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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关键性的辩论结束了,它的影响不久也显现出来。多少年来,他进行了许多漫无边际的研究,尝试过多次杂乱无章的计划,进行过无数毫无系统的思考;开始对社会习俗和礼仪明显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态度。他越来越鄙夷地位、财富这种物质上的差别。在他看来,即使“古老世家”(使用近来故去的一个本地名人的字眼儿)也没有了香味,除非它的后人能有新的良好变化。为了使这种严酷单调的生活得到平衡,他就到伦敦去住,要看看伦敦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同时也为了从事一种职业或者生意在那儿进行锻炼,他在那儿遇上了一个年纪比他大得多的女人,被她迷昏厂头脑,差一点儿掉进她的陷阱,幸好他摆脱开了,没有因为这番经历吃了大亏。
他的幼年生活同乡村幽静生活的联系,使他对现代城市生活生出一种不可抑制的几乎是非理性的厌恶来,因此也使他同另一种成功隔离开来,使他既不愿从事精神方面的工作,也不愿立志追求一种世俗的职业。但是他不能不做一件工作;他已经虚度了许多年的宝贵光阴;后来认识了一个在殖民地务农而发达起来的朋友,因此他想到这也许是一条正确的途径。在殖民地,在美国,或者在国内务农——通过认真地学习务农,无论如何,在学会了这件事之后——也许务农是使他得到独立的一种职业,而不用牺牲他看得比可观的财产更为宝贵的东西,即精神自由。
因此,我们就看到安琪尔·克莱尔在二十六岁时来到泰波塞斯,做一个学习养牛的学徒,同时,因为附近找不到一个舒适的住处,所以他吃住都和奶牛场的老板在一起。他的房间是一个很大的阁楼,同整个牛奶房的长度一样长。奶酪间里有一架楼梯,只有从那儿才能上楼去,阁楼已经关闭了很长时间,他来了以后才把它打开作他的住处。克莱尔住在这儿,拥有大量空间,所有的人都睡了,奶牛场的人还听见他在那儿走来走去。阁楼的一头用帘子隔出了一部分,里面就是他的床铺,外面的部分则被布置成一个朴素的起居室。
起初他完全住在楼上,读了大量的书,弹一弹廉价买来的一架旧竖琴,在他感到心情苦恼无奈的时候,就说有一天他要在街上弹琴挣饭吃。可是后来不久,他就宁肯下楼到那间大饭厅里去体察人生,同老板、老板娘和男女工人一起吃饭了,所有这些人一起组成了一个生动的集体;因为只有很少的挤奶工人住在奶牛场里,但是同牛奶场老板一家吃饭的人倒有好几个。克莱尔在这儿住的时间越长,他同他的伙伴们的隔阂就越少,也愿意同他们多增加相互的往来。
使他大感意外的是,他的确真的喜欢与他们为伍了。他想象中的世俗农夫——报纸上所说的典型人物,著名的可怜笨伯霍吉——他住下来没有几天就从他心中消失了。同他们一接近,霍吉是不存在的。说真的,起初克莱尔从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来到这里,他感到同他朝夕相处的这些朋友呆在一起似乎有点儿异样。作为奶牛场老板一家人中的一个平等成员坐在一起,他在开头还觉得有失身分。他们的思想观念、生活方式和周围的环境似乎都是落后的、毫无意义的。但是他在那儿住下来,同他们天天生活在一起,于是寄居在这儿的这个眼光敏锐的人,就开始认识到这群平常人身上的全新的一面。虽然他看到的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丰富多采已经取代了单调乏味。老板和老板娘、男工和女工都变成了克莱尔熟悉的朋友,他们像发生化学变化一样开始显示出各自不同的特点。他开始想到帕斯卡说过的话:“一个人自身的心智越高,就越能发现别人的独特之处。平庸的人是看不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的。”①那种典型的没有变化的霍吉已经不存在了。他已经分化了,融进了大量的各色各样的人中间去了——成了一群思想丰富的人,一群差别无穷的人;有些人快乐,多数人沉静,还有几个人心情忧郁,其间也有聪明程度达到天才的人,也有一些人愚笨,有些人粗俗,有些人质朴;有些人是沉默无声的弥尔顿式的人物,有些人则是锋芒毕露的克伦威尔式的人物②;他们就像他认识自己的朋友一样,相互之间都有着自己的看法;他们也会相互赞扬,或者相互指责,或者因为想到各自的弱点或者缺点而感到好笑和难过;他们都按照各自的方式在通往尘土的死亡道路上走着。
①帕斯卡(Pascal,1623…1662),法国数学家和哲学家,引文引自其《沉思录》“总序”。
②该文出自于英国诗人托玛斯·葛雷的《墓园挽歌》一诗的第十五节。
