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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她可能感受到了公司受到的压力……”
“是她遭遇了坏人,公司有什么压力?”
刘枚不吭声了,只是胸脯起伏着,鼻息加粗,眼睫毛不停地扇动,声音也变得沉重了:“仲记者,你不知道。为她这事,我们公司受到的压力大呀!”
“关公司什么事?”
“她是金石的员工呀。”她见仲秋一脸茫然的样子,进一步说,“要公司领导出面做工作,要她撤诉……”
“纯碎个人的私事,怎么就演变成了公事?”
“所以我刚才说,那个人的能量大得很哩。”
仲秋想了想,这个江红是刘总的部下,她肯定不敢在刘总面前造次,肯定是活动了市里的关系,让他们来出面。联想到自己碰到或粘上的一系列怪事,他确实觉得江红这个女人能量大。写好的稿件一删再删,最后居然发不出来,还得动用许进才。她能活动到哪些人?至少有向太明。从向的口口声声中,至少还活动到了文来富。一个公司的普通女职工,居然有这本事!他想知道,刘枚这边又是些什么人在为她效劳,于是问:“是些什么人给你打招呼?”
刘枚摇摇头。仲秋看着她,一点不退让(耳朵里传来台上的发言声,他已没有心思记了,凭前面的发言和自己的重点记录,写一篇两千字以内的研讨综述已没有问题了):“你有难处?”
“对。”刘枚仍出着粗气,“我,不是我个人,是公司得罪不起……”
仲秋不再问了,因为他想起了许多,一个公司要生存,一个不是民营企业的企业领导,要面临的问题有时比民营企业的领导面临的还多,而且至关重要。比如,人事任免,不管你业绩怎么样,只要管得到你的主要领导不满意了,就会让你“打起背包就出发”!这比不得他,即使“打起背包就出发”,没有了主任头衔,但还是记者,还是写稿……他想赶紧饶开这对于刘枚来说可能是敏感的话题,但嘴里还是冒出了言不由衷的话:“其实,她不走……”
“说实在的,她如果不走,我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刘枚脸上开朗了一些,“尽管后来还是受到了……”她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仲秋已经读懂了她的脸色和心情,说:“照你这样说,公司和你还得感谢她的离去?”
刘枚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语句,说:“也有你说的这层意思,但我和公司确实是一再挽留她。就是公司面临大灾大难,我刘枚面临撤职,也决不会以让她走来免除公司的压力……我不知道表达清楚没有?”
“清楚了。她是个为公司、为你、为他人着想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欠了她……”刘枚完全像个大姐姐般,“年纪轻轻的,还拖着孩子,老公一个人的工资……唉,不知她另外找到工作没有。我给她说过,随时欢迎她回来。”
仲秋想对她说“我已给她联系了一个工作,你不要担心”,但权衡了一通,没有说出口。毕竟不是要好的朋友,给她说这些没有必要。院长又在讲话了,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来是在做总结:“研讨会开得很成功,谢谢大家!大家不要走,我们准备了便饭,还有一份纪念品。借这个机会,让我们再一次感谢金石公司、感谢公司刘总的慷慨解囊!我们还要感谢晚报的著名记者——仲秋主任到会,给我们做全方位的报道……”
话音未落,掌声又响起了。仲秋知道,他们都是冲着能报道拍的。哪一个不想在传媒上扬名呀?正因为如此,记者才成了当今社会的宠儿。
“仲大记者,你在哪里?”王院长在到处找他。会议开始前,他叫仲秋挨着他坐。仲秋谢绝了,说你还要招呼,陪方方面面的领导,专家学者,我自己去找个座位就行了。此时,他找他了,也许是怕他像时下不少记者一样,拿了礼品(所以,今天的纪念品在饭后发)中途溜了。他只好站了起来,向大家挥挥手。
换种活法(1)
一天中午,李一凡买来盒饭正要吃,胖子走了进来,说:“小李,走,出去吃饭。”
那……”李一凡看着手中的盒饭,“你自己去嘛。”
“晚上带回去嘛。”胖子有一丝不耐烦,“这是工作。有重要客人。”
