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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默楠觉得身体一沉，重到她无法支撑趴倒在地。耳畔愈发乱糟糟的，空气里满是浑浊的飞烟，她无法动弹，意识却还清醒着，吃力的扭头，就看见陆观棠一向干净俊逸的脸上沾了灰尘，随后一道鲜血从他的头顶流下，紧接着又是一片，刷的全都流了下来。
顾默楠心里一跳傻住了，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你别吓我……”
陆观棠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气若游离却是霸道不减，“……不许哭。”
“我不哭，你别死！”顾默楠确实不想哭，可是她怕的不行，眼泪没收住就落了下来。
前来营救的工友们也是手忙脚乱的搬开石块，将压在底下的两人给抬了出来。顾默楠被他完好的护住，只是轻微的擦伤，没什么大碍。陆观棠这边就比较麻烦了，脑袋血流不止。两人一起被扶上车，送往就近的医院治疗。
车子开得极快，周遭还是乱糟糟的，桂哥拿了纸巾给陆观棠擦血，可是根本就不管用。
“棠总，你可别睡过去！你得醒着！”桂哥也见识过这种事，只要人不昏过去保持清醒就问题不大。
顾默楠坐在一旁，双脚无力，浑身都软。她的脸上身上也沾染了他的血，一个劲的喊他。陆观棠脑子很涨很疼，见她哭就更烦了，双眼蒙了血，红色磅礴中瞧见她哭的极丑。眼皮很重，烦躁着闭眼，干脆眼不见为净。
瞧见他闭了眼，顾默楠哭得更凶，眼泪全往他脸上落，“你别睡！陆观棠！我不能没有你！”
陆观棠听到这句话，又是奇迹似的，硬是撑开了眼睛。
顾默楠吵着闹着喊了他一路，总算是撑到医院，医护人员赶紧上来救助。
直到进了急救室，顾默楠被关在了外边，陆观棠才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在两天以后了。
陆观棠是被吵醒的。
在昏睡期间，顾默楠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这张床，哪里也不去。医生说是没有生命危险，不过留了太多血，需要休养。可是一连等了两天，还是不见陆观棠清醒，大伙儿也都急了。医生作了诊断下了定论，可能是石块压伤了脑部神经系统，陷入了昏迷状态。又问医生什么时候醒，医生就说再观察几天，让众人先宽心。
然后不知是谁说了句，“棠总该不会变成植物人吧？”
十几双眼睛刷刷的扫向那人，吓得对方闭了嘴。
顾默楠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植物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就算不清楚，也了解个大概。
最直白点来说，就是躺下去起不来了，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大伙儿又说了好多吉利话，大致是棠总不会有事之类，顾默楠却是独自进了病房。
坐在床边望着陆观棠，只是嘴唇苍白了些，脸上少了些血色，其他一切安好，还是那么英俊神武。她握住他的手，干燥的，温润的，那是他的体温。他没事，他还活着，他只是睡着了，才不会变成什么植物人。可想着想着，没由来的害怕，手也越来越用劲，嘴里喃喃自语，“陆观棠，你别这样，不要再睡了，快点睁开眼睛，不然我就去见沈逸见李书白见很多人……”
她太过专注，所以没有发现床上的男人动了动眼皮。
“……你这样我真的害怕，我不和你闹了，我搬去你那里睡总行了吧，以后我都听你的，我……”正是说到这一处，一道沙哑的男声夹杂在她的私语中幽幽响起，“这可是你说的，说话要算数。”
顾默楠全身一僵，猛的扭头就看见陆观棠半睁着眼睛。那双眼里有了微弱的光彩，将这床，屋子，还有她，全都瞧了进去。她窒息一般的心，好似重新获得了活力，通畅无比，顾不上他还是个病人，她一把扑上去抱住他，“棠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这样了。”
陆观棠被她压得有些胸闷，她的泪水全都流进了他的脖子里，湿漉漉的，有点不舒服，但是他没开口让她起来。
他皱眉低声道，“哭什么，我又没死。”
知道他最烦她哭哭啼啼，她急忙擦干了泪水，再抬起头来，已经换了一张笑脸。
其实是真的笑得不好看，她蓬头垢面的，邋遢得不行，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鼻涕。可是阳光从窗户那端照过来，将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照耀的闪烁，陆观棠心念一动，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睫，“丑死了。”