出乎意料的是,他开始喜爱户外的生活了,这倒不是由于户外的生活对自己选择的职业有关系,而是因为户外生活本身,由于户外生活给他带来的东西。从克莱尔的地位来看,他已经令人惊奇地摆脱了长期的忧郁,那种忧郁是因为文明的人类对仁慈的神逐渐丧失信心而产生的。近些年来,他能够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思读他喜爱的书了,而不用考虑为了职业去死记硬背,因为他认为值得熟读的几本农业手册,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
他同过去的联系越来越少了,在人生和人类中间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其次,他对过上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的外界现象更加熟悉了——如四季的变幻、清晨和傍晚、黑夜和正午、不同脾性的风、树木、水流、雾气、幽暗、静寂,还有许多无生命事物的声音。
清早的气温仍然凉得很,所以在他们吃早饭的那间大房子里生上了火,大家感到适意;克里克太太认为克莱尔温文尔雅,不宜于坐在他们的桌子上同大家在一起吃饭,就吩咐让人把他的盘子和一套杯子和碟子摆在一块用铰链连起米的搁板上,所以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坐在大张着口的壁炉旁边。阳光从对面那个又长又宽的直棂窗户里射进来,照亮了他坐的那个角落,壁炉的烟囱里也有一道冷蓝色的光线照进来,每当想要读书的时候,他就可以在那儿舒舒服服地读书了。在克莱尔和窗户中间,有一张他的伙伴们坐着吃饭的桌子,他们咀嚼东西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窗户的玻璃上;房子一边是奶房的门,从门里面看进去,可以看见一排长方形的铅桶,里面装满了早晨挤出来的牛奶。在更远的一头,可以看见搅黄油的奶桶在转动着,也听得见搅黄油的声音——从窗户里看过去,可以看出奶桶是由一匹马拉着转动的,那是一匹没精打采的马,在一个男孩的驱赶下绕着圈走着。
在苔丝来后的好几天里,克莱尔老是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读书,读杂志,或者是读他刚收到的邮局寄来的乐谱,几乎没有注意到桌子上苔丝的出现。苔丝说话不多,其他的女孩子又说话太多,所以在那一片喧哗里,他心里没有留下多了一种新的说话声的印象,而且他也只习惯于获得外界的大致印象,而不太注意其中的细节。但是有一天,他正在熟悉一段乐谱,并在头脑里集中了他的全部想象力欣赏这段乐谱的时候,突然走了神,乐谱掉到了带炉的边上。那时已经做完了早饭,烧过了开水,他看见燃烧的木头只剩下一点火苗还在跳动着,快要熄火了,似乎在和着他内心的旋律跳吉尔舞;他还看见从壁炉的横梁或十字架上垂下来的两根挂钩,钩子沾满了烟灰,也和着同样的旋律颤抖着;钩子上的水壶已经空了一半,在用低声的倾诉和着旋律伴奏。桌子上的谈话混合在他幻想中的管弦乐曲里,他心里想:“在这些挤奶女工中间,有一个姑娘的声音多么清脆悦耳呀!我猜想这是一个新来的人的声音。”
克莱尔扭头看去,只见她同其他的女工坐在一起。
她没有向他这边看。实在的情形是,因为他在那儿坐了很久,默不作声,差不多已经被人忘记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鬼怪,”她正在说,“但是我的确知道我们活着的时候,是能够让我们的灵魂出窍的。”
奶牛场的老板一听,惊讶得合不上嘴,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认真的询问;他把手里拿的大刀子和大叉子竖在桌子上(因为这儿的早餐是正规的早餐),就像是一副绞刑架子。
“什么呀——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姑娘?”他问。
“要觉得灵魂出窍,一种最简单的方法,”苔丝继续说,“就是晚上躺在草地上,用眼睛紧紧盯着天上某颗又大又亮的星星;你把思想集中到那颗星星上,不久你就会发现你离开自己的肉体有好几千里路远了,而你又似乎根本不想离开那么远。”
奶牛场老板把死死盯在苔丝身上的目光移开,盯在他的妻子身上。
“真是一件怪事,克里丝蒂娜,你说是不是?想想吧,我这三十年来在星空中走了多少里路啊,讨老婆,做生意,请大夫,找护士,一直到现在,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灵魂出窍,也没有感觉到我的灵魂曾经离开过我的衣领半寸。”