本来,鲲鹏公司经理办有一个秘书,是市里一个老处长的女儿。当年,胖子刚下海时,他帮了不少忙。他女儿在一个福利待遇很好的国营厂宣传处工作。几年后,这个国营厂临近破产,被一家民营企业兼并。兼并方对原厂的职工进行了大量裁减,处长的没有一技之长的女儿也被淘汰了。处长已经退休,过去对他点头哈腰的人已不再理他。他只得找到胖子,希望给他女儿一个工作。从市场经济的角度讲,当初他帮胖子的忙,胖子早就回报,也就是银货两讫了。但胖子没有绝情,而是满口答应,让他女儿到经理办,管管文件,必要时,写写材料。可是,不知是她在国营耍懒了,还是本身就是个弱智,除了管的文件还将就外,写的材料没有哪一篇庞总不反复修改。他想辞退她,但她家确实有点困难,儿子在上大学,每年花钱不少,也就下不了辞退她的决心。仲秋给他提到李一凡后,爽快答应了,不就是增加一个人嘛?何况是个研究生,鲲鹏需要这样的人。处长的女儿不行,就看在他的面子上,把她养起,让她专管资料。现在,哪个单位不养几个这样的人?当着仲秋的面,胖子说过,对李秘书一不打卡,二不限制时间,让她早晚可以接送孩子。
李一凡很快熟悉了业务,不但把庞总交办的事情做得又快又好,而且还把过去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使之变得井井有条。胖子很满意,好几次当着处长的女儿表扬李一凡,弄得李一凡很不好意思。处长的女儿也不高兴,原来自己在经理办可以一手遮天,现在来了个狐狸精,受到领导的另眼相看,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常常拿点眼色给李一凡看,同时八方打听她的来历。
庞总经常宴请客人,有时就在旁边的郁金香酒楼,但更多的时候是去帝王饭店。后者堂皇气派,而且是自己的酒楼,肥水不流外人田。遇到中午宴请,庞总有时也叫她一道。开先,她不很愿,她不愿做那种花瓶似的秘书。自己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吃饭不是工作。但胖子却强调吃饭也是工作,而且是重要的工作,好多业务都是在吃饭的时候敲定的。作为经理办的秘书,即使不谈业务,也应该增长见识,不能老呆在办公室灰头土脸的,要经风雨见世面,锻炼自己。李一凡见庞总每次都很诚恳,不能老拨他的面子。和他非亲非故,凭仲记者一句话,就来了。而且还多方照顾自己,工资也开得不低。每次在饭桌上,客人要她喝酒时,庞总总是保护她。
这次不是去郁金香,庞总亲自开车去帝王,肯定是个重要客人。她已经摸出了庞总的规律,一般客人就在附近的郁金香,要是重要点的,就去帝王。原来是请中山区工商银行的行长钟强一行人吃饭。其中有一对夫妇是北京来的,男的是北京腾飞投资公司的总裁马一丁,是钟行长的朋友。此次,他是偕夫人来半公务半旅游。今天晚上就要坐旅游船离开,只有在中午给他夫妻俩饯行。一边寒暄,一边吃菜,一边喝酒,天南地北地聊。马一丁端着满满一杯酒对钟强说:“我来以前,说要去看一个朋友的弟弟,可是,一到你们的地盘,就没有自由过。看不够,吃不完。来,我敬你一杯。”
钟强一扬脖喝了:“老哥,哪个吗?我去看嘛。只要在这个地盘上。”他对坐在李一凡旁边的一个女同志说,“柳主任,你记下名字。”
“贺逸平。在你们市委组织部。”
“贺逸平?”胖子冷不丁问,“他嫂嫂是不是中国寰宇总公司的……”
“是呀。你认识?”马一丁睁大了眼睛。
胖子一边吃菜一边点头。
“他,除了天上跑的,地上走的都认识。”钟行长打趣道。
“钟行长,你忘了?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呢,就在这里。”他见钟强在努力回忆,补充道,“当时有佟福喜,还有晚报的仲秋仲大记者……”
“对,”钟强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好像是从哪个专县调来不久。”
“哦,结果你们还是熟人?”马总用筷子向钟行长点了一下。
“给他打电话,叫他过来。”胖子说。
钟强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算了。过后去看他或者请他出来吃饭。”
“马总,来我敬你一杯。”胖子端起酒杯,说,“你怎么认识卫总裁的?”
“认识?过去,我和她是同事。”马一丁喝了个底朝天,放下杯子,说,“后来我就自己出来了。怎么,你……”
“认识,”胖子边端酒杯边说,“今年,她对我很支持。这样,马总,我敬卫总一杯,请你代劳。”
换种活法(2)
“这?”马一丁犹豫着,“我随意。”
“我先干为敬。”胖子一口喝了,把酒杯倒转来晃了晃,“她还好吗?”