第八十章
陆观棠受伤的事来得突然，当时没有人通知洛城那边，所以就被压了下来。只是依照医生的诊断，还需要住院一段时间有待观察。陆观棠本来是不乐意的，醒来的第二天就要出院，可是顾默楠强行压着他，不让他起来。一屋子的医生护士，还有来探病的工头，两人瞪着眼睛看了片刻，最后就瞧见陆观棠又躺了回去，眉宇之间满是无可奈何。
顾默楠问医生要住多久，医生说失血过多轻微脑震荡，躺个半个月最好。
陆观棠一听，狠戾的眼神扫向医生。
医生当下哆嗦，立刻改口说要是没大碍一个星期也可以。
顾默楠觉得这次受伤不是小事，只怕日后会留下后遗症之类的，那就不大好了，“那就住半个月吧。”
陆观棠不悦的皱了眉，顾默楠回头望着他道，“这段日子我来照顾你好了。”
陆观棠抿着唇表示应允。
随后陆观棠就在医院里住了下来，顾默楠则是两边跑，工地那边由工头监督看管着，她负责将进度交接转给陆观棠过目。如此一来倒也没有误事，养伤和工程并驾齐驱。只不过也有些小问题，在这期间，顾默楠无疑成了陆观棠的特护，端茶递水不算，还要给他喂饭念报纸打发他的无聊。
住了几天，医院里边的医务人员也熟了，瞧见他们这样就是相视一笑，明里暗里都是将他们看成一对了。
“308的那个病人哟，你看见了吗？”
“哦，就是那个很酷的帅哥是吗？”
“就是就是，可惜他已经有名草有主了！”
“我也看见了，成天都守在床边呢！好体贴好关心呀！不过我听说好像是他的秘书，不是女朋友！”
“不是吧？”
两个年轻的小护士怀揣着疑虑，乘着来给陆观棠换药的空隙就发问了，“陆先生，顾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吧？”
顾默楠正在给陆观棠削平果，听到这话，差点就割到了手，水果刀落在地上。
陆观棠瞧见了，一把抓过她的手察看，“有没有割到？”
“没，没割到……”顾默楠很不好意思，急忙抽回了手。
陆观棠却不放开她，抓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确认她没有受伤。顾默楠挺尴尬的，跟前还有两个小护士瞧着他们眯眯笑，她一向脸皮薄，迅速的烧红了双颊。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中，紧紧握牢后道，“她很容易害羞，你们别逗她。”
他的话语让顾默楠一怔，随即一丝甜蜜划开在心头，整张脸都红了。
两个小护士得了答案，也不打扰他们，赶紧退离。
顾默楠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这甜蜜滋味，大少爷又下了命令，“我要吃苹果。”
她犯傻的“哦”了一声，拾起水果刀洗了洗，重新坐回椅子里削。削完了切成小块小块的，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他。吃了几块，陆观棠拿过牙签也叉了一块送到她嘴边，顾默楠一口吃下，咀嚼着果肉含糊不清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朋友？”
陆观棠眼神一厉，“我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了，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顾默楠觉得苹果真甜啊，甜到心里去了，笑着不说话了。
初夏的午后，清风飒飒，容易让人昏昏欲睡。陆观棠在看报纸，顾默楠坐在一边就打起了瞌睡。忽然，被人拍了下脑袋，睡眼惺忪里看见了他，“你上来睡。”
顾默楠看看那张床，单人的，两个人睡肯定太窄，也不会舒服，果断的摇头。陆观棠却掀开被子，一副亲自动手的模样。她也确实很困，机灵的去反锁了门，爬上了他的床，嘴里还不满道，“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难闻。”
陆观棠垂眸睨她，这还不是她自找的？
许是床太窄的缘故，所以顾默楠翻来覆去，怎么也没能找到舒坦的位置。
“你就不能好好睡？”
“床太小了。”
他干脆拉过她，让她大半个身子都趴在自己胸膛，这下顾默楠是宽敞了，也顾不上矜持，将腿也压向他。终于寻求到满意的姿势，窝在他的颈项，她蹭了蹭他的下巴。陆观棠本来就没有倦意，被她这么一阵折腾，搁了报纸也躺了下来，将她圈在怀里，开始不停的啄吻她。
顾默楠被闹的呼吸急促，任他索吻，他的手也不安分游走时，她终于出声，“别，我不方便。”
“扫兴。”陆观棠的气息灼热滚烫，胸膛起伏着似在压抑。
