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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交(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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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同秋弄不明白他话裏有话的那层意思,但知道惹他不高兴了,惶然说:“不是那样,也没有舒服……”

    “行了,你不用连这个也跟我说,”任宁远挥手制止他,而后笑道,“你知道吗,我果然还是没法习惯跟别人同住一套房子。钥匙也是不能随便给人的。”

    “……”

    “两天时间,你收拾收拾。搬出去。”

    曲同秋脑子裏瞬间有点发闷,但还是及时应了一声。

    他很不明白,好像上一秒钟,任宁远还在温柔地说他们是朋友,微笑著让他伺候,好不容易,终於变得亲密融洽了。

    而后突然就一脚把他踢出门去。

    任宁远说两天时间,但他知道任宁远不想看见他,坐在那裏一副淡淡的样子,忙连夜就把东西收拾了。

    行李繁琐又沈重,比来的时候多了很多,曲同秋独自忙碌著,包装,捆扎,拖下楼去叫出租车,打算分两趟搬回去。

    身上疼,也发烫,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现在心裏的慌,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在生病了,只觉得心焦。

    搬第二趟的时候,钥匙已经在桌上了,曲同秋把东西拖到门口,又是舍不得,又不敢不走,回头看著任宁远,半晌,只小心翼翼说了声:“任宁远,那我走了。”

    任宁远倒还是客气,还笑了笑,说:“慢走,不送。”

    回到公司宿舍,已经是深夜,曲同秋松懈下来,一下子就觉得累,把床擦了擦,铺了被子,躺上去以后就动不了了。

    屋裏还有灰尘味,身上疼得睡不著,他认真想这两天的事,想自己是做了什麼,又遇到什麼,他觉得些微的冤屈。

    躺著看外面的月亮,明明是同一个月亮,可是和在任宁远家裏看到的,就是不一样。曲同秋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拉高被子盖住了头。

    ~~~~~~~~~~~~~~~~~~~~~~~~~~~

    一口薄粥……囧
  曲同秋半夜醒过来,只觉得耳鸣胸闷,喉咙发干,渴得厉害。昏昏沈沈下了床开灯,摸索著找出电热水壶,要给自己烧杯水喝,才发现外面不知什麽时候下起大雨来了。

    风声听著像咆哮一般,刮得窗户一阵阵地抖,玻璃都快震碎了似的,雨是横著打上来的,从旧式窗户的缝隙里灌进屋里,竟然已经流了一地。

    家乡降雨少,还没见过这种阵仗,曲同秋看得有些发愣,待反应过来,慌忙去找了些旧衣服和毛巾,塞在窗台上垫著。而后拿水桶和拖把,拖一把拧一把,试图抢救客厅的灾情。

    忙了半天,却是徒劳,雨水还是顺著窗台往下淌。曲同秋累得慌,头晕眼花,眼前阵阵发黑,也没食物可吃,身上又冷,想不出办法来。索性放弃了,颤抖著把手脚擦干,喝了点水,裹紧毯子取暖,在床上蜷著。

    听著没完没了的风雨声发呆,不知怎麽的,又想起昨晚的任宁远,突然就变得灰心丧气。

    胸口被揪著似的难受。就算被庄维侵犯过后,也没有现在这麽消沈,肚子里像是缺了一块什麽,变得空落落的发慌。

    叹了几回气,迷糊著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手机铃声惊醒,瞬间觉得那是任宁远,忙抓过手机,却是庄维打来的。

    “昨晚后来怎麽样,任宁远骂你了?”

    曲同秋摸著发烫的额头:“……还好。”

    “喏,也怪我。那个样子给他看见了,他肯定不高兴。不过你跟他住一起,其实很多地方不方便,他有洁癖。”

    “……我现在不住他家了。”

    庄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来我这里,我租的公寓很大。”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曲同秋总觉得他的口气有点诱骗的意思。

    “不用了。我有公司宿舍,挺好的。”

    曲同秋边讲电话,边看著还在往下淌水的窗台和湿了一大片的墙壁,不得不起身再去拿拖把。

    “你不会是还在计较那件事吧。”

    “……”

    糊里糊涂发生了那种事情,他也难以启齿,又被庄维辩得节节败退,觉得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说实在的人活在这世上,被占占便宜,受点冤枉气什麽的,怎麽也免不了。他早就失去了毫厘必争的血性。

    好不容易庄维退而承认有部分责任,那麽各退一步,也就是他的口头禅,“算了”。

    但出了这种事,心头有层阴影,想起十几年前那一回,就觉得特别难受,他对著庄维便有点带了畏惧的戒备。

    “对了,今天受台风影响,好大的雨。”

    “嗯……”

    “你那宿舍,地势低吗?一楼很快会进水吧。”

    “我不住一楼……”

    “喂,你真的不到我家来看看?”

