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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日子
我开始真正意义上地独自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入睡,一个人推着三轮车去闹区摆摊儿。那蛮不讲理的老妪又与我争抢摊位。这次又差点大打出手。只因那个可以让老妪畏惧三分的时刻保护我为我伸张正义的柠子消失了。
若在从前,我们会一起推着那辆小小的三轮车。车上装置着网状的塑料架子,架子上有用铁丝缠成的挂钩。这个时候,她会在上面热热闹闹地挂上形形色色的各式各样的小饰品。诸如手链、颈链、香包、十字绣……花哨但廉价的东西。还有一张帆布,把它平铺在地上,在上面井然有序地排列出同样廉价的松石项链、铜镯子、刺绣钱包、盗版图书和光盘、夜光束发带……一切一切可以赚钱谋生的东西。我们推着它,停在夜晚城市的闹区。等待路人的光临。
收入太不稳定,时好时坏。因物品价廉,所以得不到富者的垂青,只有一些本地或外地在此打工的小姑娘小伙子前来询问价格。真心的,一手交钱一收交物;无意的,询问完价格后,伸伸舌头。头也不回地走开。后者居多,不知是因价钱不适,还是因为对那些廉价的东西不屑一顾。运气不好晚了时间时,原本属于自己的摊位会被别人抢去。与霸道蛮横的老妪无理可讲,只得自认倒霉,悻悻而去。
可即使这样,我也是快乐的。但现在她突然消失了。
我原以为那么温煦的日子,会一直一直阳光普照。可谁知,这阳光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柠子走后,我成为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只认识自己的人。
睡梦中,我又回到柠子刚刚离开时的景象。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有一叠现金。我没有发疯地去寻找她,我知道这无意义的找寻注定会无功而返。我始终相信她的出走是有目的的。绝不是因为我那一句玩笑话而负气出走。否则,她就不是柠子。只是她的不告而别是这样残酷,仿佛突然袭击。那一晚,我终于感觉到身心俱空。
每逢佳节倍思亲
因为这个梦,这个每天都在重复的梦境。我已经不能再写稿子。
杂志社不断地给我寄来一期又一期的样刊。我没有稿子可以给他们,也没有任何回应。我在网络上彻底消失了。渐渐地,那些合作不是很顺利的杂志,也就不给寄样刊了。到最后就只有一家持之以恒地,源源不断地寄过来。
而这时候,已经是秋天。街上已有绿黄的梧桐叶落下来。柠子消失整整四个月的时间了。
而且我总会产生一种幻觉,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会再次看到柠子。我微笑着说,柠子,欢迎回来,我很想念你。
我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在每条街上走路。一直一直,不断地走,不能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柠子就会与我擦身而过。
那日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出了门,向右走。是咏柳路。
天色已黄昏。橙黄路灯亮起,七彩霓虹闪烁。座落在咏柳路上的柳湖公园里的行人浩浩荡荡。情侣们沿着被柳树环绕的人工湖边牵手缓行。闪烁着光彩的五色灯串连在每一株柳树的每一根树枝上,仿佛中国式的圣诞柳树。色泽明亮鲜红的花灯随处可见,它们可以系在空中的氢气球上随风招摇;可以被架在行走于柳湖波面上的花月船上;可以静止端然地附在塑质的成语典故画上……富有闲情逸致的人可以伫立旁边尽猜灯谜,大部分的成人带着孩子过来凑热闹。孩子们在此快乐地嬉戏。
……
我看着这一切,然后闭上双目,神情开始回复到平静漠然。
睁开眼睛之后,我看到了天上的那轮明月。
原来,是中秋节。思念人的日子。
就这样,不自主地,瞬时间泪流满面。
我似乎又回到了在故乡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状态。抽烟,喝酒,赖在床上,不洗脸,不洗衣服,不拖地,不出门。饿了泡杯方便面,渴了喝口自来水。生病,失眠,乏力,耳鸣……一切一切不好的事情陆续发生。
柠子留下的那三万块,我已经花去六千。
