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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的外婆玄溟永远生活在回忆之中。永远对现实不满。外婆在回忆的时候,眼里总是闪着光,一提到现在,就灰下脸来,撇着嘴哼一声,而每逢这时,父亲也要更重地哼一声,显然是对于外婆态度的不满。父亲与外婆在家里永远是对立的两极,这一点,家里所有人都知道。
羽病好之后就去上学,小学校就在林子那边。而她的两个姐姐却在离此地很远的那座大城市里上学,父亲说,就是再远,也绝不能耽误了孩子。羽还知道供姐姐们上学的是一个叫做金乌的女人。但是羽看不出母亲对金乌心存感激。有一阵,对于金乌的追逐和好奇完全攫住了羽,对于金乌,羽做了种种想象,但是在家里厚厚的8本象册里,根本找不到金乌的踪迹。
神界的黄昏(6)
徐小斌
那天的雪那么大,整个世界都白得透透的,那种密不透风的白啊。
雪花软绵绵地、慵懒地飘落着,每一片雪花都大得让人害怕。羽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雪花的形状。那些美丽的、千姿百态的六角形,最早是在万花筒里领教了的。为了摘取那些六角形的美丽花朵,羽把那只万花筒给拆了。拆开的结果使她大失所望,原来那不过是一个厚纸卷成的圆筒、三块长条玻璃和一些散碎的彩色玻璃末罢了。并没有什么六角形的花朵。
羽用小手把窗外的雪花捧进来,她看到一粒粒六角形的冰晶,那造型精美至极绝非人间造物,但是转瞬之间便融化了。羽用了各种方法想把那六角形的美丽花朵留下来,全是徒劳。后来,羽想出了一个高招。
在一次上图画课的时候,老师说,今天你们随便画,画你们最喜欢的东西,献给你们最喜欢的人。羽就用广告色在一张大白纸上涂满极艳的蓝。待那蓝色干了之后,羽又用雪一般厚重的白在上面画满一个一个六角形雪花,那些雪花的形状各异,经过儿童的手画出来又透出一种稚拙,稚拙而奇异的美丽。那蓝色和白色都那么鲜艳,晃得人眼痛。老师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好象突然被什么捉住了似的,站住了。老师站在她旁边很久,一直等到她画完。她一放下笔老师就拿起了那幅画走到讲台前。老师说大家看看,这是羽画的,我要把它挂在教室里。你们要向羽学习,向羽看齐,她画得多好啊!不我不能把它挂在教室里,我要拿它去参加画展,参加少年儿童画展,不不,不光是参加画展,还要去参加国际少年儿童绘画比赛。我希望我的学生能够在国际绘画比赛中获奖……激动万分的老师说了那么多,冷不防羽轻灵地走到讲台前,毫不犹豫地抓走了那幅画。羽的动作是那么快,令人猝不及防。老师和全班的同学都呆了。羽走出去的时候正好踩着下课铃声。
羽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在学校传达室的旁边,她一只手把画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在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上了“献给爸爸妈妈”几个字。那时她的手还很小,以至于那画几次要掉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不弄脏那些鲜艳的蓝色和白色。她写完几个字的时候,来接学生的家长们已经在校门口转来转去了。她象平常一样站在一个高高的石台上,似乎比平常要神气一些,但看上去依然是一个小小的人儿,很可笑地装出一幅大人的派头,严肃地握着一卷画注视远方,当时她穿的是衣裳是妈妈的旧衣服改的,那衣服本来是绿的,可因为洗的次数太多,和别的衣服串了色,看上去呈现出一种古旧的青铜色,所以远远看去,羽就象是一座小小的青铜象似的,那样子非常的不协调。
同学们一个个一群群地走了。羽仍然站在那儿,没有人来接她。画变得越来越重了,她开始倒手,倒手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校园里空了。再后来,有沉重的雪花飘落下来。就是那样一片片硕大的雪花。羽把画藏进自己的衣服里。就那么在雪地里站着,并不理会传达室老爷爷的招呼。那老爷爷在窗子里喊着:“那是哪个班的同学?快来烤烤火,看冻坏了!”
