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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我了。你父母不愿意见你,我可以把他们弄到北京来,让他们住在这里……”他似乎在陈述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连嘴角都渐渐翘起来:“老师,你还在怕什么呢?”
“不行!”我瞪着他:“你不能这样做!你疯了吗?他们是人,不是东西!你也想把他们关起来吗!”
“为什么不能?”他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单纯”眼神看着我:“这个世界上的事,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他们现在不能接受你,要是把他们关在北京,和你相处久了,总会软化的……”
“啪”的一声脆响,连我自己的脸颊上都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痛。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觉得受到了羞辱。
他白皙的皮肤上,坟起几道鲜红的指痕,在那样完美的侧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几缕头发垂下
来,让他显得无比哀伤。
我听见自己发着抖的声音,我颤抖着问他:“你……你也是这样想我的吗?只要关着,关久了,总会软化……”
他笑了起来。
薄薄的嘴唇翘起来,因为被咬破的嘴角而红得刺目,他笑着偏过脸来,忽然用力捏住了我的下巴,狠狠地吻我。
带着血腥味的吻,强势得让人窒息,他几乎是在啃咬我的下唇,我嘴角忽然疼了一下,大概是被他咬破了,不知道是我的血还是他的血,让我口腔里充满了铁锈味……
我听见他冷冷的声音,与我记忆里那个虽然跋扈却会弯着眼睛对我笑的少年相去千里,他冷笑着说:“这个社会上,能力就是唯一的道理!老师,你还不承认吗?你爱我爱得无可救药,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呢?除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是,我当年没有和你一起跟我爷爷斗争到底、然后看着你被打断腿,扔回C城。是我害你从R大退学,是我找了女人生了儿子,那又怎样呢?现在我们可以在一起了,还有谁敢和我说一个不字?还有谁能拿你来威胁我?你要恨我也好,你要缩在你的壳里也好,但是你现在就是和我李祝融在一起,你就是我的!这是天王老子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十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
我瘫在沙发里,因为缺氧而眼花着,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他的眼神像是有温度一样,让我心脏都抽疼起来。
我说不出话,我也没什么什么话要和他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神软化了下来。像是收起了爪子的猛虎,有着比猫还柔软的脚掌。
他俯身下来,伸手摸着我颈侧,在我耳边轻声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委屈,就像他还是十年前那个跋扈却爱在我面前耍赖的少年一样,他说:“老师,你知道吗,今天是你第一次打我呢。”
21、第 21 章
他没说错,我以前,确实是从来没有打过他。
哪怕是他那时候犯了最严重的错误,我都没有动过手。
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十年前在北京的时候,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被压在下面的是个很瘦很苍白的青年,声音发着抖,带着哭音喃喃着:“你骗我……你太坏了……”
压在他身上的少年,身形修长,一边急切地亲吻着他,一边诱哄:“老师,等一下,等一下你就不疼了。”
那是他十六岁生日的晚上,我给他做了蛋糕,还逃了课给他来过生日。我以为我的礼物是最好的,结果郑野狐志得意满地说,他保证小哲一辈子也没收到过这么好的礼物。
然后我被郑野狐灌了几杯酒,醒来之后已经躺在卧室里,身上压着刚刚成年的李祝融。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我那天晚上没有力气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后来才从罗秦那里知道,是郑野狐给我弄了一种迷幻药,这种药一般是在美国的夜店里用来□的。
就算是那时候,我也没有打过他。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吧。
…
第二次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躺下来。
他是没有顾及别人习惯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是这样的。
我闭着眼睛装睡,被他一把搂住肩膀,把我整个人拗过去,扳到他怀里。每晚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无奈地发现,原来他已经长成一个强健青年,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却很硬,就算安静的躺着,也像一只慵懒的豹子,带着让人不安的侵略性。
大概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体温比我烫。我经常睡到半夜热得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他用被子裹成一团,满头大汗。他经常用手臂箍着我的腰,不能硬扳,他警觉性高,一扳就醒。我只能小心地把手和脚都伸到被子外面,整个人睡成一个“C”型。
但是今天晚上我不是热醒的。
我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勉强睡了一会,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他站在那个全玻璃结构的阳台上打电话。外面已经有隐隐的晨曦了。
“……这些事不用你管,你年纪大了,好好养老,别管这些事。”他难得展示他特有的温情。
和他打电话的显然是李老爷
子,老人家起得早。当然,也可能是我让李老爷子寝食难安。
当年李老爷子和我说过,他说:“别说你是个男的,就是个能生儿子的女人,也进不了我家门。”
李祝融是他一手教出的接班人,是他李家的家主,自然值得最好的。我这种人,在他李家人的价值观里,就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肯定配不上他家的李祝融。
那边李老爷子似乎在咆哮,因为李祝融把手机移开了点,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从裤子里拿了一个烟盒出来,给自己倒了一只烟,也没有点,就拿在手上玩。
他们的电话又继续了几分钟,然后李祝融挂了电话,打给了郑野狐。
他和郑野狐说话的语气,我一听就能听出来。
“喂,死了没?”