面对你,我无力哭泣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柠子不回来了呢?你是不是也一直这样睡下去?这样一直堕落下去?但是我渴盼着她下一秒就会回来,跟我说明出走的原因,跟我解释,抱着我,乞求我的原谅。只是,我清楚得很,那不过仅仅是一种幻想。
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原来,自己是如此地害怕寂寞和孤独。曾以为,离群索居是件幸福美好的事,岂止,这幸福美好的背后需要多么大的内心力量,需要背负多少黯然酸楚。原来,离群索居的感觉就是与世隔绝,原来,我不可以与世隔绝。
那时候,我想到了安劼。于是,我拨打了他直播间的电话。
不知道电话何时打进去的,当我听见安劼说你好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泪水犹如泄开的水闸般,喷涌而出。
我哭着说,我的同伴在一个月前失踪。在这个城市里,她是我认识的唯一的朋友。我怕她不再回来,丢下我一个人。
是的,如果你不曾体会那种惶恐,你又怎么会懂。仿佛一个在森林里与伙伴玩耍的孩子。起初各玩各的,不需要彼此追随。但玩至尽兴想要回家时却发现伙伴不见了,而他也早已迷了路。眼看天已暮色四合,却找不到方向。那种来自于绝望与死亡的惶恐。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真的就只有你一个人。我看不到一个人在我身边,只有我自己。
他照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够理解你,真的。其实,生命只是个由生到死的过程。生是开始,死是结果。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在生的过程中享受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是将死之时会心有不甘。生命中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孤独与死亡就包括其中,如两条蜿蜒的隧道,始终贯穿于人生之途。人生就是这样。
我说,孤独不能回避,只是它太残酷。它让我失去生命中那个重要的人。她与我情同姐妹。
你只是个陌生人
他说,有些人随时会离开,不需要理由。那些人或物犹如一波波的潮水,或者将你覆盖淹没,或者与你咫尺天涯。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看来未必是这样。每个人的观念不同,去向也便不同。
我从一开始就选择相信她,现在也是。她说我们一起过没有哭泣没有别离的日子。我,我真的没有怀疑过她,真的没有。
我不停地摇晃着头部。温暖咸涩的液体溅落到碎花的床单上。迅速地渗入每一丝纹络里,以来不及晕散的速度干涸。直至消失,不再留下痕迹。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会表现得如此脆弱。
他说,也许她只是和你暂时告别,或者有什么举足轻重的事情需要她离开一段时间。总之,离开后,只有两个结果,再聚和永别。你无法去判断是哪一种。也只有等待时间去证实它——请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
那一刻,我沉默了。也停止了哭泣。我说,安劼,谢谢你。然后挂上电话。
收音机里,他的话题一直围绕着我,他祝福我快乐,早日与伙伴重逢,并且为我放了首歌。
LauraPausini的It’sNotGoodbye。
她略微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唱着:
……
UntilthedayIletyougo
Untilwesayournexthello
It’snotgood…bye
’TilIseeyouagain
I’llberighthererememberin’when
Andiftimeisonourside
There’llbenotearstocry
Ondowntheroad
ThereisohingIcan’tdeny
It’snotgood…bye
……
听着这首歌,我突然不记得自己身在何方,躺在哪里。
安劼的声音,在背景音乐里忽隐忽现。我才记得,这是在芸安。而我的伙伴——柠子,她已经离开了。还会有回来的一天。你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不知在哪一个早晨,我终于想明白了。柠子虽然离开了,虽然不知何时回来,可终有一天会回来的,我又何必多虑呢?
