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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如果说，侦查环节的突破意味着惩治医疗系统贿赂犯罪初战告捷的话，那么，
在法庭上对他们成功定罪，并最终对他们宣告判决，同样也是摆在司法人员面前的
一场艰巨任务。
吴坚民是油城“白衣天使”受贿窝案中的最难攻破的一个堡垒。为此克拉玛依
区检察院的干警们不畏艰难困苦，整整奋战了18个月。
在令人难忘的540 个日日夜夜里，有的干警为了突破行贿人与受贿人订立的攻
守同盟连续半个月没有踏进家门；有的干警孩子患了怪病抽不出时间陪护到上海确
诊治疗；有的干警胆囊炎病发作起来疼得直冒冷汗没空隙去医院治疗；有的干警外
出调查取证感冒发高烧咬紧牙关四处颠簸。
检察机关以吴坚民受贿62。5万元和一辆本田摩托车的犯罪事实，依法向克拉玛
依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一审法院公开审理吴坚民受贿一案。法庭调查、举证、辩论，法院认定吴坚民
罪名成立，事实清楚。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两名法官前去看守所向被告人吴坚民宣布判决。吴坚民的
妻子谢景素从有关部门探听到法院把那辆价值2。1 万元的本田摩托车认定为受贿，
她立即赶到法院质问办理此案的法官：“那辆摩托车在案发前已经归还给了当事人，
你们怎不顾事实还要定罪？”
问题摆在法院一位副庭长的面前，他不得不当机立断，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通
知看守所，让两名法官暂停向吴坚民宣布判决。
公诉书中指控的犯罪事实出现问题，法院立即通知克拉玛依市检察院：吴坚民
受贿案中的重要证人于群明天上午要来法院作证，证实他送给吴坚民的那辆摩托车
在案发前已归还。
证人推翻证词，检察机关感到突然和蹊跷。
于群在接受检察机关调查期间，始终没有谈到自己的摩托车是借给吴坚民玩的，
更没有讲过吴坚民已将摩托车归还。在检察机关一年多时间的立案侦查和审查起诉
期间，于群都承认给吴坚民送了一辆本田摩托车。就是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检察机
关出示的仍然是这份证词，被告人吴坚民和他的辩护人都没有提出异议，为什么于
群要在法院宣布判决书的节骨眼上突然翻证，令人扑朔迷离，神秘莫测。
克拉玛依市检察院起诉科的气氛异常沉闷和凝重。检察干警们本来就对吴坚民
受贿一案憋着一肚子气，简单的案子人为地复杂化，登门打探消息说情的、打电话
威胁恐吓的，甚至阻挠证人讲实情的。吴坚民怎会有如此大的能耐？
于群翻证是一个信号，这里面肯定大有名堂，一定要穷追不舍，追根问底。
吴坚民的妻子谢景素是新疆石油管理局卫生处药政科的一名干部，此人善于交
际，关系广泛，有相当的社会活动能力。也许，这位神通广大的女能人就是于群翻
证的总策划。
克拉玛依市检察院刘基坤检察长听取汇报后，气得脸色都变了。他在办公室里
不停地走动着思索着，突然转过身来对刘奋检察长说：“要是法官找于群谈话，检
察院派干警参加，只许发挥耳朵功能，不准插问，让于群把话全部讲完。然后我们
检察院再找于群调查核实，一定要查清他翻证的真正原因。”
就在检察院开会研究案情的同时，谢景素风风火火地给新疆第九运输公司西域
制药厂业务科打电话，接话人是业务科科长杨浩鹏。
“你让于群到克拉玛依来一趟，就给法官讲吴坚民已把摩托车还给了于群。”
杨浩鹏与谢景素的私人关系不错，西域制药厂的药品在克拉玛依推销了170 多
万元，大都是通过谢景素的关系。往后，西域制药厂的药品要继续占据克拉玛依这
个市场，离不开谢景素疏通渠道建立关系。
出于情面，为了西域制药厂的切身利益，杨浩鹏决定铤而走险，与神圣的法律
较一次劲。
于群陷入沉思。他与检察院的人打过交道，干警们问得很细，包括什么时间，
什么地点，都要搞得一清二楚，稍微不注意就会让他们抓住把柄。
杨浩鹏放下电话，立即打传呼让在外面联系业务的于群赶回单位。于群不敢怠
慢，他也不能忘记吴坚民、谢景素的恩情。
当晚8 点多钟，寒风卷着雪花弥漫在乌鲁木齐上空，气温一下子降到零下二十
多度，路面渐渐开始结冰打滑，主要道路上的交通事故接连不断。杨浩鹏和于群不
顾个人安危驱车赶往克拉玛依。凌晨三点多钟，杨浩鹏、于群终于来到谢景素的住
宅楼单元门口。