    “不用了……”

    听他木呆呆的,庄维也没了兴致,闲扯几句就挂了电话。

    曲同秋缩在被子里坐了一会儿,实在饿得受不住,全身都发虚。听外面的声音,雨依然大,但风已经没那麽厉害了,便拿了伞出门。

    只是走到便利店买了两个便当,身上就已经湿了一半,裤子差不多都泡在水里了,那伞撑了跟没撑一个样。

    吹著风冷得直打哆嗦,又脚软发晕,就站在门口先狼吞虎咽吃了一半。虽然没食欲,东西吃进去胃里更难受,但总觉得有了点力气。

    在店门口站著等雨变小,突然想起,说不定任宁远也没饭吃。他走的时候冰箱里没什麽材料了,任宁远又是那麽一尘不染的一个人,这种天气不会出门把自己弄脏。想著那人趟在脏水里的样子都觉得不合适。

    曲同秋想了又想,还是拨了那个看了几十遍的号码。

    对方的声音是一贯如常的平静:“什麽事?”

    “你吃过饭了吗?我刚好出门,买了便当,给你带一份过去吧?”

    那边静了静,而后说:“你也不用这样。这房子我已经打算卖掉了。不会有地方给你住。”

    曲同秋愣了一愣,心里突然就慌了,忙说:“我不是为了那个才……”

    “那就好,”任宁远停了一下,“你是中年人了。凡事该靠你自己。不要再指望我。”

    曲同秋这几天头一次有了自卑的感觉。

    “我,我没有图你什麽。”

    任宁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曲同秋在原地又呆站了一会儿,雨下得愈发大,只觉得全身凉飕飕的。

    等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时间,想起外出的女儿,不知她这个时候是已经回到学校了,还是仍在路上。

    看著路上有些混乱的交通,做父亲的不由担心,打了个电话,手机一直无人接听,再打了几次,听到的便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联络不上,曲同秋有些担忧,安慰自己多半不会有事,一颗心却是悬著,怎麽也下不来了。

    便利店的电视屏幕在播地方台的实时新闻,毫无预警的台风影响让整个城市热闹起来,记者们在不同地区播报著大同小异的新闻:某处的树倒了,某处的路被淹了,某景区出现山体滑坡,还有高速路上大巴撞上护栏翻倒,数名乘客受伤,已经送往医院了。

    这一条报导把曲同秋吓得不轻,忙又打了一遍曲珂的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虽然自我安慰说不会那麽巧,女儿可能早就到学校了,但一听那是M市过来的巴士,就慌得什麽也顾不得,把便当一扔,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路边上叫车。

    这种天气的计程车身价百倍,偶尔有辆空车经过,街边等待著的人们就一哄而上,一番争抢。

    曲同秋哪里抢得赢,等了有一个锺头,也没能拦下一辆。心急如焚,在路上走走停停,一瘸一拐走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两三站路都走完了,始终也碰不到运气,一筹莫展。

    正在著急,终於看到有辆车在不远前方靠边停下,这回他不敢怠慢,抢在其他人之前急步跑上前,气喘吁吁的,硬是费力打开车门就坐进去。

    “去XX医院。”

    司机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我说,这车跟计程车有什麽相似的地方?”

    曲同秋一愣,左右看看,方才醒过来,自己见了肯停的车子就晕了头,把人家宾利当成了计程车。

    “对不起对不起……”

    司机还有些受了侮辱的恼火:“怎麽看的到底,眼神差得远了吧。”

    曲同秋又是狼狈又是抱歉,座位已经湿了,擦也没用,开了车门,边伸脚出去边连连道歉,却听得有人问:“去医院做什麽。”

    那声音听著稳稳的,缺乏情绪,曲同秋触了电一样,忙转过头,任宁远在后面坐著,脸上没什麽表情。

    曲同秋一时说不清是什麽感觉,原本头还在抽痛,但一看到任宁远,就觉得什麽病都好了,只有心脏失常,突突乱跳著,说不出话。

    任宁远又平静地问了一遍:“你去医院做什麽。”

    “啊,有长途巴士在高速路上翻车了,受伤的都送到医院,我联系不上小珂,她下午也从M市回来,恐怕在那班车上…”

    司机插嘴道:“医院不顺路。”

    曲同秋也顾不得脸面了,求道:“麻烦带我到前面XX路就好,那边比较容易叫车……”

    “我们下个路口就该拐啦。”

    沈默的任宁远在后面总算开了口:“绕一下。送他过去。快一些。”

    司机没有再出声,车子平稳地开著,速度不慢。曲同秋还是紧张,如坐针毡,不时往窗外看,心焦地想知道离那医院还有多远。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曲同秋一看那个号码,就手忙脚乱起来:“小珂!”