所有的人都把日光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奶牛场老板的学徒的目光,苔丝的脸红了,就含含糊糊地说这只不过是一种幻想,说完了又接着吃她的早饭。
克莱尔继续观察她,不久她就吃完了饭,感觉到克莱尔正在注意她,就像一只家畜知道有人注意自己时感到的紧张那样,开始用她的食指在桌布上画着她想象中的花样。
“那个挤奶的女工,真是一个多么新鲜、多么纯洁的自然女儿啊!”他自言自语地说。
后来,他似乎在她的身上了解到一些他所熟悉的东西,这些东西使他回忆起欢乐的不能预知未来的过去,回忆起从前顾虑重重天空昏暗的日子。他最后肯定他从前见过她;但是他说不出在哪儿见过她。肯定是有一次在乡下漫游时偶然相遇的;因而他对此并不感到十分奇怪。但是这情形已经足以使他在希望观察身边这些女性时,选择苔丝而宁愿放弃别的漂亮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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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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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来,给母牛挤奶是由不得自己选择的,也由不得自己的喜爱,碰上哪一头就挤哪一头。可是某些奶牛却喜欢某个特定人的手,有时候它们的这种偏爱非常强烈,如果不是它们喜欢的人,根本就不站着让你挤奶,还毫不客气地把它们不熟悉的人的牛奶桶踢翻。
奶牛场老板有一条规矩,就是坚持通过不断地变换人手,来打破奶牛这种偏爱和好恶的习惯;因为不这样做,一且挤奶的男工和女工离开了奶牛场,他就会陷入困难的境地。可是,那些挤奶女工个人的心愿却同奶牛场老板的规矩相反,要是每个姑娘天天都挑她们已经挤习惯了的那八头或十头奶牛,挤它们那些她们已经感到顺手的奶头,她们就会感到特别轻松容易。
苔丝同她的伙伴们一样,不久也发现喜欢她的挤奶方式的那几头牛;在最后两三年里,有时候她长时间地呆在家里,一双手的手指头已经变得娇嫩了,因此她倒愿意去迎合那些奶牛的意思。在全场九十五头奶牛中,有八头特别的牛——短胖子、幻想、高贵、雾气、老美人、小美人、整齐、大嗓门——虽然有一两头牛的奶头硬得好像胡萝卜,但是她们大多数都乐意听她的,只要她的手指头一碰奶头,牛奶就流了出来。但是她知道奶牛场老板的意思,所以除了那几头她还对付不了的不容易出奶的牛而外,只要是走到她的身边的奶牛,她都认真地为它们挤奶。
后来不久,她发现奶牛排列的次序表面上看起来是偶然的,但是同她的愿望又能奇怪地一致,关于这件事,她感到它们的次序决不是偶然的结果。近来,奶牛场老板的学徒一直在帮忙把奶牛赶到一起,在第五次或第六次的时候,她靠在奶牛的身上,转过头来,用满是狡黠的追问眼光看着他。
“克莱尔先生,是你在安排这些奶牛吧!”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红;她在责备他的时候,虽然她的上嘴唇仍然紧紧地闭着,但是她又轻轻地张开她的上嘴唇,露出可爱的微笑来。
“啊,这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说,“你只要一直在这儿,这些奶牛就会由你来挤。”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的确希望能这样!但我又的确不知道。”
她后来又对自己生起气来,心想,他不知道她喜欢这儿的隐居生活的严肃理由,有可能把她的意思误解了。她对他说话的时候那样热情,似乎在她的希望中有一层意思就是在他的身边。她心里非常不安,到了傍晚,她挤完了奶,就独自走进园子里,继续后悔不该暴露自己发现了他对她的照顾。
这是六月里一个典型的傍晚,大气的平衡达到了精细的程度,传导性也十分敏锐,所以没有生命的东西也似乎有了两三种感觉,如果说没有五种的话。远近的界线消失了,听者感觉到地平线以内的一切都近在咫尺。万籁俱寂,这给她的印象与其说是声音的虚无,不如说是一种实际的存在。这时传来了弹琴声,寂静被打破了。
苔丝过去听见过头上阁楼里的那些琴声。那时的琴声模糊、低沉、被四周的墙壁挡住了,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令她激动,琴声在静静的夜空里荡漾,质朴无华,就像赤裸裸的一样。肯定地说,无论是乐器还是演奏都不出色:不过什么都不是绝对的苔丝听着琴声,就像一只听得入迷的小鸟,离不开那个地方了。她不仅没有离开,而且走到了弹琴人的附近,躲在树篱的后面,免得让他猜出她藏在那儿。