谢景素和杨浩鹏商量让于群写一份证明材料，于群当场答应。
可是，于群爬在写字台上犯了愁，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老半天没写
出一个字来。
他想得倒很周到：“杨科长，给法院讲吴坚民已把摩托车还给了我，这话好说，
如果人家追问摩托车的下落，叫我怎么对答？”
“你也真是的，这还不好回答，只需一句话，卖掉了。”
“那也行，我就说卖了5000元可以吧。”
“价格说得太便宜了，反倒会引起法官的怀疑，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我就说喊价8000元，实际卖了6800元，行不行？”
“要是人家法官问你卖给了谁，你怎么说？”
于群陷入沉思。他与检察院的人打过交道，干警们问得很细，包括什么时间，
什么地点，都要搞得一清二楚，稍微不注意就会让他们抓住把柄。
“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想得周全，滴水不能露呀，不然不但救不了吴坚民，
还会把我们都给装进去。”杨浩鹏提醒于群。
“杨科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就说在昌吉跑马场卖的，卖给一个回族农民，
不认识，我把原始发票一块给了买主。”
“这样写下来，我看天衣无缝。”
临近中午，谢景素偷偷来到宾馆，于群把写好的材料得意洋洋地给谢景素念了
一遍。
谢景素听后满脸的不高兴。她板着一副铁青脸说：“你也是跑生意的人，怎就
不动动脑子，吴坚民是4 月份被检察院抓的，可你倒好，说年底还的摩托车，人家
一看时间就是瞎编的。”
于群马上说：“那我就说是3 月份还的不就行了。”
谢景素接着说：“你把还摩托车时来了两个人改成三个人，这样可信程度大。”
“如果人家要问三个人的名字呢？”
“你就告诉法官不认识。”
于群又重新把材料读了一次。
谢景素问：“内容都记住了没有？”
于群笑嘻嘻地答道：“就这么几句话，保证不会错。”
杨浩鹏接过话茬说：“别小看这么几句话，作用可不小。”
谢景素让于群把材料当场撕毁。
当天下午，谢景素和杨浩鹏开车把于群送到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
在法院的审讯室，于群按照谢景素的旨意，向法官证实那辆摩托车是借给吴坚
民玩的，他早在3 月份就还了。
于群显得特别沉着冷静，振振有词，若无其事。检察干警根据刘基坤检察长的
指示耐心地听，不发表任何意见。他们心里明白，于群翻证，并不是他的本意，背
后肯定有人在操纵。
向法官匆匆陈述了摩托车的来龙去脉后，于群恨不得插翅飞回乌鲁木齐逃之夭
夭。
于群离开审讯室，仿佛完成了一项使命似的，正要走出法院办公大楼门口，就
被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干警带回克拉玛依区检察院。此刻，于群目瞪口呆，脸色刷地
一下变得苍白。
同一时间，法院正式通知克拉玛依市检察院：吴坚民受贿一案的重要证据发生
变化，希望你们撤案。
检察院起诉科明确表态：“吴坚民的案子不能撤，于群的证词有问题。”
就在检察干警把于群带到检察院还不到五分钟，谢景素就随后追踪而来。尽管
她在社会上是神乎其神，能左右一些要害部门的一些人，但她在检察机关面前却无
能为力，在国徽高悬的司法机关，邪不压正。
检察干警依法向于群调查摩托车的事情，他仍不改口。
就在这时，有关人士给刘奋检察长打电话，态度生硬地说：“于群怎么被你们
检察院带走了，明天上午，人家法院还准备要找于群谈一次话。”
刘奋回答说：“检察机关依法向证人调查了解情况，也是符合法律规定的。”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上午，克拉玛依市检察院有关部门的领导先后接到法院的电
话：我们还要找于群进一步核实证据，请你们先把案子撤回去，我们准备第二次开
庭审理吴坚民一案。
市检察院检察长刘基坤听取汇报后，态度坚定地说：“首先要把于群翻证的问
题搞清楚，然后再决定撤不撤案，如果确实是我们检察机关搞错了，本着有错必纠
的原则，给吴坚民还一个清白。”
面对检察官，于群一言不语。
强攻不是办法，于群不会轻易改变自己在法院说过的话，必须采取迂回战术，
来一个声东击西。
“于群，你是怎么来克拉玛依的？”
“坐出租车，花了100 元。”
“到克拉玛依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克拉玛依宾馆，是我认识一位总台服务小姐帮我开的房间。”