    “老爸。”

    曲同秋只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你,你现在在哪里?你没事吧?”

    “嘿,我很早就到学校了,刚才在收拾东西,你打电话我没听见,不好意思啦,手机也没电了,正在充呢。对了老爸,我这回运气好好,遇到上次那个人,她家里刚好有车回T城,就带了我一程,超顺利,超快的……”

    曲珂还在那边天真无邪地说她的幸运,却不知道父亲为她虚惊一场。曲同秋一口气松下来,身上一下子就软了,听她唠唠絮絮的,也不忍心告诉她自己刚才是有多害怕,只喃喃道:“顺利就好,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曲同秋才发觉自己从里面都被汗湿透了,从后视镜里看坐在后面的男人,还是看不清神情。车内气氛有些尴尬。司机也缓下车速,等任宁远的指示。

    “真,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就在这里……”

    曲同秋话说了一半,为难地往回咽了咽,脸色有些难看,司机反应比他还快,立刻刹车,他总算来得及推开车门,吐在路边上。

    “怎麽了。”

    曲同秋吐了一阵子,胃里还在翻江倒海,抬起头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小声说:“我有点晕。”

    任宁远静了一静,说:“你真是个麻烦。”

    ~~~~~~~~~~~~~~~~~~~~~~~~~~~

    凌晨……

    迟,迟到的……晚饭……
 曲同秋不想会被当面这麽说,略微尴尬,只得勉强做出一个笑。

    任宁远那毫无波澜的清冷和高高在上,让他有些卑微,又觉得打击和失望。那些情绪在压抑里交融著,慢慢变成一种憋屈的隐隐怒气。

    这两天过得分外窝囊又糊涂,他确实表现得潦倒蠢笨。

    可英明神武如任宁远,难道就从来都不发烧呕吐。

    他想说,是人就会有大脑短路的时候,运势低落时谁不会倒霉,关心则乱时谁不会闹笑话呢。觉得他搭车的低姿态可笑,那是没当过父亲的人。

    当然,以任宁远的优越,不认可这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刚好这里下车。今天谢谢了。”

    听他道谢,任宁远看了他一眼。

    “你客气了。”

    “谢谢。”

    曲同秋倒不是故意客气。自从任宁远说了那番话,就真的变得生疏起来。

    其实类似的事情以前也有过,任宁远那时说他狐假虎威,他也不见得比现在轻松。但还是一根筋地追著任宁远跑。

    十几岁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卖傻,往往没皮没脸,那个年龄,再多的窝囊也能合理化,因为幼稚。

    然而三十来岁的时候那样就不行了。虽然温吞和好脾气是差不多的,但一个成年男人,就有担当和相应的自尊了。

    记得那时候有个沈溺电子游戏的同学,总剩不下饭钱,一到吃饭时间就厚著脸皮到处蹭个一筷两筷,无论被怎麽赶都是嬉皮笑脸。

    他对任宁远,就像那人对三餐一样。都是带点羞赧和厚颜的执著。

    这麽多年以后,长大成人了,想必那个同学如今即便旧习复发囊中羞涩,也做不出讨两口饭吃的事。他对任宁远也是这样。

    不同的年纪,需要维持的自尊程度也是不同的。但任宁远似乎没替他想过这个。

    任宁远提醒他不要有占便宜的心思,倒也合情合理。

    但他从未有过那麽难堪和失望的体会。

    他今天在便利店门口发呆的那麽一会儿,就是在想,如果自己有本事,就把受过的任宁远的好处全还了。

    “等下,”任宁远又开口,“你是不是发烧了。”

    “一点点。没事。”

    “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

    “这是小病,不用吃药。”

    以前是任宁远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这样没有立刻顺从,让任宁远轻微皱了一下眉头。

    “有病就该去医院。”

    “嘿,真的不用,我都是喝几大杯热水,被子里捂一捂就好了。现在看病,就算是个感冒,只要挂了号,钱就少不了。不值。”

    任宁远皱眉道:“不用小气。医药费我付。能走了吧。”

    曲同秋愣了一愣,忙说:“我不是真的不舍得钱……”看了看任宁远,终究还是坐好,不再说话了。他隐隐觉得失望。

    曲同秋在医院没花多少时间就开好了退烧药,索性还打了针。一针下来,本该很快有所好转,一路跟著任宁远从楼上走下来,他脸色却越来越灰暗。

    “怎麽了。”

    “没……”

    “你脸都白了。”

    曲同秋有点熬不住,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疼。”

    “哪里疼?”