平复了一会儿，两人就这么安宁的拥着。微风吹拂而入，有淡淡的暖意，她轻声喊，“棠棠。”
“什么？”
“我们来聊天吧。”
“聊什么。”
顾默楠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想到什么就说了，“聊聊你在英国的生活。”
“没什么好聊的。”
“那阿姨呢？”
陆观棠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开口，久到让她以为他不愿再提时，他却又说，“她精神状况不好，要去国外静养。”
顾默楠记起陆阿姨，她念初中的时候，她似乎就已经不大对劲了，时常吃药而且还会情绪失控，她小心翼翼地问，“阿姨去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你说不想知道。”陆观棠将症结丢给她，顾默楠结巴了，她有说过吗？
“那过年的时候，你要去祭拜，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
“好不容易你才回家。”他淡淡说。
顾默楠突然明白了，有点酸酸的，“那下次你带我去。”
“她回洛城了。”陆观棠说，“大姨让她迁回陆家。”
“大姨？”突然发现，他的亲戚好多！
“陆世锦的母亲。”
“啊？她是你大姨？亲的？”顾默楠有些晕，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层复杂关系。
“作为妹妹，她却爱上了自己的姐夫。作为姐夫，却也接受了这份感情。作为姐姐，死了才原谅她。她死之前，说后悔了，挺可笑的闹剧。”陆观棠淡淡说着，仿佛这是和他无关的。
顾默楠不自觉的拥紧他的胳膊，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总觉得只会越说越错，最后轻声道，“她一定没有后悔的。”
“是么？”陆观棠的声音很冷。
顾默楠仰起头，“恩，一定没有后悔生下你。”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陆观棠瞧的一窒，抿了抿唇，将她的头按回心口。
“对了，当年我发给你的信息，你看见了吗？”
陆观棠垂眸，迟疑了下道，“没。”
第八十一章
陆观棠最终没有住满半个月，之后不久就健康出院了。
回到工地，工友们对于顾默楠有了新的定义。
提起她时就会说，哦，那姑娘啊，她是棠总的女朋友呢。
时光飞逝，过了夏过了秋迎来了寒冷冬季，地球再次公转了一周。这年年关将至，工程暂时停工，北城也迎来了漫天暴雪。顾默楠陪着陆观棠留下来，早早就致电回家报了平安。等到了除夕，是在桂哥家一起守岁的，村子里满是鞭炮声，比起城市里要热闹百倍。
过了春节，暴雪依旧不散，工程继续搁浅着。
这一日夜里，两人正相拥而眠，顾默楠被电话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的一接，就听见那边火烧火燎的喊，而后她就被惊起，“默楠，你快回来，你妈被车给撞了，很危险，怕是不行了，你赶紧的……”
顾默楠的脑袋一空，像是被人打了。
陆观棠也折起身，开了床头灯，“怎么了？”
“我要回家！”顾默楠立刻有所反应，手忙脚乱的穿衣服，衣服还没穿好，就下了床拿行李收拾东西。陆观棠见她慌成这样，也意识到是有事发生，披了外套奔到她身边，“到底怎么了？”
顾默楠慌忙道，“我妈出车祸了。”
陆观棠一听，也没有磨蹭，立刻订机票派车。
天公却是不作美，好似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了的，所以这场暴雪才会久久不散。北城这边已经封了路，根本就出不去。就算是赶到机场，也没有办法，机场都冻结了航班。这种鬼天气，哪里还敢航运。就连火车，也因为积雪的原因，暂时停止载客。
顾默楠双眼通红，“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陆观棠急忙安抚她，“好，我们回家，飞机不行就火车，火车不行，就开车回洛城！”
想尽了办法，最终只能开车回去。备好了汽油，找了个熟悉路况的师傅，就上了路。正常情况也需要开三天三夜的路，在暴雪的阻碍下，硬是耗费了多倍的时间。好不容易回到洛城，却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顾默楠没有见到顾母最后一面，甚至连葬礼都没有来得及参加，她所见到的只是墓碑，还有顾母的遗像。那相片里，顾母温润的微笑着，是她年轻时候的模样，乌黑的头发，青春美丽。
听说车祸那天，顾母是去还愿的，过马路的时候走得太急才出了事。
