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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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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眷说:“但是思龙,我还是要上你家去,怎么,伯父母好客吗?”

任思龙止了笑脸,“我父母不在香港,我一个人住。”

“当然!”美眷说,“像你这么摩登的人,怎么会跟老人家一起住,我怎会没想到。”

看这两个女人渐渐熟悉,真是最奇怪的事,她们居然有对话,距离渐渐拉拢,交换着双方认为是新奇的生活经验。

任思龙是流动的,如一片水。

柔情如水。

我几乎要拍案而起,水的美态。

然而我惯性地控制自己。我坐着动也不动。

美眷问:“思龙,赚好多钱是怎样的感觉?当人们追着你叫‘任经理’,你是否高兴?”美眷兴奋地,“告诉我?”

“很无聊。”任思龙答,“当然你看过那部叫《转折点》的电影,不是一部好电影,你看过就会明白。”

美眷说:“我没有时间看电影。”她解释,“家事忙。”

胡说,美眷,胡说!你总有时间搓麻将的。我笑了。

美眷朝我瞪一眼,“你笑什么?扬名你就是永远这么傻里傻气的!”

我还是笑,侧转了头。

任思龙叹一口气,说:“你不看电影,可以推说家事忙,但没有人会原谅我,因为我没有家庭。告诉我,孩子们叫你妈妈,丈夫称赞你的时候,感觉如何?”

“思龙,”美眷愕然,“你疯了?你要知道,香港这上下只有一个任思龙,像我这般的家庭主妇恐怕有六十万个。”

“但是你快乐。”任思龙问,“你的确是快乐的,是不是?”

美眷想一想:“是的,我很快乐。”

呵美眷。我忽然高兴起来。还有什么赞美比这个好呢?十年的婚姻生活之后,我的妻子在人前承认她是快乐的。

“思龙,难道你不快乐吗?”美眷问。

汪思龙苦笑,“你还是问我宇宙的奥秘吧,也许还比较容易解答点。”美眷摇摇头,“我不懂得,思龙你说话像扬名,很简单的问题到了你们嘴里马上变得复杂起来,我听不懂。”

“你很年轻就结婚吧?”思龙问。

“十八岁。”美眷并没有忸怩,“中学还没有毕业,我不是读书的材料,初三留过级,英文如今不能说,想起来很惭愧,年纪轻轻,不思上进。”但是美眷声音中并没有愧意。

思龙说,“大学生有什么用?你问问施扬名,他手下有多少大学生?每人派三千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叫他们写是给他们面子,叫他们站着死,他们不敢坐着死。”

美眷问:“真的吗?扬名,真的吗?”

“人的命运跟学识无关。”任思龙放下酒杯,结束这一次谈话。

美眷还有尾声,“但是思龙小姐,你是不同的……”

“人有什么不同?老板叫我圆,我可不敢扁,他叫我长,我不敢短一一我明天还得吃饭。”

我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每个人不都如此。

“我要走了。”任思龙伸个懒腰,“时间差不多,谢谢你们的粥,美味!”

“你自己开车回去?当心。”美眷说。这是她,自己撞了车叫别人驾驶小心。

“没问题,我开车有十年经验。”她依在我们家大门。

思龙与美眷站在一起,强烈的对比,异样的和谐。

“星期六下午我不开会,你能够来吗?”她问美眷,“我会做谢露茜蛋糕,带小宇来,我与他下棋。”

“好,”美眷很爽气地,“我来,这个星期六。

“我会再与你联络。”任思龙向我摆摆手,走了。

美眷合上门,笑说:“这任思龙,她不是走路,她是操兵。”

隔了很久,美眷又说:“她从来不穿高跟鞋,你注意到没有?”

这倒没有。

后来做了一夜梦,都看见任思龙白色裙裤翻动的样子。

我神经衰弱。

在任何彩色的外表下,我看到苍白、蝴蝶、宝丽莱相机、任思龙。

星期六她开车来接走美眷与小宇。

他们坐了整个下午,回来碰巧我下班,福士终于修好了。我把林士香也带回家吃点心。

美眷像是很服帖任思龙。

她惊异地说:“她那屋子是那么特别,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肥皂、白毛巾、白地毯、白色家具、白色无花的墙纸,整个屋子除了白就是透明玻璃与水晶,我不明白。”我环顾我们的家。“当然你不会明白,你买一盏灯,连灯泡都要选红黄蓝三色,瞧这客厅,有多少颜色。”

美眷说:“大概对她来说是适合的,我从没有见她穿白色以外的衣服。那张床——”

床。

“那张床像医院中的床。”

“如何?”