纵使这种想法貌似是在自欺欺人。
相逢是爱情的命令
我说过,我很懒。不到饿肚子是不会出去工作的。
可是,我现在工作了。连我自己都不明原因。
工作地点在梅雨巷的雅歌美容院。不是推销员,也非美容师。做的是清洁工作:拖地板、抹镜子、清洗美容床单及毛巾……诸如此类。有时也会打打下手。妆容无懈可击的美容师们会毫不客气地呼喊着我。
把加湿器拉过来。
把导入器的POWER调到9。
把某某某的面膜用花水调和均匀。
……
我每天过着忙碌的生活,而月薪却只有七百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呆在这种地方,只是因为这里人多么?不过,我的确学到了不少东西,也长了不少见识。
第一,我认清了自己,原来如此地害怕寂寞。纵使,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第二,原来美容需要这么多窍门,原来美容并不只是脸部。那么多的原来……并不是……,原来我坚持的东西都是错的。比如,用香皂洗脸,这是万万不可的。纵使后来找不到洗面奶后我依旧用香皂洗脸。
但最最重要的,我见到了他,也是改变我人生命运的那个人,我与他见面了。
他,就是安劼。这个我命中注定要遇见的男人。
美容工作室在二楼,一楼是接待厅。大厅中央放着明亮得可以绽放出色泽的水晶圆桌,圆桌周围放着配套的水晶椅。这样的桌具大部分用来接待与客户同来的爱人或朋友。靠墙处放着两排粉红色的实木架。一排用来放置品质上乘的香茶,大部分是人参花和普洱;另一排用来放置形形色色的杂志,关于时装、美容、健身、探险、娱乐、汽车……一切新潮时尚的东西。这是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于是,我又多了份工作,我要殷勤热忱地为客户的亲朋好友们泡制幽芳沁脾的茶水以及找寻他们喜爱的杂志。
初遇那个男子
日久天长,我发现了这些人的一些特点:男人。他们大都喜爱关于汽车、探险和健身的杂志,并且喜欢咖啡啤酒一类的饮料;女人。她们没有品茶的爱好和习惯,而是很热闹地围坐在水晶椅上侃侃而谈,话题总是关于美容瘦身之类。我发现,她们的专业性甚至超过了那些美容师和时尚杂志。不知这是她们的经验所得还是本身就是个时尚前卫的专家。
这个时候我是不需要为她们服务的。店主有让我陪她们聊天的意思,但我的笨嘴拙舌让她无语。就算说出话,也是在问:你们此刻这样欢快,有没有想过未来?你们对各自的未来有过恐惧么?大家以为我烧坏了脑子,都对我的问题嗤之以鼻。店主后来就不再坚持。如果楼上的美容师们不需要我的帮助,那么,此刻的我是闲暇且自由的。我会利用这个时刻阅读随身携带的杂志,这些杂志,基本上是我发表了小说后,编辑寄来的样刊。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地滑过。没有新奇,没有期待。
遇见安劼是在我工作后的第三个星期日。我还记得,那天,天空那样艳丽晴朗,心情却是那样晦暗枯涩。
我当时正在用抹布擦拭桌椅,就听见老板娘一声夸张的尖叫,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我不以为然地继续擦桌子。一个在美容院打杂儿的,没有什么资格和兴趣关注其他。
玻璃门外停着一辆蓝色跑车,首先下来的是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子。是高大的北方男子的身影。我边擦边用眼角瞥向外面,紧接着,一个女子走下了车。
然后,我看见了她,一下子被她的容颜捕获了。真的,这样形容一点都不夸张,只是,捕获的不是心灵,而是我的眼球。我才明白,原来,女人也是喜欢女色的。我是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女子。
女子身材纤细高挑,轮廓精致,挺鼻阔额,蛾眉黛目。瘦骨嶙峋,看起来不怎么健康。但我想,在五官的定义上,她已接近完美。若能傲然独立,拥有锦衣夜行的神秘气质,不去小鸟依人,沉着善良并且真实。那么,她将成为世间稀少的美好女子。
让我认真地看看你
但是我否认她是那些稀少女子中的一个。因为,我发现她对于老板娘在他们面前的奴颜媚骨与卑躬屈膝,有一种烦腻之感,而在其背后又昭显出过分优越的洋洋自得。
老板娘招呼着他们走进来,用手接过女子的大衣小心翼翼地将其撑在衣架上,然后又用手轻轻地弹了弹她脸部的皮肤,顿时喜笑颜开地说,安小姐有多少日子没来了?看看,啧啧,皮肤还是那么好。随后朝一个叫小夏的美容师说,带安小姐上二楼。
小夏说,安小姐请跟我来。
她们上了二楼之后,老板娘回来冲着我说,漫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安先生泡咖啡?