顾默楠拿过顾母的遗物，那是她出事后还死死攥在手里不放的平安符。这个平安符，她也有一个，那是去年离开时，母亲匆匆赶来机场亲手交给她的。只是当时，她还有些嫌弃，并不肯要。
如今未曾想到，竟成了蚀骨的痛。
顾默楠奇迹似的没有哭，在顾母那方人的面前，在朋友面前，在陆观棠面前，甚至是在顾母的坟前，她都没有哭。好似是一个水龙头，被人拧了阀门，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这样的情况，似乎很让人担忧。
到了月底，北城那边的暴雪停歇了，工程进入最后环节，陆观棠就要赶回去。顾默楠只说没事，让他去工作，但是她就不跟着去了，想留下来静一静。陆观棠送她回顾父那里，顾父还认得他，聊了几句也不再多说，便让他以事业为重。
陆观棠去了一周，这一周里顾默楠没出过门。
唐蓉来看过她几次，可她还是郁郁寡欢。
直到陆观棠又出现在她面前。
家里没有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顾默楠去开门，他就那么突然的闪现于眼底。刚想要问他怎么回来了，陆观棠却说，“今天天气好，外边散散步。”
顾默楠简单的套了件衣服，就随他去了。
那是离城区有些远的郊外小镇，跑了几个小时的车程，一座寺庙就座落在幽静的镇角。并不是什么大寺庙，也过了烧香的旺季，所以香客并不多，零星的几个。入了庙堂，小和尚瞧见有香客来，便是阿弥陀佛。
添了些香油钱，顾默楠由陆观棠牵着手，在庙里静静走着。
清冷的空气，竹林翠绿一片。
陆观棠拉着她，来到了摆放牌位的小阁。满目黑白，全是已故的亡者。突然他停下脚步驻足，顾默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上了一列灵牌里嵌着的一寸照片，那是个男人，一如碑上的顾母那般，温柔浅笑着，富有朝气蓬勃。
顾默楠瞧得仔细了，才发现灵牌上镌刻的名字是罗璋。
“小时候放了学，我就会在校门口等罗子瑶。要是提前下班，他就会推着自行车早早候着。夏天穿一件白色衬衫，冬天就是藏青色的外套，总是很整洁。我坐在车子后座，罗子瑶坐在车前杠，他就载着我们回家。他走的那年，我在英国，让罗子瑶别告诉我，怕影响我。可是……”
“总觉得，他没有死，只是离开而已。”陆观棠站在她的身边，沉声说着，顾默楠心里有些堵，涩涩的难过起来，他慢慢侧过头来，高大的身影一半阳光一半没入阴暗，默了下才道，“好像就是昨天才离开的。”
顾默楠蹙眉，只觉得心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流。母亲突然去世后，她一直不大爱说话，此刻迫切的想要留住什么，她紧紧揪住他的衣袖，哽咽着道，“去北城之前，我妈特意跑来了机场。她给了我平安符，还有年糕，我很不高兴，我对她说，现在不流行这种东西了，而且哪里买不到。我还嫌弃，我说土得掉渣，可是如果……”
已经是泪眼婆娑，却还强忍着不哭，“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她，我应该对她说，妈，你放心，我现在长大了，我会照顾好我自己，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如果早知道的话……”
陆观棠见她死咬住唇，倔强的不落泪，便将她拥入怀里，霸道的命令，“哭吧！”
好似得到了特赦得到了宽恕，没有再继续隐忍，顾默楠终于在他怀里嚎啕痛哭。
哭了一场，她沙哑的问，“那么你呢？”
陆观棠不明所以，只听见她接着问，“你也会离开我么。”
忽觉心里尖刺般的疼痛，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出了小阁。
来到神佛面前，两人双双屈膝下跪。
香烟袅袅，升腾而起白雾朦朦，大和尚在念经打坐，伴随着不明的呢喃佛语，敲着一下又一下的木鱼声，这天大地大，也抵不过这座庙堂，那么幽静那么神明。
顾默楠伸手去握他的手，虔诚的磕头。
将腰弯到贴近地面，她默默说：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第八十二章
回到老屋，父亲下班归来，阿姨也从幼儿园领回了弟弟。阿姨在煮菜，陆观棠陪着父亲叙话，顾默楠则是负责照顾弟弟陪他玩耍。弟弟平日里顽皮也不认生，可是瞧见陆观棠却难得安静乖巧，不敢吵闹。顾默楠瞧见此景有些无奈，大概是他真的和孩子没有缘。
父亲显然挺高兴，拉着陆观棠聊了好半天，知晓她在他的手下工作，更是语重心长的让他多多提点教育，要是哪里不好千万别客气，不忘记叮嘱多关照她。陆观棠撇了她一眼，淡淡笑着点头。顾默楠在旁听着挺郁闷的，怎么感觉她像学生，而他就成了老师，便不满意抗议。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