检察干警立即驱车来到宾馆查询，确有于群所讲的服务小姐。这位小姐并不知
道其中的原委，承认于群住的房间是她开的。
克拉玛依市检察院连夜组织检察干警分别向证人了解情况，很快就查明了翻证
的原因，获取了辩护人陈亚男律师妨害作证犯罪的全部事实。
笃，笃，笃。616 房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位妇女打开了房门。
“请进。”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克拉玛依区检察院反贪局的。”
干警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出示证件。
“你是从哪里来的？”干警开门见山地问。
“乌鲁木齐。”
“干什么工作？”
“待业青年。”
“家住在什么地方？”
“新疆师范大学。”
“时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同志呆在男人的包房里干什么？”
“等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你们觉得我一个女人在这里不合适，我现在就走。”
“既然你在这里，先别急，把事情讲清楚再走。”
“你们怀疑我卖淫？我可是正派的良家妇女。”
正在这个时候，这位神秘女人的传呼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克拉玛依的电话
号码。
反贪局翟局长给身边的干警小邵使了个眼色，小邵马上出去到楼层服务台，让
一位服务小姐回了电话。
话筒里响起清脆的女高音：“你是小谢吗？”
小谢？小邵突然想起吴坚民的爱人好像也姓谢。小邵回到房间悄悄告诉翟局长
：“这个女人可能就是吴坚民的妻子。”
谢景素一见两名检察干警窃窃私语，感到势头不对，抓起衣服拔腿就往外跑。
身材高大的翟局长快速站在门口堵住了去路：“你还没有把事情讲清楚。”
刘奋检察长在电话里听了翟局长的汇报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狐狸终
于露出了尾巴。她立即安排干警金刚到宾馆会见这个神秘的女人。
侦查吴坚民受贿一案，金刚与她打交道不是一回二回。谢景素明白，如果问题
败露，于群在法院的证词也就完了，救吴坚民的美梦彻底破灭。
就在这时，杨浩鹏找不到于群的下落，垂头丧气地回到宾馆616 房间。尽管杨
浩鹏声称自己来克拉玛依是推销药品的，但他慌张的神色，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
早就被检察干警看得一清二楚。
杨浩鹏只好向检察机关供述了他与于群来克拉玛依的真正目的。
经过耐心做工作，于群承认自己向法官讲的是假证词，吴坚民根本没有把摩托
车还给他，都是谢景素指使他这么干的。
谢景素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交代自己让于群来克拉玛依翻证的详细经过。
案情真相大白。
这种为吴坚民开脱罪责的行径，法律是不容许的。谢景素以妨害作证罪，经克
拉玛依市公安局报请检察院批准逮捕，杨浩鹏和于群以伪证罪，也将受到法律的制
裁。
第十三章
田明是新疆石油管理局职工总医院有名望的心内科专家，一位很有发展前途的
少数民族副主任医师，年龄只有38岁，中共党员。他是克拉玛依油城医疗系统受贿
案中第20个落网的“白衣天使”。
克拉玛依检察机关经过艰苦的调查，证实田明担任职工总医院心内科主任期间，
利用为患者安装心脏起搏器的便利条件，以收取随访费为名，先后收受陕西省某医
学仪器有限公司业务员贿赂8。5 万元。
田明受贿案是克拉玛依检察机关侦破的众多案件中极为普通的一例。案件普通
可犯罪嫌疑人田明却不普通，检察机关从立案侦查开始，说情的人就接连不断，社
会方方面面施加压力，要求保护田明这位心脏医学的拔尖人才，把案子消化在检察
机关。
检察机关不畏权势，坚决顶住说情风。检察长管峰云态度坚决：排除一切干扰
阻力，一定要把案子查办到底。
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田明本人也对自己的受贿事实供认不讳。
当时犯罪嫌疑人田明需要完成一些心脏病患者的治疗，出于对病人的考虑，检
察机关决定对犯罪嫌疑人田明取保候审。