那边郑野狐大概在抱怨什么。
“滚起来,有正事,别和个女人一样磨磨唧唧的。”李祝融不客气地说完,点着了烟,大概是不想烟味飘进来,把阳台的门关上了。
我几乎听不到他们在商量什么事,过了一会,又睡过去了。
…
我虽然知道李祝融是说一不二的人,却也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要跟我一起回去。
三月十二,我们又吵了一架,吵完了,他让袁海拿了件大衣来,让我跟他一起出门。
北京的春天确实是到了,外面的沙尘暴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李祝融的车挂的是军牌,从北海一路开到李家老宅,外面空气里有许多浮尘。但也没有报道里的那么严重。李家老宅里郁郁葱葱的都是植物,空气质量倒是不错。
我对这个地方,本能地有点畏惧。
姓吴的老管家,当年是跟着李家从南方上来的,他对李老爷子言听计从,郑野狐和我说过,大概是因为混血的缘故,李祝融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比所有世交家的小孩都好看。他小时候,李老爷子罚他饿着站在书房里,不许吃晚饭。监督他的仆人经常都忍不住给他弄吃的,只有这个吴管家狠得下心饿他。
虽然还没到生日,李家也聚集了不少从远方赶来贺寿的人,吴管家出门迎李祝融,说李老爷子在陪舅老爷下棋。
李祝融脸上冷冷的,也没有说什么,只让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提进去。
我以为他会直接把我关在卧室里,结果他竟然带我
去见李老爷子。
虽然是春天了,客厅里的暖气还是开得很足,李家的亲戚都在客厅里。他那几个让人惊艳的堂妹,懦弱但精于玩乐的大哥,还有那个在人前和他母慈子孝的母亲,都围坐在沙发旁边,看李老爷子下棋。
我们还没进去,吴管家先去李老爷子耳边说了一声,旁边的人也听到了,都抬头往门口看。
李老爷子的脸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就沉了下来。
袁海带着笑走了上去,他手里提着不少礼物,先上去一阵活络地分发礼物,换来不少回应,十分热闹。李祝融趁机把我拖了进去。
他甚至还有恃无恐地向他那几个堂妹介绍:“这就是许煦。”
我几乎被各色目光打成筛子,李老爷子的眼睛在他揽着我腰的手上绕了一下,咳嗽了一声,说话的声音就都安静了下来。
“这次我做生日,没准备大办。几个家里人聚一聚就行,我不喜欢让不相干的外人来搅合……”
这已经不是暗讽了,这是明着来的。
我腰上的手臂忽然紧了起来,李祝融挑了挑眉毛,把我往他怀里揽了揽,冷冷地说:“老师是我的家眷,不是外人。”
22、第 22 章
三月十三;是李祝融的爷爷过生日。
我整天躲在卧室里;看我带来的一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熬到了三月十三的正午。
李老爷子虽然说了不大办;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八十大寿;儿孙满堂,怎么可能不大肆操办?从早上开始;李家就热闹得很;来客络绎不绝,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远远听到小客厅里的女客一阵喧哗;原来是郑野狐来了。
我压根不想去见这些人;当年能和他们在一起说笑;是因为觉得他们是李祝融的朋友。现在我和李祝融的关系都这样狼狈,用什么身份去见他们?
