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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牵
自从“渡桥相会”后，高晨和张航就熟了很多，但也仅仅是熟而已。无外乎高晨多了一个特别由张航出品的高端外号，并且不遗余力地叫着她，唯恐别人不知道。
“妖怪，把你的英语作业借我用用。”
“妖怪，我的作业能不能明天再交？”
“妖怪，为什么就我的作业没改？”
“妖怪，你能不能跟老师说少布置点作业？”
“妖怪，你的头发这么长，难怪见识短了。”
“妖怪，你瞪着我干嘛，再瞪眼睛也没赵薇的大。”
“妖怪，下自习跟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
“妖怪”，这并不是个好词。后来的很多次，高晨都问过张航，为什么是这个，为什么是她，张航也总是笑而不语。高晨也无法，只当这是个特别的称谓算了。
张航那小子，“疑似多动症”越来越病入膏肓了，转入高晨她们那比较文静的文科班之后并无收敛，依然地热爱运动。无怪乎他那么高却又那么瘦了。
从高晨他们上高中开始，学校就剥夺了他们的周末，唯一的假期就是周六下午到周日早晨，外加国家法定节假日。
所以连清明节这样带点严肃，带点沉重的节日，也被极度压抑的高晨他们赋予了无限的喜庆意味。
但刚好，清明节的正日是星期四，学校大方了一回，当然也是为了方便学校的教学安排，同时也不畏地底的英灵们叫屈的呼声，生生地把高晨他们祭奠亡灵，扫墓的时间推迟了。
于是，高晨他们有了三天假期，从周五到周日。简直可以普天同庆了。
好死不死的，周四那天，张航可能是太过于激动了，打篮球时太投入，结果把脚给崴了。
高晨原本不知道，还是晚自习发英语作业走到后面看到他的桌子空着，问别人才知晓的。
九点半，第三节晚自习终于结束了。高晨想着早点回住处收拾下东西，于是很快就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刚下楼梯，她忽然想起，刚才路过后面，张航意外地趴在桌子上没有逗她。
带着一点怀疑，外加对他伤势的好奇跟担忧，高晨又走了回去。
一上楼梯，她便看到张航靠着教室外面的走廊，一言不发的沉默样子。
高晨轻轻地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你干嘛呢，脚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张航一回头，发现是她，马上不客气了，“你说呢，我伤这么重你还打我，存心的是吧？”
高晨不由哭笑不得，明明，她只是轻轻拍了他一下。
“那好吧，为了弥补我雪上加霜的过错，也为了满足你多次倾情相邀的诚意，我就陪你一块回家吧。”
张航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终归是回教室拿了本书就出来跟高晨一起下楼了。
“你不是说没走过那条小路吗，今天就跟我一起走后门吧！”一下楼，张航不由分说就往教学楼侧面走去，高晨没法，总不能跟一个病人过不去，只好放弃了走马路的想法。
其实那条路高晨以前也走过，就是上次体育课她跑到板栗林时经过的。
出了学校围墙的那扇小门，就是一个小池塘，塘里有很多水藻，青蛙还在呱呱叫着，微风袭来，远处油菜花的香味就飘了过来。
此时已经是四月，南方已经开始转热了，但早晚还是有点凉意的。高晨他们下自习后，已经是九十点了，所以还是有点小冷的。
高晨禁不住感叹：“这条路真安静，空气也很好。”
张航不以为然：“你要是天天走就不会这么想了。小心点啊，这不比马路，地上没那么平的。”
话刚说完，高晨还来不及回应，就听见张航哼哧了一声，她一回头，原来，他自己脚下被绊了一下。这下，高晨忍不住笑了。
张航恨恨地说：“你这人真没良心，我把你带到这么好的一个地方，你还笑话我。”
高晨无奈，又跑回去，作势就要拉他。张航一摆手：“不用假惺惺的。”
高晨看在他的伤的份上，不跟他一般计较，“你别再摔着了，本来就有伤。”于是，不由分说，高晨挽起了他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张航原本不乐意，听了高晨的话，也就随她了。不过，他比高晨高了一个头，被她这样扶着，真的是很别扭，可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于是，他抽出手臂，干脆搭在了高晨的肩上，这样更好走一点。
高晨顿了一下，脸上不由就有点热，不过，她想反正是晚上，这么僻静的路，应该不会有人看见的，况且他还有伤呢。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以外人看起来无比亲热的样子，慢慢朝前走。