“白色、铜柱,枕头上只有细细一条花边,睡衣也是白的,真受不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

“小宇倒是很喜欢,他们吃蛋糕,蛋糕是惟一有热量有实质的东西,然后下棋。”

林士香说:“我倒想去睡睡那张床。”他眨眨

美眷瞪眼:“我告诉方薇去,男人就是这点贱,嘴巴上讨点便宜也是好的。”

小宇告诉我,“那阿姨的家真是美丽——”他拉长了声音,像做梦似的,“窗一直到地下,一面墙那么大,一格一格,可以看到海。”真有趣,孩子也有陶醉的时候。

我问美眷,“看到海吗?”有点奇怪。

“是的,是那一面没有景色的海,海水滔滔,什么也没有,很乏味。”

林士香先觉得诡异,“那才好,向着灯光干吗?咱们又不是印制风景哺士卡的。可是她屋子向哪里呢?”

“她住在石澳。”

林士香更惊异,看我一眼,“美眷,你不早说。”

“我早先也不知道!住那种地方,车来车往要一个小时,我才不喜欢。”我说。

林上香兴奋地问:“是不是像《茱莉亚》那种屋子?”

“不!”美眷说。她看过《茱莉亚》,我与她去的。

“有多不同?”林问。

“看,”美眷疲了,说,“一屋子有什么好说的?”

“阿姨的屋子很干净。”小宇说,“墙上有一幅画,上面写着英文字‘依露逊’,我问:阿姨,那是你的英文名字吗?她说不,她说:‘生命如依露逊。’”

我说:“幻觉。生命如幻觉。”

“美丽。”林说。

美眷说:“你们那套片子都拍完了,你没去过她家?”

“没有。”

“谢露茜蛋糕好吃吗?”我问道。

“很好。”美眷说。

小宇跳上跳下,嘴里说:“生命如依露逊。”

“你想不想去她家?”林问我道。

“她不会叫我去的。”我说,“我们是死敌。”

两个女人……06

06

林说:“我太好奇,我想去。”

“美眷,墙上还有什么?”我扬声。

“真无聊!我不记得!”

小宇说:“我知道,还有‘惆怅旧欢如梦’瘦金体字。”

林问:“你这小灵精,你怎么知道?”

“阿姨说给我听的,我们说了很久话,因为下棋我输给她,很不高兴,她要说好话哄我。”

美眷骂孩子,“功课你又不记得这么熟!”

小宇拿起滑板下楼去。

美眷说:“本未表哥有希望追到她的。”

“那不过是你的看法。”我说。

林说:“我们转转话题吧。”

在星期一,任思龙又变了魔鬼。

制作部创作部营业部一起开会。

老周说,“我们需要一个驱魔人。”

任在会上吼叫:“我们能把这个片集卖出去才怪,女主角像卢昂回来的美术学生?瞧她那样子,有气质还是有青春?是选角上的错误!她比较更像新蒲岗放工出来的,看!我们到底想骗什么人?观众与广告商都不会上当,我们打算骗自己?”

老板听了这番话跳脚,非要换角不可。

任火上添油,“——头上斜顶巴黎帽,假睫毛,廉价T恤,胸前印一行字:哈佛大学。我服了你们,法国回来的留学生就得这个样子?哪一国发明的?香江电视国?”

老周说:“以后开会,干脆叫‘任思龙演讲会’。”

我对她损人的技巧五体投地。

任思龙发起疯来谁也不敢驳嘴。

所有的人散掉之后我没有走,我静静看住她。

她收拾桌面的文件,然后坐下来。

“这次不是你的错。”她说,“剧本写得很好,是制作部的无知。”

我说:“或者石硖尾的收视率会很好也说不定。”

“你几时会把电视观众的水准提高一点?”她的怒火又升上来,“你几时会说:我要大学生天天坐在电视前?”

“看,在香港,中上人家是不留意电视剧发展的。”

“你可以改变这种畸型现象。”

“我们并没有只手翻天覆地的能力,思龙,你几时会停止这种斗争呢?”

“懦夫!”她骂我,转头走,所有的文件撞跌在地上。

她说:“SH一一”蹲下来拾。

我并没有帮她。

我只是说:“思龙,你是个美丽的女人,看!独特的脸,玲珑的身材,具思想的脑袋,但是每次开会你带来暴风雨的感觉,为什么你把自己变成一个女魔王?为什么?”

她站起来,看着我。

“不要如此看我,我并不怕你,我只是觉得有同情你的必要,你为什么要以反派的姿态出现?”我问,“你大跳大叫之后是否觉得快乐?”