午饭本来准备在楼上吃,但是李祝融让袁海上楼来叫我。袁海用开玩笑一样的口吻说:“李老爷子刚刚说,来者都是客,楼上的客人怕是看不上李家的人,所以连下来跟寿星公敬杯酒都不肯。”
他这话是当着人前说起来的,削的不是我的面子,而是李祝融的面子。
毕竟,一天之前,李祝融还言辞凿凿地说我是他的家人。现在这个“家人”,连跟他爷爷祝寿都不愿意。
要是李祝融不开心,头一个不好过的人,就是我。
要是平时,我也不在乎什么好过不好过,反正日子已经被过成这样了,怎样过不是过呢?但是现在却不行,因为我爸的生日,他要是不高兴了,我的境况会比现在糟糕十倍。
“和李老爷子说,我感冒了,怕传染给客人,所以一直没有下楼。本来是准备给老爷子祝寿的,但是两手空空,没拿礼物,不好意思去讨酒喝,既然老爷子发话了,我马上就下去给老爷子赔罪……”
想也知道,李老爷子说完那句看似玩笑却很重的话之后,旁边的人一定是噤了声,半天才有人开着玩笑把话题引开。现在气氛应该都还是僵的,袁海虽然性格冷静,但是跟着李祝融这么多年了,把我的话修饰一下当玩笑话说出来,旁边的人一定会识相地跟着笑,李老爷子不能削李祝融的面子削得太狠,也会笑起来,于是一片其乐融融。
这些勾心斗角,一句话转十个弯才说出来的功夫,是在这些大家族里长大的人必须学会的。我虽然不会,但是看了这么久,也能依样画葫芦说几句。
…
李老爷子坐在客厅里,旁边是几个老人,我都认识。
夏李郑三家,夏知非爷爷和父亲都死得早,是意外,他小时候过过一段苦日子。夏宸那一脉我只听说,没见过。在C城只觉得夏宸有点眼熟,我只见过夏知非两三面,所以没把夏宸认出来。
李家喜欢自诩为书香门第,其实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手腕狠,他们家的人,一点谦谦君子的蕴藉都没有,不过博学多才是一定的,李祝融当年十三岁就能看法文原著,我的论文,他对照着参考文献,竟然能看懂大半,都是被李老爷子那铁血手腕教出来的。
郑家人很洋气,观念开放,和其他人比起来,郑野狐和林尉几乎没吃什么苦头。郑野狐他妈很厉害,现在他家是她妈做主,一个女人,从政,还坐到那么高的位置,实在是件难得的事。郑野狐虽然平时疯疯癫癫的,但是他骨子里有一股狠绝,当年他以为林尉在南方出事,一晚上肃清了半个城市,结果林尉只是出了点小意外而已。
这几家人,我都不喜欢。
大概是由于我爸的缘故,我从小就觉得那些把时间浪费在权力争斗和勾心斗角的人,都是看不透而已。人活一世,只有一个胃,一天吃一点饭就够,只有一个身体,有一个伴侣,有片瓦可以安身就够。人是要有信仰,有梦想的。喜欢旅游,就去旅游,喜欢开公司,就去开公司。喜欢搞物理,我就去搞物理,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嫌钱不够,人心不足,都是在浪费生命。
但是事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我自以为活得自在,做自己想做的工作,颇有成就。但是这些“浪费生命”的人,他们只要随意一句话,就可以让我万劫不复。
权力不一定可以成就他们自己的人生,却可以毁了别人的人生。
像我,穷书生一个,满脑子公式定理。我能说清楚宇宙起源,看穿每一个人的身体构成,说出他们每一个动作的力学原理。但是我要做的,却是给一个我压根不想有交涉的人祝寿,说祝老爷子福寿绵长,松鹤百年。
李老爷子很和蔼地笑了,李祝融的堂姐在旁边,端了一盘红包过来,李老爷子拿了一个给我。李祝融在背后看着我,目光灼灼。
小客厅的那堆女客,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的手在发抖。
眼前的这个人,我很清楚,是他的一句话,让我从R大退学,让我猥亵学生的名声传扬开,父母蒙羞,自己没有立足之处。但是我不能把红包摔在他脸上,我还要接过来。
文人说得轻巧,自古艰难唯一死,但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比死更艰难的。
活着忍受,比死,更需要勇气。
我爸今年六十岁,清瘦,满头白发,我妈今年五十三,喜欢去楼下的郑老师家里打麻将。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死。
但是活着,又能怎样呢?不过是被李祝融关着,他有很多套房子,我可以一套一套住过去,北海不错,玉渊潭也还好……
连说一个“不”字的权力也没有,他有那么多花样迭出的威胁,父母,朋友,乃至我自己,都可以成为被他挟持的本钱。
他说他喜欢我,可是他做了什么呢?他说他十年前身不由己,可是他十年后做了什么呢?