所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时候的野外，除了蛙声，就没其他的响动了。于是，两个人沉默下来之后，就只剩彼此的心跳了，一下一下，那么有力，那么清晰。
高晨咳了一声，不想气氛太微妙，开口道：“那你明天是照常上课，还是请假先回家呢，依我看……”
她还没说完，张航就接了过去，“我已经跟痞子蔡请过假了，明早我爸就来接我。”
痞子蔡，高晨他们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由于他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比高晨他们大不了多少，身上还是一股青春阳光放肆的味道，经常跟他们班男生一起打球聊天，他们班上有几个还经常去他家上网呢，由于他刚好姓蔡，于是便得了这么个“雅号”，跟台湾那个会写文章的痞子蔡比起来，刚好南辕北辙。
高晨没话说了，找来找去，竟说道：“那你回家可要好好看看英语，收假来了第五单元就要测试的。”
张航没接话，搭在高晨肩上的手不由收紧了些。
先到了张航的楼下，高晨抽身出来，示意他赶紧上去。
张航停了一会，道：“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这到你那还有一段路，免得……”
他没说完，高晨就抢白道：“没事的没事的，我跑一下马上就到了，你的伤要紧，不然，你送我到我那，我还得把你送回来。”
张航想了想，“那我送你一半的路吧，到中间，各走一半。”
不待高晨有所反应，他就先动身了。高晨没法，只好跟着。
这次，张航没再“搂着”高晨了。
到了正处于两个人住处之间中点位置的小卖部门口，张航猛地刹住，差点撞上后面的高晨，他不客气地说：“你干嘛呢，梦游啊，还不赶紧回去！”
高晨怒道：“不识好人心！”看了他一眼，赶紧跑了回去。
张航看着高晨迅速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终于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回去。
☆、心悸
勇气，真的是一样很了不起的东西。当年的高晨很勇敢，是义无反顾的。如果，她能预测到日后的结局，还会不会后悔呢？
第二天，虽明知道张航肯定回家了，高晨还是忍不住在路过他的空课桌时心里一阵失落。
她有点心不在焉地熬过了上午的四节课，以及下午的两节。浑浑噩噩地回家了。妈妈看她一副没睡醒似的样子，还以为她学习太辛苦导致生病了，一个劲地问她。
高晨不耐烦地打发了妈妈几句。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找别人问了他家的电话号码。那时的他们还没用手机。
电话接通后，高晨心里一阵紧张，夹杂着无限期待。
十分不巧，是他爸接的，高晨一下子无措了，说话都战战兢兢的。
后来张航打过来，很高兴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开玩笑：“你是不是太想我了啊？”高晨的紧张在听到他的声音后，一扫而光，心里开了花一般，也就不跟他那有点混的玩笑一般计较了。
很多年后，高晨还对自己很是纳闷，当年，作为好学生的她，为什么会那么勇敢地拨出那个电话？她一直想不通，女孩子一贯矜持，可她竟是这般地大胆。是急不可耐么？还是她经历了两次小小的挫折，变得有点缺爱了？反正她想不明白，只能用走心来解释自己似乎有点莫名其妙的行为。
这样一来，放假的三天里，她心情极好，走路都哼着歌。妈妈倒是奇怪，这孩子，心情比天气还变得快。
在高晨有点迫不及待的期盼中，清明节的三天假期终于结束了。她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期待上学。
其实，高晨不知道的是，张航那次受伤，并不仅仅是自己不小心。
原来，已经转到高晨他们班的张航，和汪小风成了隔壁班。邹小松始乱终弃之后，有一次，张航没吃午饭就到了自己空无一人的教室，忽然听见有哭声，于是出门去听，意识到是隔壁班。走到他们后门一看，里面有个女孩子趴在桌子上嘤嘤细哭，可能是过于悲伤，压抑不住，声音慢慢的就有点大，张航定睛一看，不是汪小风又是谁？
他愣在那里，想上前拍拍她的背，说点安慰的话，脚却似定在那里，终究还是作罢。
担心汪小风的张航，尽管已经被她骂过多次，依然还是放不下。
于是，清明放假前的周四，他给汪小风写了一封信，说是他们两个人能不能放假后谈谈。性格倔强要强的汪小风自然还是不予理睬。
接着，张航就去篮球场上发泄，结果就伤到了。这下，心伤身伤一块来，他果然就郁闷了。
那天晚上，他想想自己，如果当初知道了汪小风的心思，果断地采取行动，要么断了她的想法，要么在后来，理清自己的感觉后，向她坦白，也可成就一段因缘。
