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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让她忍不住要流下激动的泪水。
她的记忆力并不是那么好的,就像单细胞生物一样,只有当她专心致志地回忆
兰德时,记忆才会给她带来无比的幸福。她无法预测周围会出现什么变化,其实,
无论周围如何变化,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即使是现在,尽管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可是她心中依然是甜美的。珂珂这个人,如果没有甜东西,她就活不下去。也许,
她可以暂时忘却,可是,不一会儿那些甜东西又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有一点是可
以确认的,甜东西比任何麻药都有效。然而,不幸的是,甜食并不知道自己是甜的。
人无法像其他动物一样舔舐自己的身体。她在想,究竟怎样才能打开这手铐呢?
她感到绝望正在从内心往体外渗。她听说,年轻人把手铐别在腰带上是一种时髦,
杰西就曾把这手铐当成玩具,一会儿铐在手上,一会儿又把它打开。那时候,杰西
用来开手铐的,是她的发夹。
兰德说过喜欢她的头发,还经常用手拽着她的头发玩,或是把她的头发挽起来。
她有些不高兴了,对兰德说:“我又不是芭比娃娃,别玩我的头发。”可是他根本
不听,还是只顾玩自己的。他不仅仅要玩她的头发,还要玩她的手、她的脚,乃至
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整个统统都被他当成了玩具,而她对他这样的玩耍也感到很愉
快。
如果手铐能用发夹打开,倒不妨一试。可是,一旦真的打开了,接下来又该做
什么呢?她肯定会浑身无力。也许她会说,见不到你我会很痛苦的。这样,也许会
博得他人的同情。在这个世界上,就有那种不考虑自己而专门去同情别人的人。她
能正视这样的同情吗?这没有什么不能正视的,她一直就是这么忍耐下来的,应该
说她有绝对的自信。
在这一方面,杰西显得比她了解得更多,都是从电视中学来的,因为他过去被
迫看了太多的这类电影,受到的影响也很大。他看那些片子的时候,必须坐下来,
不能随意站起来,就因为他是个孩子。
在发生某些问题的时候,事先总是会有一些预感。但是,没有任何人知道“预
感”这个东西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又和什么事物有关?预感总是让她感到害怕。长
期以来,她一直感到有某种预感,也许这种感受还会持续下去。当预感走到最尽头
时,面临的就是“死亡”。而在死亡的终点,无论你愿不愿意,一切的一切都将结
束。人的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最终似乎只是为了赶赴这个死亡的终
点,人们就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一样。
她虽然不是什么基督教徒,但她星期天照样去教堂。在教堂里,她会低着头跟
着别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葛利丝在她身旁,一边听着布道,口中还不断地
在说:“感谢您,主啊。”听完布道后,信徒们开始唱圣歌。她转过脸来,瞪大着
眼睛看着一身盛装的葛利丝,嘴巴不停地张合着,那歌词分明是在骂人:“我操你
妈!我操你妈!”当然,这话并不是冲着上帝说的,自然也就不会遭到报应,因为
她并不想找死。就在这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咒骂的字眼都是为别人准备的,
只是她不会运用罢了,对她来说,这类字眼只适合于开开玩笑或搞搞恶作剧。葛利
丝说,珂珂简直和兰德一样,她还对珂珂说,我想骂谁,他妈的上帝能知道吗?她
还说,这样挺酷的。
没错,这样确实挺酷的。这种秉性似乎是她的那些朋友们天生就有的,她原本
也是这一类人,只是由于后天的教养才改变了她。究竟是谁把她变成这种人的呢?
是她周围错综复杂的各种情感。所以,她必须把乱成一团的感情解开。想着想着,
她不由地环视着整个屋子,四下找起发夹来。
傍晚时分,珂珂和同事们下班后来到附近的一家酒吧。一群紧张了一天的年轻
人,冲着晚上八点前的特价鸡尾酒以及免费的小比萨,纷纷聚到这里,使得小酒吧
热闹而又拥挤。大伙谈的话题大致都一样,什么画廊老板是个只进不出的吝啬鬼,
什么“美姿”那种没有品位的百货公司还不如倒闭算了,或许干脆改成俱乐部更受
欢迎。或者讨论这条街上最没劲的店是哪一家,诸如此类,尽是一些无聊的事。
这一天,与珂珂一块儿去酒吧的,除了画廊的同事朱蒂之外,还有一个叫迈克
的新潮艺术家,他创作的作品都让人无法理解。
那名叫马奇的黑人男子是迈克的同性恋对象。因为迈克的作品意外地找到一个
买主,所以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要向迈克的作品开个惜别会。
珂珂给杰西打了电话,告诉他在外边吃晚餐不回去了。然后,又向服务生要了
第二杯杜松子酒。
“你家的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啊?”