十年里,我从未想过,要是我没遇到他就好了。
但是,现在,我忽然这样想了。
…
整个下午,我一直呆在卧室里。
天很快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在床上坐了一会,觉得累了,就趴在床上睡了。
醒来是因为听到李祝融进来的声音,他和袁海在说话。
“老师睡了?”
“刚睡。”袁海替他开了门,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许老师晚上没吃东西。”
李祝融“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袁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我听见他在解领带的声音,西装外套被扔到地上,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直接倒在了床上。
“我要缓一下,”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忽然把手臂搭在了我身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大概不知道我已经醒了,躺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忽然勾着我肩膀,用对于一个喝醉的人来说很轻的动作把我慢慢扳了过去。
我闭着眼睛,竭力装成一个已经睡熟的人。
嘴上忽然被有点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带着点酒味。
他亲了我一口。
“老师,你知道吗,夏知非他羡慕我,”他声音里带着醉酒特有的轻快和笑意,双手捧着我的脸,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我比他聪明。”
我对夏知非的爱人,略知一二。他叫陆非夏,印象中,他身体十分虚弱,不能沾烟酒,也不能吃辛辣食物,连出来吹个风都会出事。但是听人说过,他并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他以前甚至是个特种兵,还去越南出过任务。
我曾经见过陆非夏一面。
是在我大二那年夏天的下午,李祝融和郑野狐去玩野外射击对战,路过夏知非家,顺便叫他。有个很漂亮的青年站在草坪上浇花,穿着一身迷彩衣服,听见我们的声音,他惊讶地转过头来,那张脸让人惊艳到失神。
他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我知道夏知非为什么羡慕李祝融。
他在我脸上摸了几下,又躺了一会儿,期间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声,认识他这么多年,除了刚在一起那段时间,我难得看见他这样开心。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过去的时候,他却忽然伸手撑住床,缓缓坐了起来。
我知道,他要去洗澡。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自制力的一个人。
他没有洁癖,而且今天他身上也不脏,但是他就是一定要去洗澡,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失去自制力的人。他从不纵容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克制自己,做出最理智最冷静的选择。不管引诱他的是柔软舒适的床铺,还是别的事情。
他自制得近乎自虐。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曾经心疼他,后来发现他压根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和同情,他比我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骄傲,水火不侵,油盐不进。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这间黑暗的卧室,像极了十年前,李老爷子刚刚和我们摊牌的那晚上。
我忽然很累。
他说,夏知非羡慕他。
可是,他不知道,我羡慕陆非夏。
23、第 23 章
三月十四;我还是比李祝融晚起。
“老师今天和我们出去玩吧。”早餐桌上;李祝融忽然这样说。
“去哪?”我用勺子搅拌着滚烫的粥;明明宿醉的是他;我的太阳穴附近却在隐隐地作痛。
“去玩枪。郑野狐和夏知非都去;还有小宸。”他用修长手指抵着自己额头;思考了一下,说:“老师;昨天小宸说有事要和你说。”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小幺担心我罢了,小幺是和李祝融交锋过的;我说我现在过得好;他也不会信。
“我不去了;我要回去给我爸过生日。你不放心的话,就让袁海陪我回去好了。”
他把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不是说了我和老师一起回去吗?”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气定神闲地喝着咖啡,漂亮到近乎完美的侧脸,头发都梳到脑后,发根也是墨黑色。
“我想,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吧。”我斟酌着词句:“我爸他年纪也大了……”
“老师直接说他们不乐意看见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