她坐下来,“我对你们厌倦至死,一点系统都没有!”

“这是不公平的,我说很少有机构的系统好过香江电视剧作组。”

“但是在营业部一一”

我冷静地说:“你还是不需要这么刻薄。”

“我有工作要完成!”

我摇头,“你可以采用较为温和的手法。”我说,“不论男女都不应该如此暴戾,幸亏你是女人——所以男女永远无法平等,对外吃亏的永远是我们男人。”

“你不能将我与你的妻子比较,我有生活要维持,我非得坚持这种态度不可!”

我摇头,“思龙,你不该把对生活的厌倦发泄在同事身上。”

她一呆,很气,脸色大变,她说,“如果我需要心理医生,我会去请教专家,这是我的作风,你不必干涉。”

“OK,”我摆摆手,“OK。”

她转过头来,“猪猡一一”她低声说。

“粗口有没有?要不要问候我母亲?”我问。

她马上察觉到,脸又涨红,索性坐下来,半晌做不得声,她把我当作什么人?骂我?

我既然好气又好笑,“任思龙,”我说,“你的脸色变得又快又精彩,像霓虹招牌。”

她吸进一口气,缓缓地说:“你们都恨我。”

“其实并不。嘴巴是这么说,如果有一天你离开,大家都会觉得很寂寞。”

“你们不恨我?”

“嗳,”我笑着想一想,“开头有一点点。”

“你们应该恨我。”

“为什么?你喜欢被恨?”我反问,”是不是那种‘如果你不爱我,至少恨我’逻辑?”

她微笑。

“看,笑容是多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为什么一直吵?”

任思龙叹口气,收拾东西,“真的要走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问。

“施先生。”

“不,你叫我猪猡。”

“不可能,”她冷着脸说,“你听错。”

我叹气,“女人,女人是天生的撒谎者。”

“再见。”

“再见,任思龙。”

“你叫我什么?”

“任思龙。”

她点点头,离去。

任思龙。

当我念小学的时候,我习惯那样叫同学,连名带姓地,状若陌生,实则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我开车回家,在斜坡上,我看见她站在那里等车。

她靠着路牌,心不在焉,雨纷纷落下,风很大,把她的白裙吹得无处不在,上衣湿了一半,她好像并不在乎。

任何男人都会把车子停下来的吧。

我停车。我其实并不想说话,但是我害怕,像是静默会带来不可思议的恶果。

我装上一个笑脸,我大声问:“你的雪铁龙呢?”

“拿去修。”她说,一边坐进我的车。

“这个故事是教训人,”我笑道,“起码要买两部车才够用,你是回家去?”

“你送我到计程车站好了。”

“我知道你住石澳。”我说,“别担心,我会送你到家,而且如果途中你不想说话,千万别挖空心思找话题。”

“谢谢。”

于是她三缄其口,像是说话会出卖她。

车子经隧道,我付出五元,她用手撑着头,天凉,没开冷气,车窗摇下一半,她迎着风雨。

静寂中我把车开得飞快,前面玻璃上洒满水珠,灯光之下都是繁星。我感觉怪异,竞与她单独同车,真想不到,我们一直是敌人,如果没有美眷,我们可能一直争吵下去。

车子到郊外,有濡湿植物的气味,炽热的郁积,热带风情,身边的女郎几乎困着了。

任思龙看上去很松弛,而我却越来越紧张。

我问:“到了吗?”

“放心,只有一条路,不会走错。”她答,“再下去一点。”声音二万分的镇静。

这个女人,我只在很有限的时间看见她不安、尴尬、动情,她把自己训练得如一座冰山。

我看她一眼,她的眼睛漆黑铮亮。

我咽一口口水。“一个人住那么远,太不方便,刚才散会,你为什么不托人送一程?计程车决不肯走这么远。”

“我不爱求人。”

“骄傲。”

她不响。

我以为她没听见,所以不反驳,于是乘胜追击——“有一天你要为这骄傲付出代价。”

她开口道:“我现在就在付还。”

“什么?”我吓一跳。

她长长太息。

我不再开口。说话又会出卖我心中的秘密。

“前面三棵影树,转弯就是了。”

我把车急转弯,再驶三分钟,她说:“往下步行三分钟就到,在这里停车好了。”

我把车子在停车场停好,熄火。

她诧异,“你可以原车回去。”她提醒我。

“不,我送你下小路,”我说。

“不要紧,我们这里都养狗,并排有三间屋子,两家是洋人,我自己下去得了。”她推拒我。

“不,我陪你下去。”我坚持。

“看,不要紧就是不要紧,我天天都这样走的。”

“我不管,今天我送你回来,非陪你下去不可,我的责任如此。”我说。

“牛。”于是牛陪她走下去。

那是一排三幢美丽的洋房。单层,斜顶,白黑两色,下面就是沙滩。听到海浪打沙滩——“沙——沙——”

我呆住。我说:“这甚至不是香港!”