田明受贿一案由克拉玛依区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辩护律师为田明进行无罪
辩护，涉案的4 名主要证人都作了相应无罪的证言，旁听群众对这位年轻女律师的
出色表现感到敬佩。
检察机关侦查期间调查的重要证人在法庭上全部改变证言，这使检察机关猝不
及防，开庭审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审判长宣布休庭。
克拉玛依市检察院连夜组织检察干警分别向证人了解情况，很快就查明了翻证
的原因，获取了辩护人陈亚男律师妨害作证犯罪的全部事实。
五天后，一审法院重新开庭。检察官将颠倒了的事实证据重新颠倒过来。法院
以被告人田明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没收财产2 万元。
新疆同泽律师事务所28岁的女律师陈亚男，受委托担任田明的辩护人期间，向
田明案的有关重要证人调查取证时，均让因工作需要取保候审回心内科主任办公室
的田明和他的妻子在场旁听、插话，给证人形成心理压力，这些证人大都是与田明
同一科的医生护士，出于情面违背事实改变证言。
陈亚男调查时有意识向证人出示行贿单位的有关文件和证言，赤裸裸地说田明
拿的随访费是合法的，以此引诱证人。制作笔录时有意在关键情节上歪曲证人意愿，
有的证人要求撤回证言，陈亚男以田明还要当他们的主任相要挟，迫使证人违心签
字。
事后才知道，有些人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让党委出面干预陈亚男一案。得到的
回答令这些人失望：党委不干预司法机关依法正常办案。
针对这一妨碍作证案，连田明的妻子事后也评价说：“组织部门考察干部还要
背靠背，陈律师找证人了解情况，让我们夫妇俩都在场，证人会有顾虑的，有些话
不好说，对笔录有意见也不好提出来修改。”
克拉玛依公安机关以陈亚男涉嫌妨害作证立案侦查终结。克拉玛依区检察院审
查后依法向克拉玛依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检察机关指控：被告人陈亚男身为专业律师，为达到无罪辩护之目的，无视实
事求是、依法办案的原则，威胁、引诱证人违背事实改变证言，干扰了刑事诉讼活
动的正常进行，其行为构成辩护人妨害作证罪。
一个星期后，克拉玛依区人民法院通知公诉机关陈亚男一案的开庭日期。过了
一天，法院又突然告知检察院：陈亚男一案延期审理。理由是自治区有关部门提出
将陈亚男案件移交克拉玛依以外地区管辖的要求。
自治区检察院和克拉玛依检察机关研究认为，将陈亚男案件另行指定管辖没有
法律依据，依法要求法院按正常法律程序审理此案，自治区党委政法委支持法律监
督机关的正确意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又给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
陈亚男涉嫌妨害作证一案管辖问题的通知：鉴于该案的社会影响较大并被领导机关
及有关部门所关注，又是全疆第一例因律师涉嫌妨害作证而被起诉到人民法院的案
件，为了消除有关方面的疑虑，给本案的公正审判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认为有必
要改变该案的管辖法院，由克拉玛依区法院移送至克拉玛依市中级法院作一审。
克拉玛依两级法院都没有提出将陈亚男案件移送上一级人民法院审判的要求。
有位法官不解地说：“案件还没有审理怎就知道不公正，难道我们就不依法办
案？”
自治区检察院听取汇报后不同意法院提高审级，自治区党委政法委领导批示严
格按照法律程序办，并多次出面与有关部门协调。一个月后，自治区高级法院下文
撤销了关于案件管辖问题的通知。引起人们关注的陈亚男妨害作证案才进入正常的
刑事诉讼程序。
一时间，社会上谣言四起。说陈亚男律师只是取证违法没有犯罪，关键是她年
轻气盛，法庭上辩论言辞激烈，得罪了检察院才落到今天这一步。言外之意，检察
机关故意与陈亚男过不去。
克拉玛依检察院管峰云检察长认为，陈亚男妨害作证案是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
移送到检察院审查起诉，这都是严格依法办案的。检察机关的职责是查明事实，指
控犯罪，陈亚男是否定罪、能否判刑由法院审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