我“哦”了一声,去柜台里取咖啡末子。
安先生,这次恐怕时间会长一些了,安小姐这么多天没有来,估计要做一做全身的美容,我让他们给你找喜欢看的书,让你尽量不枯燥地等她。老板娘说。
男子说,嗯,好。
就没有别的话了。
后来我听小夏说,那个女孩子叫安未辰,二十二岁,是这里的一个大客户,一套化妆品花费数千。老板娘就喜欢这样大手笔花钱的客户。我听了不禁咋舌。
我将冲好的咖啡端过去,老板娘怕怠慢了他,大声地呵斥着我,快点,快点啊,林漫兴。
他抬起头的那一霎那,我迎上了他的目光,随后看到了他的容颜。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有很浓的眉毛和寂寥细长的眼风。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坐在水晶椅上,面无表情,沉默无语。
我从没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男子的脸,即使父亲也没有这样过。我发觉自己的脸部忽然燥热起来。
店里空调很足,男子脱下身上的风衣,搭在座位上。这时的老板娘已经去了二楼,或者去问候那个女子,或者又去介绍什么新上市的化妆品去了。
跟你说的第一句话
看过男子的脸后,我明白,这样的脸,我与它没缘分。这不是张完美的脸,甚至带着些沧桑,是与我二十一岁的年龄背道而驰的,我不应该去接近,应该回到属于我的角落里。于是,在做完所有的卫生工作后,打开布包,将一本杂志拿出来,随便翻看。
可是我看不下去,因为有人在我身边。那个男子,他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想我得镇定下来,我想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兴趣。柠子走后,我的生活里就没有了快乐和新奇,还能对什么感兴趣呢?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仿佛我是个展览品,仿佛洞察了我的一切。
这种复杂的,自以为是的感觉。
其实,那个男子没有盯着我看。我又不是什么美貌如花的女孩子,没理由让人家盯着我看起来没完没了。二十一岁时的我,依旧跟十七八的年龄无异。只不过,那样美的年龄应该拥有一张粉红的喜气的脸,而不是我这张与年龄背道而驰的脸。苍白,倔强,绝望的脸。
他抬起头来时,目光有所游移,仿佛没设好焦点的镜头。
直到他开口问我,这里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书么?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他就是安劼。
可我这时还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我幻想了千次万次他的模样的DJ安劼,纵然声音有那么一丝熟悉,我却没有将他们联系到一起。
我合上杂志,抬起头来环顾了下周围,发现没有第三个人,然后睁大眼睛看着他问,你在跟我说话吗?
他突然就微笑了,说,这里好像没有第三个人吧。
我站起身,然后向下拽了拽衣服,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说,不好意思。请问你喜欢什么书?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他在看着我。
他说,你在看什么书?好像很认真的样子。你是这店里的美容师么?
大相径庭两兄妹
我困惑了一秒钟,然后摸着头说,不,不是。呵呵,我是帮工。俗气点说,是打杂儿的。
听了我的话,他哈哈地很开心地笑了,露出了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白的牙齿。
他说,我看你不像打杂儿的伙计,打杂儿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很久远了。
我说,那就是打工吧。反正我不是美容师,美容方面的知识,我半窍也不通。
本来我还想要准备说点什么的,比如我的工作是拖地板,擦桌子和抹镜子。比如我不是芸安人,是离家出走才来这里的。又比如,柠子在四个月前失踪了,我找不到她了。诸如此类我需要倾诉的东西。可是我发现这样一来自己就会变得那样聒噪,如同祥林嫂一样唠叨。于是我住嘴了,不再说任何话。他也没有说话,我继续低头看杂志,没有看到他的表情。
一楼的空气因为这沉默而变得沉闷和压抑起来。
就在我想着要不要推开门出去透透气的时候,楼上便有人在叫,漫兴,林漫兴。给安小姐倒杯水。端上来。我迅捷地倒了水,小心翼翼地走向楼梯。
楼上很热闹。大部分是年轻女子过来护肤。她们聚在一起,自然可以畅所欲言滔滔不绝。但我无意中听到这个叫安未辰的女子才是她们话题的焦点。因为我可以随时听到有人问她问题。
安小姐,多少日子没有过来了,皮肤还是那么好。真是天生丽质。
安小姐,你哥哥看起来很沉默,但又这么疼爱你。真是羡慕。
未辰,你哥有女朋友吧。
对。你们一样优秀。
……
我送上来水,看着安未辰一口口地喝下。又拿着空杯子小心翼翼地走下楼。
紧接着,我看到那个男子正在翻看我的杂志。
看到我下来,他举了举手中的杂志说,很不错的一本杂志。这是你的杂志?
我点点头说,是我的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