苔丝发现她躲藏的地方是在园子的边上,地卜的泥土已经许多年没有耕种了,潮湿的地上现在长满了茂密的多汁的杂草,稍一碰杂草,花粉就化作雾气飞散出来;又高义深的杂草开着花,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野花有红的、黄的和紫的颜色,构成了一幅彩色的图画,鲜艳夺目,就像是被人工培植出来的花草一样。她像一只猫悄悄地走着,穿过这片茂密的杂草,裙子上沾上了杜鹃虫的粘液,脚下踩碎了蜗牛壳,两只手上也沾上了蓟草的浆汁和蛞蝓的粘液,被她擦下来的树霉一样的东西,也沾到了她裸露的手臂上,这种树霉长在苹果树干上像雪一样白,但是沾到她的皮肤上就变成了像茜草染成的斑块;她就这样走到离克莱尔很近的地方,不过克莱尔却看不见她。
苔丝已经忘记了时间的运行,忘记厂空间的存在。她过去曾经描述过,通过凝视夜空的星星就能随意生出灵魂出窍的意境,现在她没有刻意追求就出现了;随着那架旧竖琴的纤细的音调,她的心潮起伏波动,和谐的琴音像微风一样.吹进了她的心中,感动得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那些飘浮的花粉,似乎就是他弹奏出米的可见的音符,花园里一片潮湿,似乎就是花园受到感动流出的泪水。虽然夜晚快要降临了,但是气味难闻的野草的花朵,却光彩夺目,仿佛听得入了迷面不能闭合了,颜色的波浪和琴音的波浪,相互融合在一起。
那时仍然透露出来的光线,主要是从西边一大片云彩中的一个大洞中产生生出来的;它仿佛是偶然剩余下来的一片昼,而四周已经被暮色包围了。他弹完了忧郁的旋律,他的弹奏非常简单,也不需要很大的技巧;苔丝在那儿等着,心想第二支曲子也许就要开始了。可是,他已经弹得累了,就漫无目的地绕过树篱,慢慢向她身后走来。苔丝像被火烤了一样满脸通红,好像根本无法移动一步,就悄悄躲在一边。
但是,安琪尔已经看见了她那件轻盈的夏衣,开口说话了。虽然他离开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她已经听到了他的低沉的说话声。
“你为什么那样躲开了,苔丝?”他说。“你害怕吗?”
“啊,不,先生……不是害怕屋子外面的东西;尤其是现在,苹果树的花瓣在飘落,草木一片翠绿,这就更用不着害怕了。”
“但是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使你感到害怕,是吗?”
“唔——是的,先生。”
“害怕什么呢?”
“我也说不太明白”
“怕牛奶变酸了吗?”
“不是。”
“总之,害怕生活?”
“是的,先生。”
“哦——我也害怕生活,经常怕。生活在这种境遇里真是不容易,你是不是这样认为?”
“是的——现在你这样明明白白地一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谁说都一样,我真没有想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子,也会这样看待生活,你是怎样认识到的呢?”
她犹犹豫豫地,不作回答。
“说吧,苔丝,相信我,对我说吧。”
她心想他的意思是说她怎样看事物的各个方面,就羞怯地问答说——
“树木也都有一双探索的眼睛,是不是?我是说,它们似乎有一双眼睛。河水也似乎在说话,——‘你为什么看着我,让我不得安宁?’你似乎还会看到,无数个明天在一起排成了一排,它们中间的第一个是最大的一个,也是最清楚的一个,其它的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站得远;但是它们都似乎十分凶恶,十分残忍,它们好像在说,‘我来啦!留神我吧!留神我吧!’……可是你,先生,却能用音乐激发出梦幻来,把所有这些幻影都通通赶走了!”
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虽然她不过是一个挤牛奶的女工,却已经有了这种罕有的见解了,这也使得她与其他的同屋女工不同——她竟有了一些如此忧伤的想法。她是用自己家乡的字眼儿表达的——再加上一点儿在标准的六年小学中学到的字眼——她表达的也许差不多是可以被称作我们时代的感情的那种感情,即现代主义的痛苦。他想到,那些所谓的先进思想,大半都是用最时髦的字眼加以定义——使用什么“学”或什么“主义”,那么许多世纪以来男男女女模模糊糊地领会到的感觉,就会被表达得更加清楚了,想到这里,他也就不太注意了。
但是,仍然叫人感到奇怪的是,她这样年轻就产生了这样的思想;不仅仅只是奇怪;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