总之，不管怎么样，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个原本互有灵犀的人，生生地被拉得更远。进不得，亦退不得。
如果，能有如果，他当初勇敢一点该有多好。
可能，注定是没有缘分的吧，也罢。
让张航感到困惑的还有一点：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对高晨，他口口声声喊着妖怪的那个女孩。
当初在渡桥上，他对她和盘托出了自己隐秘的往事。她并无嘲笑，也没有对汪小风对他类似始乱终弃的作法加以半点指责，没像其他人那样极尽怒骂之能事。反而，从女生特有的角度加以分析，即错不仅仅在汪，他自己也有很大责任。
听了她的一席话，他想明白了很多，所以，没再像以前那样恼恨邹小松和汪小风，而是更多地反省自己。
这些变化潜移默化着。
那天晚上，他拖着受伤的脚，谢绝了兄弟们送他回去的好意，最后一个出教室，趴在走廊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妖怪”来了，他惊了一下，随即就恢复如常。
高晨要陪他一起回去，他习惯了走那条安静的小路。她跟在他后面，默默地走着。
他忽然心里有点乱。他好心地提醒她小心点，反倒是他自己绊了一脚。而她呢，居然还不怀好意地笑了，真是，太过分了！
好在，她还知道将功赎罪。可是，她比自己矮了那么多，怎么扶自己？于是，他为了成全她的好意，“不得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的下巴偶尔掠过她的头顶，一丝洗发水的淡淡幽香袭来，和着空气里微风吹来的油菜花的香味，张航快醉了。
到了他的楼下，她执意要他先上去，他有点担心，毕竟这到她的住处，还有一段路。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折中的主意：一起走到两人住处中间的位子，她没再反对了。
走到了之后，张航还是不客气地叫她赶紧回去，她也不犹豫，一溜烟就跑了。
剩下他独自站在旁边小卖部投射出的光晕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夜色如水，有点凉，他慢慢地转身，走了回去。莫名地，被汪小风和自己的伤势影响的坏情绪，慢慢地回复平静了。
第二天，张航的爸爸就把他接了回去。无疑，又是一阵训斥。
下午，他懒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的手机忽然响了，吓了正在想心事的他一大跳。
“喂，你好，对，我是张航的爸爸，对，你找他是吗，好的，他现在不在，我一会让他给你打过去。”
张航有点奇怪，明明自己也在客厅里。
他爸爸放下电话就走到他跟前：“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在学校瞎搞啊，居然还有女生打电话到我跟前来了！给我老实交代，我说你怎么就受伤了呢！”
张航一头雾水，但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哪有，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不信你问徐定去！”（徐定是他的发小，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
张航他爸一时也没辙，何况还答应了人间女生一会就让张航回过去。于是把手机递给了儿子。外面有人找他，就赶紧出门了。
剩下张航拿着手机，莫名其妙地站在客厅里。
打开通话记录，他按照刚才那个电话，拨了回去。
原来是高晨那妖怪。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漫起了一丝喜悦，嘴上就轻佻起来了。
他俩没聊两句就挂了，许是有些不好意思。
接下来这几天，张航心情好了很多。面对爸爸的指责，行端坐正的他没有丝毫躲闪。可能他爸也听徐定说了些他的事，好在徐定也够义气，不说没事，就算有事，她自然也会帮着张航了。
这一次的清明节，高晨和张航两个人，心里开始有了悸动。心里好似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佯错
那时候，高晨他们刚学过一篇美好的朦胧诗，郑愁予的《错误》，大家都特别喜欢朗诵。其中有一句特别火：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一个女子苦苦等候她的归人，她的心如小小的窗扉，紧紧掩着，直到听见了达达的马蹄，立马打开窗帷，结果，那只是个过客，而非她的良人。
这达达的马蹄，给了她无尽的希望，是以美丽。可是，那马背上的人，却非她望眼欲穿的归人，只是个过客而已，所以，再美，也是个错误。