羽站了很久了,站到那雪花已经把她的衣裳湿透了,湿透以后又变硬,变成了沉重的铠甲,那上面是一层白里透亮的霜雪,但不是柔软的,而是很坚硬。这时候,有一辆自行车歪歪倒倒地骑到了校门口,羽看见那是管公用电话的李大爷,李大爷端着一条在抗美援朝战场负过伤的胳膊,揉着冻红的鼻子笑咪咪地说:快家去吧,你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羽没听懂似的呆看着他,李大爷忙不迭地用那只好胳膊把她挟起来放在车后座上,李大爷边跨上车边笑:“你爸忙着伺候你妈,央告我来接你回家,唉,谁叫是生儿子呢!你妈今年都小40了,真真儿的老儿子!……”
羽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后座上,因为冷,她把手放在唇边不断呵着汽,那些白蒙蒙的呵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气流里。羽当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这件事在她生命中的意义。
神界的黄昏(7)
徐小斌
羽回到家里。羽看到母亲正躺在床上,神情很安逸。母亲身旁躺着一个很小的人儿。小人儿在睡着。一张很瘦的脸皱得象核桃皮,只有很稀疏的几根头发,还是黄的。这小人儿实在是不好看。连可爱也谈不上。远远没有羽想象的那样。但羽觉得奇怪:怎么家里就俨然多了个小人儿,这小人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羽就这么奇怪着,按了那小小的皱鼻子一下。就这么一下,按出了哇的一声哭,先是干巴巴的,接着就成了急风暴雨。
羽心里猛地跳一下,向后一闪,她十分害怕,她惊奇这个小东西居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而且看上去那张小老头似的脸竟然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满脸的皱纹都活动着,象一朵肌理细腻的菊花正在慢慢绽开。——就在她这么惊奇着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脸颊上重重的一击,那一击实在超出一个6岁女孩的承受力,她蓦然摔倒了,摔倒的时候把旁边的茶盘碰到了地上,四个凤头金边盖瓷茶杯都砰然碎了。
羽在一片迷茫中看见母亲扭曲的脸。母亲的脸离得很近,羽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疃孔。那疃孔张得很大发棕黄色,羽知道这是母亲盛怒时的表情。
羽还没站稳,另一侧脸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那一天,连羽自己也忘了妈妈究竟打了她多少下,她连哭也来不及了,她只是害怕,她不明白母亲突然变脸到底是为什么?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鼻子,她并没有做什么啊!
母亲这时已经从墨绿缎被里钻出来了,穿一身浅色的棉毛衫裤。外婆也从另一扇门里踮着小脚走出来。母亲见到外婆之后立即哭了,好象挨打的是她而不是羽似的。母亲哭着说着,哼唧着,那哼唧的声音一直侵入羽的骨髓深处。“可怜我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母亲说,“好不容易迷糊着了,这个死丫头,趁我一眼没看见就捂上了宝贝的鼻子,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这可怜的孩子命也要没了!……”羽心里叫着你撒慌这不是真的,可她除了痛哭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已经把她的心给窒息了。
外婆听了母亲的话就沉下脸来。外婆说我早就看出这丫头没个好心眼儿不是个好东西,你忘了她刚生下来不是李大爷给算过命,说她的命硬妨男孩,不是你后来流产两个都是成形的男胎?!……母亲想了想说是啊可不是吗,要不是你提醒我还忘了哩!那两次流产可怜我受了多少罪啊!到现在两只手还是麻的还不能攥紧拳头,母亲大概是越想越委屈,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着说着,哼唧着。羽觉得自己的脑袋象爆炸一样痛,外婆在那哼唧声中对着羽大声宣告:“从今往后你不许碰这个小孩子,懂吗?他是你的弟弟,是男孩子,是你们家接香火的,他比你重要,懂吗?你妈不可能再生孩子了,懂吗?!……”羽看到外婆平时美丽冷漠的眼睛里烧起了熊熊大火。羽知道舅舅──外婆唯一的儿子死于战乱,外公去世之后,外婆迫不得已只能住在女儿家里,为此外婆曾无数次地与女儿争吵。羽听到过外婆在背后骂母亲的那些脏话:“不要脸的东西!离了男人没法儿活啊!没良心的东西!就是为了她,可怜我把那么一个好儿子都给扔了!臭X!臊X!坏X!……”而母亲在这方面也毫不逊色:“老寡妇!你这么能那么能,怎么爹在世的时候,宁肯嫖戏子也不要你啊!……”
羽常常被母亲和外婆互骂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可现在,母亲和外婆忽然结成了同盟对付她了,而结成同盟的焦点便是床上的那个满脸核桃皮的小人儿。
如果没有那些脏话,外婆和母亲平时倒是十分优雅的。外婆没什么文化,只念过几年私塾。但算起帐来,即使售货员打着算盘也算不过她。在羽的记忆里,母亲从不进厨房,每到该做饭的时候母亲就坐在窗前的一张藤椅上慢慢地掏耳屎,她用的是一根纯金的挖耳勺,自然是外婆的馈赠。