朱蒂一边问,一边用手拢了拢她那头最近刚染的金发,显得很得意。
“你是说杰西呀,还那个样。他现在,什么事都自己做了。最近,他忙着交朋
友,忙得跟我发牢骚的时间都没了。”
“什么?珂珂有孩子?真不敢相信!”
马奇非常吃惊,那神情显得有些过了头。他一向如此,对于任何事物的反应都
与众不同。但是,在迈克看来,这种反应对体力劳动者来说是最难得的。
“真傻,不是珂珂的孩子。珂珂和她的男朋友,还有男朋友的儿子住在一块儿。”
“这样啊。那你也在抚养那个孩子喽?”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抚养。我和男朋友认识的时候,孩子都十一
岁了。”
“杰西现在几岁?”朱蒂问道。
“十三岁。”珂珂说。
“他可爱吗?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运动?”
“他那样子是不是算得上可爱,我也不知道。他是东方人和黑人的混血儿,最
近个头长得特别快,也许你们会觉得很可爱吧。”
“什么叫我们觉得可爱?你可别忘了,我们两个人的美感是很强的。不信你看
看迈克和我,这样是不是很美?”
马奇挽起衬衫的袖子,将自己的手臂和迈克的手臂放在一块儿。迈克什么也没
说,只是眯着眼睛笑,非常和蔼。
“你看看,我们两个人皮肤一白一黑放在一起,就成了一组美妙的乐章。”
“还真是的。”
朱蒂很不自然地应和着。珂珂早已习惯了酒吧里的这种氛围,所以只在一旁笑。
“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好像我也懂艺术了。另外,就因为他不喜欢,我现在也
几乎不去中城的M43 了。”
“M43 是什么地方?”
“是同性恋的迪斯科舞厅!你想像不出来世界上会有那种地方。”
朱蒂对珂珂说道。
珂珂点点头,望着侧身依偎在迈克身上的马奇,看样子他确实很爱迈克。
第四章
“是不是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改变自己?”
“你不就是这样的吗?珂珂。我也是这样。这就是爱情的法则。刚开始的时候,
为爱改变自己,一点儿都不感到痛苦,你会怀疑自己的过去是一场梦,会把往事统
统抛到脑后去。可是,当你丢弃得太多了,也就把自己掏空了。我可不是胡说八道,
全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是真的。”
“朱蒂,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大好。”
“嘿!女士们,什么丢不丢的?你们说的是垃圾吗?”
马奇一边问道,一边不停地用手挥散着朱蒂吐出来的香烟。
“不是的,我们是在讨论那种垃圾作品怎么卖得出去?”
“这太过分了。你都听见了?迈克。真够损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懂艺术。”
迈克还是笑眯眯的喝着手上的啤酒。
“我自己也觉得那是一堆破烂。”
“说真的,画廊里少了那些作品,我还觉得寂寞呢。每天上班的时候,如果看
不到那些画,我心里还不踏实呢。”
珂珂眨着眼睛,认真地看着迈克。珂珂非常喜欢迈克,每当她心里有什么不愉
快的事,只要见到迈克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情,心里顿时就感到舒服了许多。如果能
找他这样的人做情人,一定很愉快,像个孩子一样。不过,也许这只是一种表面现
象,真和他在一起生活,恐怕不会有那么轻松。
“我说珂珂,你怎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能不这样吗?”
“我就是喜欢迈克嘛。如果他对女人感兴趣的话,我非把他抢过来不可。太可
惜啦,我来纽约之后,让我感到吃惊的是,我发现真正的好男人都被你这样的家伙
给弄走了。”
马奇的脸上立即流露出一种自豪感,对珂珂说了句:
“你的男人也挺好的啊。”
挺好?利克也算得上好吗?他这种人,星期天在家休息时都懒得刮胡须,除了
喝酒,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睡觉,这也算得上好男人?珂珂对利克惟一肯定的只有一
件事,那就是他的情绪能够感染自己,她的悲喜感受都受他的影响。珂珂的情绪就
像一个飘在天空中的气球,但是,拴住这些气球的线并不在自己的手里,而是全部
拽在利克的手里。难道这也能算得上所谓的爱情吗?如果珂珂要求利克放开手中那
些拴气球的线,也许他会非常痛快地照着珂珂说的去办。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将这些线的控制权全部交给利克,是珂珂心甘情愿的,她愿意让利克来控制自己所
有的情绪。但是,珂珂并不知道利克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控制权,也许珂珂是一厢情
愿的。
“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好男人吧。”珂珂心不在焉地说道。
“珂珂的男人是个酒鬼,整天泡在酒缸里。”朱蒂说。
“是不是那种离不开酒的人?”