    曲同秋难堪地用手指了指。做完那个动作,身体不自觉就羞愧地缩小了。

    任宁远像是轻微地磨了一下牙,而后平静道:“你该有点节制。”顿了一顿,又说:“跟我去看个医生。”

    曲同秋闻言很是尴尬,但如果辩解“我没有不节制”,听著似乎也不对,哑口无言了一会儿,只得说:“是你相熟的医生吗?”

    “是,经常合作,”任宁远笑了笑,“我店里的员工都是找他。”

    曲同秋又是一怔,停了停,还是跟上他的步子。

    医生早已见怪不怪,也不管任宁远就在屋内站著,豪放地叫他赶快脱裤子,而后冰凉的仪器便探进去。那种感觉让人全身不适地紧绷,但曲同秋更多的是觉得丢人,闭紧嘴巴默默趴著。

    “最好做手术。”

    “啊?”曲同秋吓了一跳,“这,这麽严重?”

    医生问道:“你不觉得疼吗。”

    “……还好……”

    疼是疼,但他这种原本就软弱的人,露出病态什麽的,就会被认为是太孬种。

    “倒还蛮能忍嘛。不过不动手术的话,好得比较慢,会影响生意吧。”

    曲同秋有些难堪:“我,我不是做那个的。”

    “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医生哈哈笑,“也对,你可是宁远亲自带来的。宁远,你长这麽斯文,出手居然这样不知轻重。”

    曲同秋还趴著,羞耻得不想出声,但听见医生的误会,还是替任宁远解释:“这个不关他的事。”

    “啊,歹势……”

    曲同秋穿好裤子,拿了药单出来,照样默默跟在任宁远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听任宁远说:“是怎麽回事?”

    “什麽?”

    “怎麽会做到这种程度的?庄维又不是生手。”

    “……我不知道。”

    “难道你们玩SM?”

    曲同秋慌得忙说:“没有没有。我们一起喝酒,我喝醉了,然后就这样了。”

    虽然对他来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强暴,但到这个时候,要坚称自己有多冤枉,又未免太逃避责任:“庄维说是我先暗示了他。我不记得了。应该是误会。”

    任宁远看了他一眼,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麽连这种事也能犯糊涂。”

    曲同秋尴尬地笑笑。

    听说的人都会觉得他蠢笨,但是谁会对一个从不拿正眼瞧他的旧日相识有那方面的戒备之心,醉了又有几个会不糊涂。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说:“任宁远,我真没弄脏你家。”

    任宁远看著窗外:“是我误会了。”

    曲同秋“嗯”了一声。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他不是对任宁远失望,任宁远仍然完美得很,他的一切仰慕都还在。只是亲近的错觉消失了。

    他是这麽个容易看透的简单人,他们对他会有这样那样的误解,是因为他们不肯多花一分力气去了解和确认罢了。任宁远和庄维都一样。

    他是对自己灰心。在渺小里生出一种孤独感。
 到了路口曲同秋就准备自己走回去,运气好的是,任宁远让他多搭了一程便车,把他带到公寓宿舍楼下。

    虽然知道地址,任宁远也是头一次来,在楼下看了看大楼陈旧的外表,便说:“昨晚风雨挺大。”

    “嗯,听说有些地方都淹了。”

    “你屋子里一团糟了吧。”

    “啊……”任宁远有过的疑心,弄得他也跟著谨慎起来,似乎自己一旦显露出不顺利的姿态,就是在跟任宁远讨点什麽似的。

    “没有,窗户挺严实的。”

    任宁远看了看他:“那我上去瞧瞧。”

    “宿舍里挺好的,也没什麽特别,就跟一般公寓一样。再说你赶时间。”

    “走吧。”

    “不用了。”

    他还是头一次拒绝任宁远,对方也有些意外,抬眼看看他,笑一笑,便坐回车里。

    曲同秋后面塞了药栓,疼痛没减轻,走路姿势都变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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