为此羽在心里十分崇拜母亲。那时在她的梦里常常出现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那女人总穿一件米色起花的丝绸大襟褂子,梳S头,皮肤雪白,涂黑色系列唇膏,羽知道自己渴望长大,渴望成为这样一个女人。羽那时的幻想十分单纯。羽总希望停留在一种充满幻想的梦中,这样的梦便象一个没有拆开的万花筒,总有着各种惑人的色彩。羽那时最喜欢的一件事便是睡觉。羽有时因为睡觉连作业也忘了做。她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以至于她常常忘了哪是梦境哪是现实。若是遇上了什么叫人难受的事,她照例会催促自己快快醒来,她会固执地认为那是梦。羽是那种极容易害羞的女孩。为了掩饰羞怯她甚至可以装作粗鲁装作混不讲理。羽怕人,每每家中来客,羽便及时溜出去,夜半方归。如果实在来不及,羽便把自己锁进厕所,然后从小窗爬出去,再攀上后院的桑树枝——幸好那时羽家住的是低矮的小木房。羽为了怕见人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羽不知道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但是现在,当母亲和外婆突然翻脸的时候,羽忽然觉得自己冥冥中一直怕着的什么一下子离她很近了。
神界的黄昏(8)
徐小斌
我心里很爱父亲。尽管父亲很少回家,而且表情永远那样严肃冷漠。但是我记得有一回,那时还住在那座大城市里,正当母亲为着什么要责难我的时候,父亲忽然掏出了一张票,父亲挥舞着那张票父亲说羽你快去看电影吧再晚了就开演了!我立即把票揣在兜里颠颠地跑向电影院——我是个电影迷。
我走进去的时候已经灭灯了。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一排座位,后面不断响起谴责声:坐下!小孩!!我慌头慌脑地几乎坐在一个人的腿上。这时有一只手——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握住了我,那么轻,那么柔地带着我,坐在了一个位子上。我想看清手的主人,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电影的片头音乐还没结束,那是我从没听过的一种古怪而离奇的音乐。我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那只手再次轻握了我,只轻轻一下,我便觉得好多了。这时我看见银幕上出现了一只女人的手,那正是我想象中的那只手,那只一下子给了我安全感的温润如玉的手。女人正在往她的那只手上涂着红色指甲花汁,银幕上展现的是女人的背影,她衣衫褴褛但身段娇好,有一头齐腰的棕色长发,有一个悦耳的男中音在这时响起:卓玛?女人回过身来。女人的特写:一双长睫毛复盖下的棕色眼睛。那眼睛里的光辉让我的心里一片明亮。这时那个男中音已经走入了观众的视线,这是个穿着十分考究的男子,但是我不喜欢他身上的金壁辉煌,我觉得那些金线远没有破衣服的姑娘明亮。故事的发展证明了我的直感。那男人是个土司。他爱姑娘的结果是让姑娘生了一个孩子,然后那男人就寻找各种借口躲避姑娘。姑娘吃尽了各种苦头,直到最后亲眼看见那男人与别的女人做爱。姑娘的报复是可怕的:她亲手扼死了那个孩子,那个与男人相爱时留下的无罪的孩子。当姑娘掐死孩子那一刹那,电影院里连续不断地响起惊叫声。我看见那双美丽的手伸向孩子便一下子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半天都不敢抬头。直到身旁那只温润如玉的手把我拉起来。我真正地惊呆了:我身旁坐着的,竟然是电影里的那个姑娘!这时我的眼睛早已完全适应电影院里的光线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姑娘长着一双棕色的眼睛,非常明亮。
片尾音乐响起的时候,银幕上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那个衣衫褴褛身段娇好的背影踉跄着向远方走去。我惊奇地看到,整个银幕完全被飘飞的雪花占据了。那一片片雪花的特写是多么美丽,美丽的雪把所有的美好和龌龊都淹没了。
散场的时候,我不断地听见人们在议论那个姑娘是死了还是没死,我并不关心这个,我一直在盯着坐在我身旁的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人丛中忽隐忽现。我心里一直在下着决心:赶上她,跟她说句话,只说一句!……有一次真正赶上了,就近在咫尺,我犹豫着去拉她的衣角,就是那一刹那的犹豫,人群又把我和她隔断了。我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我并不关心电影里的姑娘是死是活,我关心的是这个活着的姑娘,这个长着那么一双明亮的棕色眼睛,那么一双美好的手的姑娘。
神界的黄昏(9)
徐小斌
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羽很早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她,但母亲说是因为她“不讨人喜欢”。
