瀑一般的长发垂在一边,她的身上也透露着与生俱来的娇美和优雅精致。
应该也是富家小姐的出身才对,她像是一片云彩,或是水中的莲花,没有半分世俗的气息,干净无瑕的让人叹息惊艳。
要不是她亲自看着她吃饭休息,几乎要认为那天上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也是长得这般模样。
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夫人,到底身上惹了什么疾病,看起来总是抑郁消沉,并不开心。
目光缓缓转过,她望着朱大婶,这个妇人常常来给她洗浴或是换衣服,她自然认得她,所以,她努力地牵扯着嘴角上扬,也算是回应。
“夫人,现在虽然是初春,不过天气还是很凉,赶紧把衣服披上,可别在吃饭的时候着了凉。”朱大婶忙着殷勤地取出一旁的单薄棉衣,披在年轻女子的身上,然后笑着,侯在一旁,看着男人给她喂食。
她吃的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咀嚼那些米粮,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和全身的力气。只是吃了几口,她便摇头,仿佛已经饱了。
还真是娇气的小姐呢,朱大婶边看,边在心中这么想到。
而这个男人,对待她及其有耐心,不过却让朱大婶突然生出了疑惑。她原本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个性,所以突然开了口,问道。
“公子,你们都是夫妻了,怎么都不见你帮夫人换衣服……”
一道目光突地射过来,男人冷眼看着她,朱大婶的脸色突地变得僵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一年来每次要洗浴或是触碰到身子的事情都是她来做,以他对自己妻子的耐性而言,生活起居都照顾的无微不至,偏偏却不做那些事。
一般夫妻,哪里还忌讳这些啊,还是有钱人都喜欢差遣他们这种贫民做事?!她实在是想不通。
随后望向朱大婶的那一道目光,来自那一名娇美的女子,她的目光有疑惑,有复杂,还有一些,朱大婶无法看破的迷茫。
“你出去吧。”
男人开了口,不再看朱大婶。朱大婶觉得讨了个没趣,这个男子这两个月来,脾气有些改变了。
当初这个夫人一直卧病在床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好像最近夫人的病情越来越好,醒着的时间也越老越长,这个男人就有些喜怒难辨了。
难道他会不希望自己的女人病情好转,身体康复吗?
朱大婶摇摇头,把门关上,觉得这一对年轻夫妻,实在让人不解。
“要不要躺一会儿?”
男子见朱大婶离开了,神色一柔,压低声音问了句。
她摇头,右手揪着胸前的衣襟,仿佛心很痛,好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头昏昏沉沉的,话说不出口,眼底尽是酸涩。
“头痛吗?是不是很痛?”他见状,神色焦虑,忙不迭覆上了她的脑后,生怕摸到的,是温热的血迹。
她轻声叹气,最终抬起眉眼看他,那目光之中,有陌生,有熟悉,还有莫名的情绪。
“太阳真好。”
“是啊,外面春光明媚,你若想要出去在院子里坐坐,我陪你。”他扯唇一笑,方才的紧张,渐渐散开了,神色变得自然。
他扶着她,她坐在*床沿,努力弯下腰,将那几乎一年没碰过几回的簇新的白色绣鞋,穿在脚上,然后直起来腰杆,他走近两步,替她拉紧棉衣的细带,打了个结。
又到了三月桃花始盛开的时节了。
院子里没有多美的风景,只有一棵矮小的桃树,如今绽放了一树的粉色花瓣。
她由他扶着坐下,漂亮的大眼眺望湛蓝苍穹,轻便束绑的长发在脑后微微让清风拂动,清秀的小脸上有着恬静,她坐在离他有段距离的石凳上发呆,素净的黄色衣裙接住了好几片落花瓣,她不理人、不说话、不动、不笑,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这个村落,是陌生的。
这个天空,是陌生的。
这个庭院,是陌生的。
还有……。这个男人,也是陌生的。
就连自己,也是陌生的。
这一年来,自从她醒来过后,三百多个黑夜,三百多个白昼,都是在那个房间里面度过的。
这是她第一次,出门。
即使只是在庭院里面,安静地坐着,看看那天色,蓝天,白云,桃花,春色,她也觉得很满足。
心口涌动着很炽热的情绪,仿佛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很满足。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很轻很淡的声音,从她的嘴角溢出,这个男人她每天都看到,无时不刻都能够见到他,只是她还是觉得不解,觉得疑惑,好奇心驱使着,想要得到真实的答案。
男人的目光,锁住她的身影,然后他缓缓扬起了嘴角,眼神黯然下去。
“因为你值的。”