“可以说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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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落伍了。”
马奇用汤匙舀冰激凌似地将冰镇的马尔卡利达鸡尾酒舀起来舔着。
“总比吸毒好吧?”迈克说。
“不能这么说。”
“凡事都有个度,要适可而止。”
朱蒂嘲讽地说道:“不管做什么事,总得有点分寸。”
马奇有些不高兴了,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如果他喝起酒来真那么没数,你干脆离开他。你可以住到我们这儿来啊。”
迈克望着珂珂说道。
“谢谢。不过,我不想打搅你们。”
“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谁也不会百分之百地幸福。不管是东方人
也好,黑人也好,同性恋者也好,只是看问题的着眼点不同罢了。虽然有些人固执
己见,可是对当事者本人来说,有些生活中的小事看上去很不起眼,偏偏这些事会
是我意想不到的大事。”
听了朱蒂这番话,马奇不停地点头赞同,并且把右手伸出来了,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这种很不起眼的小事,很可能会给你带来无比的幸福的!
是吧,女士们?”
“没错,太对了!”
和大伙儿笑闹一阵之后,珂珂便回家了。回到家里,她才拴好门上的锁链,就
听到从杰西房间里传来的一阵笑声。珂珂想,也许是杰西来了朋友吧。这时,杰西
的房门打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高个子少年。
“嗨,珂珂。”
那个高个子少年个头高得让珂珂几乎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得清他的脸。珂珂迟疑
了一下,望着他说道:
“我好像见过你。”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戴利尔啊,珂珂。”
“戴利尔?啊,就是以前常来的那个戴利尔?你瞧,才三个月的工夫,都变成
另一个人了。”
珂珂想起了戴利尔,以前,他常来找杰西玩游戏,还是个矮矮胖胖的少年。想
起来了,还真是戴利尔。才几天不见,竟然长这么高了,而且整个人都瘦下来了。
这个白人少年,看上去已经长大成人了,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还是个和杰西差不多大
的孩子。
“你最近在干什么呢?一下子瘦了这么多,是减肥吗?”
“我没有减肥啊,是它自己瘦下来的。”
“是吗?”
戴利尔故作神秘地笑道:“都是为女人操心操的。”
珂珂“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
“我可以拿罐饮料吗?”
“可以,在冰箱里。”
戴利尔打开冰箱,拿了四罐可乐。
对于戴利尔的变化,珂珂非常惊讶。那个胖嘟嘟的戴利尔,就像美国电影上经
常看到的胖小子,想不到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修长的俊美少年,真是年少无可限量啊。
“凯比恩和蕾丝好吗?”
戴利尔微笑地耸了耸肩膀。
“嗯。我妈妈和爸爸差不多该离婚了,现在已经分居了,不过他们处得还挺好
的。我妈妈现在住在布龙克斯,前阵子我也住在那里,那是我外婆家。”
珂珂一直很喜欢戴利尔,他很会照顾弟弟妹妹,是个好哥哥。
他们兄妹几个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能吃上珂珂做的饭菜,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美
味佳肴,恨不得把盘子都给舔了。可是,这些饭菜,杰西只尝了一口就会把它倒掉。
看到这种情形,戴利尔忍不住要说杰西几句,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竟然把它倒掉,
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戴利尔这孩子,很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如何接受别人的善意、知道如何回报别
人。他吃完饭后就会帮珂珂收拾桌子餐具,还会热心地帮着珂珂把购来的东西搬到
楼上去。珂珂非常感慨,对戴利尔说,你妈妈把你调教得真好。戴利尔总是回答说,
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戴利尔,该你了。”杰西喊道。
戴利尔大声地喊了一声“好的”,在珂珂的脸上吻了一下:
“珂珂,我最喜欢的是你!”