羽很想做讨人喜欢的孩子,但她做不到,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要想讨人喜欢就得会说假话,可那样的话还不如杀了她。别说说假话,就是让她说真话她都难受,因为她发现心里想着的一旦变成了语言,就不那么珍贵了,而且或多或少都有虚假的成分,因此她很少说话。很少说话的结果便是“不讨人喜欢”,这没有办法。可是今天,羽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口拙胆怯了,她想她如果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她会甜甜地向那个年轻姑娘一笑,然后拉着她的手请她到家里做客,一切都会很自然,绝不会象现在这样,好象嗓子里上了漆似的,心里闷雷似的跳,可连一点点行动的勇气都没有。
穿过那片光秃的小树林,就能看见家门口了。羽心里充满了绝望。所以当那棕色长发忽然闪现在树林中的时候,羽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和你父亲长得一点都不象。”
年轻姑娘微笑着,一双棕色眼睛在夕照下十分灿烂。
棕色长发飘然而去。羽呆立着。嗓子一直没有开冻。她知道自己在跟着她,她一定知道!羽的脸一下子烧得绯红,可是,难道她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才象仙女似的在林中突然出现吗?是的仙女。羽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心中一片空明。记忆与幻觉总是分不开的,在事后一次又一次的记忆里,那个叫做金乌的年轻姑娘总是作为一个仙女出现的。那个仙女忽然出现在一片神秘的树林里,仙女披着棕色长发,淡粉的纱衣忽隐忽现,象一片粉红的云霞一般透出背景上的夕照。那夕照璀灿无比似乎代表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羽小小的心在那力量面前被震撼着,象万花筒一样变成无数透明的碎片。在那种压抑与威慑之中,仙女对她耳语:你和你父亲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那耳语非常轻柔但是具有可怕的震撼力,因为当时天空响着背景音乐。羽的回忆固执地反复证明那种威慑的背景音乐,所以她听到的是一种耳语放大的声音——那是极为恐怖的天空的呓语。
事情过去了很长时间,羽才给母亲讲了关于仙女的故事。母亲鼻梁旁两道精致的线条动了一动。母亲说:什么仙女,那是你父亲的学生,一个演过两部电影的混血婊子。
神界的黄昏(10)
徐小斌
羽没有吃晚饭。羽滴着鼻血回到自己的房间,插上门,然后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砸了。一切都变成了万花筒的碎片。和柔弱的外表相反,羽有着十分暴烈的脾气。羽用打碎了的花瓶割破自己的身体,鲜血汨汨流出,羽用自己幼稚却又固执的思维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真实的,这才是真实的,……羽觉得只有用自己身体的痛楚才能减轻心里的痛楚。妈妈不爱我,她不爱我——对一个六岁女孩来讲是致命的事实使她的心破碎了。
母亲和外婆在外面轮番敲门。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母亲哼哼唧唧的哭声直入她的脑髓里。奇怪的是母亲永远把自己打扮成为一个受害者。在羽觉得自己已经痛不欲生的时候,别人同情的却是母亲。羽龟缩在房子里,从窗子里面可以看到一角天空。羽的视线一直在那一角天空游荡。天空由明亮慢慢变得晦暗,羽觉得能看到比天空的表层更深隧的东西,那是一种令人恐怖的色彩,羽看到了它便想起那个年轻姑娘的耳语,那是灰暗的天空在休眠之前的祈祷,具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震慑的力量。
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羽看到天空的颜色已经无法辩认。羽听见大门开了,好象是什么人走进来了。是的那是熟悉的脚步声。那是父亲。接着羽就听见压低了的说话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
黑暗里响彻母亲耳语般的声音。
母亲说我觉得羽那个丫头身上有一种什么可怕的东西,看她那双眼睛,吃得下人似的,得让宝贝离她远点。
父亲叹息着说我求你省点事好不好,外面又在搞运动,我的压力够大的了。
但是母亲象没听见似的接着说:“反正她马上也要放寒假了,不如把她送到大姐那里住段时间。”
羽知道母亲说的大姐就是指大姑,大姑是个老处女,样子很凶,羽从小就怕她。
直到外婆的房间里飘出了茶香,那压低了的说话声才停止。羽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走廊里那么黑,羽的一双眼睛钻进黑暗的深处,黑暗的深处是一个幽谧的王国,但是现在,它突然被一种恐怖的耳语震碎了,就在那一刹那,羽分明看到穿着黑衣的玄溟站在墙角,羽无法抵制恐惧,她大喊一声冲进父母的房间,但是更大的恐惧来临了:她看见平时道貌岸然的父母正搂在一起,赤裸的身体在黑暗里拧绞一处,黄白分明。她还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见黑暗里母亲狂怒的吼声:滚!滚!你个死丫头!不要脸的!你给我滚!
羽仓惶奔回房间;外婆正在沉沉睡梦中打着巨大的鼾声;与外面的巨雷互相呼应。小小的羽觉得自己无处可逃。不要脸这三个字象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里。许多年之后她回想起这一幕她依然觉得烈火焚心。六岁女孩的羞辱笼罩了她整整一生。这羞辱完全是莫名的;与她毫无关系;却要她来承担。这斥责真的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