这一句,仿佛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却又好像证明了自己心中所猜想的。
她虽然还不能够自由的做任何一件事,但脑子是清醒的,她如今的动作比任何人都慢,但想法却可能比任何人都快。
在看似温暖的三月午后,在外面吹了几个时辰的风,再度回到房间的那一夜,她居然就开始发烧。
他万分焦急,也更加自责,如不允许她出屋子,她也不必再*受煎熬。
他忙不迭从一旁取来药丸,就着清水送入她的口中,然后起身忙碌起来,他替她抱来一床被子,盖在她不停颤抖的身上。
是的。
整个屋子只有一张床,但他在夜晚,却是独自睡在软榻上的。
没有一次例外,三四百个夜晚,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默默闭上了双眸,就让他细心照料,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
一条温热的毛巾,覆上了她的额。某种暖烫人心,又有些熟悉的感觉,迷惑了双眼紧闭的她。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她的心疼痛着。
她也不懂,不能理解,为何她的眼前,仿佛总有另外一个身影,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隐约记得他在这两天的梦中出现,他应该很高,身影颀长,其余的,她没有一分了解。
她更不清楚,为何他在身边照顾自己的时候,她的心,却多少有些抗拒。
明知道应该感谢他,她却仿佛在等待。
等待,另外一个人。
多么奇妙,却又可怕的感觉啊。不懂自己为何频繁的心痛,不懂自己为何觉得很累,却又还在期盼什么……
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滑落,不被控制。
他伸出手。
他那骨节扭曲且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拭去那滴泪,然后轻覆着她的肌肤,重温她的柔软。
她的柔软、她的香气、她的一切,是他的渴望、他的奢求,凭借着对她点点滴滴的回忆,他才能走过生死边缘,是对她的思念,在他濒死之际,仍强烈支撑着他。
终于,他活了下来,还找到了她。
而她,却已不再属于他。
他曾经跟她相遇,却又走向了分叉路口。
或许,他应该真正用余生善待的人,是她。
半响之后。
男人洗干净了双手,走到床边,低头望着她。床影之下,她美丽的面容,白皙粉嫩如玉。他伸出手,渴望着能擦干她的泪、能将她抱入怀中,祛除她的伤痛。
只是,他能够陪在她身边,却没有拥有她的资格了。
他笑了笑,眼底藏着万分熟悉的暖意,她直直的看着他,看着那身白衣下,虽比过去单薄、却仍隐约可认的男性体魄。
眼前的那个男人,身形没有一分佝凄,很挺拔,面目端正,不像是坏心肠的男人。
只是,她每次望着他,都觉得他的眼眸即使在笑,也还有一个角落,堆着满满当当的灰暗和寂寥。
“你好像还有什么心思。”
他突地笑意一敛,板起脸来,不若方才一般温文尔雅了。
是不是,他一直在害怕的那天,终于要来了?!
“我是谁。”
他有些坐立难安,情绪强烈的像是要掀起一场无形的风暴,他就那么盯着她,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摇头,眼神清澈却又无可奈何,他没有跟自己说过,他是谁。
在她的心里,他也只是一个好心人,一个无偿照顾自己,忍耐自己的好人。
他对她的好,仿佛没有用完殆尽的那一天,仿佛不需要理由,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所以他不说,她也不问。
她好像也生怕,破坏了这一份的宁静。
但这个好人,没有名字。
“好了,坐了一下午,现在好不容易退了热,你肯定很困了,快睡吧。”
他突地觉得幸好,长长叹了一口气,久违的笑意又浮现在脸上,他替她拉高了被子,低声说道。
这个男人很温柔,也很宽厚,但,她对他没有多余的感觉。
好像是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隔阂。
这些日子,她睡着了,也不做梦,仿佛自己是孤独的,所以也没有更多的牵念,但这两天,她的梦境里面,多了些让她不安的波动,她说服自己,不到最累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安睡。
只因为,她不愿再被痛醒。
几天后。
她的头开始剧痛,男人在一旁安抚了大半天,才让她合上眼眸休息,她闭上眼才一会儿,那个黑色的人影又突然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她突地睁开双眸,怔怔地盯着他,那种眼神,带着动摇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