任思龙不出声,黑暗中我都觉得她是美丽的。

她用锁匙把门打开。“晚安。”她说。

当然我没希望她请我进去坐,但是她也不必马上说“再见”。忽然我想到她拒绝我送她下小路,也是为了想赶快叫我走,不禁又气起来。

她这人真是不可救药,怕我会对她无礼?

我本来要叫她小心点,也觉得多余费事,我也说:“晚安。”反正她太懂得保护自己。

然后转头就走。

我并没有回头,不知为什么,心中像是塞着一团东西,气得几乎哽咽。

走到停车场,并没有进车子,我到这个时候才回头望,她屋子的灯已经亮起来,极大的窗门,可以看得见客厅里的情形,连窗帘都没有,白色的细木框围住一方一方玻璃,晚上把这些玻璃离敲碎便可以进去把她扼死……施扬名!我悚然心惊,你想杀死谁?任思龙?

我毕竟是恨她的,不论装得多么大方,不论我告诉自己一千次:原谅她。我恨她。

我开动引擎,车子在死寂中发动像飞机般嘈吵,转个弯,我匆匆驶出石澳。

我永远不会再回来。







来。

发誓。

那个星期六我早回家,带了一大叠剧本预备“审阅”。

你知道,会写的人便写,不会写的人审阅。写得不好的人迟早升审阅,写得好的人一辈子写下去。

我的牢骚甚多。社会已经对我太好,午夜梦回连我自己都承认这一点,看,身居要职,受着高薪。妻子爱我,儿子敬我,还有什么不满?

可是社会对任思龙更加上佳,因此我老觉得她看不起我。OK,她看不起我好了,我不能够讨好全世界的人!

美眷说:“你一个人呆呆的坐在书房里干什么?”

“给我一杯云尼拉冰淇淋苏打。”

“是,主人。”

“孩子们呢?”

“在楼下玩,主人。”

我看美眷一眼,她笑嘻嘻地坐下来,像是有话跟我说。

美眷真是单纯可爱。天下怎么会有两个这样的极端,美眷是1+1,任思龙是Pi’Pftan平方∮ti平方(1十2k )。

“美眷,你有话要说?请说。”

“主人,”她笑得贼兮兮,“我有事请求你。”

“什么事?”我双眼看天花板。

“主人,我做了一锅竹笋烧猪肉,请你带去给任思龙。”

“什么?”

“给任思龙,她喜欢这个菜,”美眷向我挤挤眼,“若要不瘦与不俗,天天竹笋烧猪肉,思龙说的。”

“任思龙说的?苏东坡说的!”我说。

“无论谁说的,你得把这锅食物拿到石澳去!”

“她不会在家的。”我说。

“她在家,你去好了。”美眷说,“我没有空,要不我自己开车去。”

“你自己开车去!”我问:“为什么不?”

“拜托你好不好?”

“不行!我情愿死也不去任思龙那里!”我咬牙切齿的说。

“你又发神经了!”美眷说,“你不去!你不去我先打穿你的头!”

“你在发神经,你与任思龙要结拜做姊妹,你们俩到庙里烧香叩头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别把我拉进水里去。”

“扬名,这几个月来,你变了很多,”美眷咬牙切齿地说,“事情变得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还是夫妻不是?我偏偏要你为我做这件事。”

“你会后悔的!”我跳起来。

“你做不做?”美眷问。

我闭上嘴巴。

“扬名,你听我说,我发觉我们的方针错误,我们不应对任思龙时时提着表哥,我们应该比较含蓄,对她表示温情,等她欠下我们人情,那时候一一”美眷拍一下手,“嘿!”

我没她那么好气,“我的天!还在为娘家的人努力。”

“你去一趟,好不好?”

“你与我一起去。”我说。

“思龙又不是老虎。”

“你与我一起去。”

“好好好——”她说,“可是我约了表姨搓牌,怎么办?”

“我非去不可?任思龙今天拿不到这锅猪肉会饿死是不是?”

“你只要说一个字或是两个字?去抑是不去?”美眷不知是哪里未的怒气,脸色铁青。

我说:“我不去!”

“好!我们把这件事宣布结束。”

“美眷!”

她怒气冲冲地进厨房,把门大力关上。

我叹口气。

做驼鸟也许快乐点,它们可以把头伸进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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