珂珂顿时哑然,不知所措。戴利尔已经抱着可乐回房间里去了,珂珂用手摸了
摸脸,自言自语地说道:
“真是难以置信。这孩子,已经是个大男人了。”
一个男孩,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男人呢?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他浑身
上下都让人感到他是一个男人了,而且,他那粗壮骨骼,让人见了不禁浮想联翩。
这孩子,一定接触过女人了。
“嗨,你们都吃过饭了吗?”
就在珂珂打开杰西的房门向里头询问时,一头金发跃进了她的眼帘。
“你好,珂珂。”
房间里一名黑人女孩正朝着珂珂招手,另一位金发女孩则害羞地笑着,躲在戴
利尔背后。杰西哈哈大笑,而戴利尔只顾自己计算多米诺骨牌的得分。
“还有女孩子在一块儿玩呢,时间不早了。”
珂珂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关系,我们就住在隔壁的大楼里。”
黑人女孩回答道。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大大的镀金耳环。
贴身的T 恤紧紧地裹在身上,好像是为了强调突出的胸部故意绑紧似的,下半
身穿着一种故意撕破了的牛仔裤。看起来她就像街头上的那种女孩,那打扮好像就
是专门用来挑逗人似的,仿佛全身上下都在说话:“嗨,小哥儿们,快过来吧,我
这样还漂亮吧?”
“我叫罗克莎娜,就是那个‘罗克莎娜·卡特’的罗克莎娜,大家都叫我小罗
克莎娜。这位腼腆的女孩叫瑞茜。见到你我很高兴。”
“见到你们我也很高兴。”
珂珂冷冷地答道。其实,珂珂并不善于和这种不大不小的女孩子相处。因为这
种女孩会对半老不老的女人充满敌意,一见到珂珂,她们都会想着要和她比试一下,
看看谁更有魅力,让珂珂感到很尴尬。
“我听杰西提起过你,你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
为日本人和拐角处熟食店里的韩国人差不多,想不到你长得像个葡萄牙人。”
罗克莎娜说着,瑞茜一直在一旁笑。珂珂望着瑞茜,觉得这女孩长得还不错,
脸上化了妆,还抹了红红的唇膏,如果卸了妆,也许会给人一种曾似相识的感觉。
“珂珂,这两个女孩再过一个小时就回去,戴利尔可以在这儿过夜吗?他好不
容易来一趟。”
“这倒没什么,只是戴利尔他爸爸会怎么说?”
戴利尔一边排着骨牌,一边回答道:
“无所谓,反正爸爸说什么我管不着,何况他这会儿正在上班呢。”
戴利尔的爸爸就住在楼下,看上去性格不错,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做招待。
“行吗?珂珂。”
“行吗?珂珂。”罗克莎娜学着杰西的口吻说道。
珂珂很不耐烦,说道:
“好吧,可是不能太吵啊。你们都吃过晚饭了吗?”
“我们吃过比萨了,柜子上的零钱都花掉了。”杰西说道。
“哦。对了,利克来过电话没有?”
“没有啊,他什么时候来过电话啊?”
杰西的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立即大笑起来。珂珂离开了房间,一言
不发地关上了门。
能找来这么多伙伴玩,还真有两下子,不像平常,珂珂回家时他每次都要问:
“爸爸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平常只有珂珂和杰西在家时,每当珂珂感到不安,杰西都能感觉出来。如果杰
西不指出她的不安,她的不愉快也只是在心里。
可是,杰西偏偏要用言词的利爪,将她心中的不安给揪出来。每次听到杰西问
:“爸爸到底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珂珂就像疯了似地对杰西大叫道: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因为珂珂实在是克制不住了,几乎要哭着出去
寻找利克了。也许利克到他常去的酒吧了;也许他正在年轻男人的俱乐部里玩,还
在那儿正摆出一副潇洒而又老成的样子,以博得年轻人的敬意;也可能遇到那些打
他主意的女人,她们从骨子里瞧不起利克,却在心里打他的盘算,因为她们认为他
很安全,既不至于强奸她,也不像是个有爱滋病的人,所以,就把他带回家去。还
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可能醉得回不了家,一个人跌坐在街头的消防栓旁边了。
珂珂去找他,走遍各个角落,为的只是证实自己和利克的关系是不是还正常。
珂珂在想,所谓“正常”又是一种什么情形呢?只要两个人的关系还没有结束,
不管发生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