那时候，本就在感情方面早熟的高晨，更能理解这种“美丽的错误”，她的心，也是“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帏不揭”，她的归人，只怕是迷路了。
清明节收假后，是4月9号，星期一，2007年。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一天，让半生改变。
周一早晨返校后，高晨心无旁骛地坐在自己桌前，看着从家里带过去的《特别关注》，话说，这还是她特意带过去的呢，因为，里面有一篇叫做《没有了初恋，你还有我》。
听这名字，就应该能明白里面的内容了。她之所以带到学校去，是想让某个人看看。
这不，某人一进教室，看到他的妖怪正坐着低头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他轻悄悄地走过去，一把抢过来，看到了那篇文章。
哦，原来如此。
高晨猛然被他抢书，加上她想让他看的东西，也被他提前看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航在她跟前站着看了会，什么也没说，拿着书就回了他自己的位子。
那个时候，mp3是很普遍，但手机对于中学生，尤其是小镇上的中学生而言，还是很罕有的，学生之间使用最普遍最大众化的交流手段，就是传纸条了。
传纸条，相信很多89、90年的学生都记忆犹新，并且印象深刻。这是那个特殊年代，心有灵犀的少男少女们传情递意的绝佳手法。
小小一张纸条，精致点的，就是专门买的便签纸或信纸。随意点的，直接就从练习本上撕下一页。精致点的，就特意叠成各种形状，心形，树叶形，帆船形。随意点的，直接就对折再对折。
完了就在纸条的表面上书：给某某，谢谢。然后就从这个角落传到那个角落。隔得近的，就直接丢过去。隔得远的，就一个个传过去。
往往是，老师在上边讲的意兴正浓，唾沫横飞，学生在下边你来我往，你传我递，面色淡定，随意得很，仿佛再正常不过。收到纸条的人呢，心里像开出了花，窃喜不已。
晚自习，高晨正做着恼人的立体几何，痞子蔡还在讲台上东瞄西瞅。忽然，背上有人拍了一下，回头，是她的《特别关注》，上面贴了张纸片：给高晨，谢谢。
高晨下意识地就打开了书，有一页折了起来，翻过去，正是那篇她想让某人看的《没有了初恋，你还有我》，除此之外，里面还有张薄薄的黄色的纸条，一看就知道，那是从数学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因为看起来它只对折了一下。
“高晨，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高晨，你愿意做他的女朋友吗？
高晨有点懵，有点激动，但她很清楚，那一刻，她最强烈的感觉是，喜悦，不，是狂喜。
是的，自己这些天莫名其妙的举动跟心绪，虽有一些“非关风月，只为真心”的意味，但无可否认，自己难道就没期待过这个结果么？
后来的高晨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回复给张航的，可能是不确定的询问，或者表达愿意的意思之类。纵然她也明白，作为女孩子，她应该矜持些，但那时候，她只想抓住好不容易等来的幸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自己纠结了那么久的心绪，豁然开朗。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这是我的，只是我的，终于来了。
反正，他们是在一起了。没有鲜花，没有歌声，甚至深情的表白都没有，就那么一句话，多么平淡，多么无奇，但也多么真切。
反而，让她记忆深刻，耿耿于怀的是，张航那个小气鬼，居然就用那么张再普通随意不过的一张练习纸，外加毫无修饰，毫无点缀，毫无前奏的一句话，不，只有十二个字外加两个标点符号，就把她哄到了手。
有时候，任性的她不甘心地对张航抱怨，“为什么你都没有追我，我就答应你了？真是的，太亏了。”张航则笑着说：“那是因为我们两情相悦，两心相惜，两厢情愿……”没说完就被高晨骂肉麻。
的确，真正的爱情根本不需要追，两个人的默契跟共鸣就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也许，在你喜欢上他的那一刻，他也爱上了你。
其实，那时候张航跟高晨两个人，感情也许并没有那么深那么强烈。
张航从高晨手里抢到了那本书，看到了那篇文章，加上之前高晨的举动，以及自己的心灵感应，他以为，那篇文章就是高晨心里对他的所思所想，就是她对他所表达的。
经历了和汪小风的错过，张航已经不敢再轻易放开身边有可能是自己的幸福了。更何况，妖怪真的是一个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