“好、好。”马一丁也一口喝了,说,“他们那一块也面临改革。市场经济,WTO来了,要动摇分割她那一块了。不过,她会运作,再怎么改革,她都不怕。有老头子支持,听说她还要升,去当当公务员,作个什么长。”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了话题,“嗯,你们听说过关于她的一副对联没有?”大家望着他,都在微微摇头,只有她夫人乜了她一眼,意思要他不要说。他没有理会她,“上联,优点成绩功劳表扬不分大小通通为自己机关上下惟我独尊;下联,缺点过错失败批评哪管有无统统是他人系统之内老子第一;横批:总裁。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再你怎么‘对’,她还是总裁。现在的社会,不管你怎样改,只要有关系、会来事的人始终有香饽饽吃。”马总夫人冒了一句,“那像你!”
“人家这是与时俱进。”钟强给马一丁杯子里斟上酒,说。
“管他什么进哟,我们就革命小酒天天醉嘛。”马一丁白了妻子一眼,端起酒杯,对夫人说,“来。我俩敬大家一杯。”
酒酣耳热,柳主任也主动出击了。李一凡端起面前的果汁,对马总裁夫妇说:“我以水代酒敬你们:一是欢迎你们,二是祝你们一路平安。”
“不行,你也喝白的。柳主任也是白的。”
“马总裁,对不起,我不会喝。”
“学而实习之嘛,”马一丁眼圈都发红了,“我以前也不会喝。”
胖子端起酒杯,说:“我敬你。李主任确实不会。”
李一凡一听,蒙了:我什么时候当主任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心急跳,脸发烫。她瞟了一眼庞总,他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也许,他是说漏了嘴。
“吔,看不出来庞总还怜香惜玉哩。”钟强诡秘地看了李一凡一眼。
李一凡耳根一红。
胖子接过话头:“她是我的得力员工,我得爱护。”
钟强看了一眼柳主任,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马一丁叫服务小姐拿来一个酒杯,和自己的并排,在里面斟满了酒,叫小姐放在李一凡面前,端起自己这一杯,说,“李主任,我敬你。感情深,一口吞;感情浅,添、添……”他转过头问钟行长,“你看,我还是没学会,添……什么也?”
“不是添,是舔,舔一舔。”
“啊,对,感情浅,舔一舔……”
李一凡不知所措了。正在这时,朱誉群走了进来,胖子立即介绍:“这是帝王的朱经理。来,你敬马总裁、钟行长他们。”
“不忙,李主任那杯还没喝。”马总裁说。
李一凡没有了退路。她正要去端杯子,胖子突然说:“老朱,你给小李喝了。”他的嗓音有点大,几乎是命令。他对酒席上这种扭到闹的人从心里不了然。其实呢,不就是女方漂亮些嘛,要是个丑八怪,还会这样?
“庞总,”朱誉群好像没有听见,走到胖子身边,弓下腰,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准备好了。”他是指给马总裁夫妇准备的礼物。
“唔,”胖子摆了摆手,“快点去喝。”
朱誉群听话走过来,色迷迷地看了李一凡一眼,酸溜溜地说:“李小姐,我给你喝……”然后看着马一丁,“马总、总裁,马夫人,我敬你们。”
“这是马总裁敬的酒。你喝了再敬。”胖子说。
“这——”他又瞟了李一凡一眼。
“忸忸怩怩的做啥子?”胖子盯着说,“不就是一杯酒嘛!”
为了这杯酒弄成了这个样子,李一凡真想从朱誉群手里夺过来喝了,但转念一想,庞总也是为她好。和庞总一块儿吃饭,难免不和酒打交道,酒已经成了世间人际关系的亲和剂。但她从来不喝,哪怕是一杯。她不愿突破这个底线。很多事情都是从一开始,有了一就有二。庞总也理解她,从来不强人所难,好多次,客人都要劝李一凡喝酒,他都打了圆场。其实,她能喝,俗话说,女人自带三分酒量。
如果真的较起劲来,二三两、三四两酒对李一凡来说,并不是刀山火海,只是她不愿喝。她不愿女孩子个个在大庭广众喝得脸红筋涨的,有的还要划拳猜令,大声武气,你哥子我兄弟的。尽管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但女人毕竟还是女人!酒虽然可以“一醉方休”解千愁,但酒也可乱性,也可出丑。自己那两次醉,醉得舒心、醉得爽、醉得应该!但这应该成为历史,成为储存在大脑里的供自己回味的“少年狂”!每当别人劝她喝酒而庞总在一边保护她时,她都想“偶尔露峥嵘”,让庞总见见她的另一面,但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管你激将也好、同情也好……反正,就是不喝。她用眼角挑了一下朱誉群,他还端着那杯酒,像老牛筋似的在旁边磨蹭着。酒席上也就这样,为一杯酒,说半天话,一泡一磨蹭,吃一餐饭,轻而易举就是三四个小时。所以,外国人说,中国人其他输不起,时间却输得起。开会、吃饭、喝酒不知花去了多少时间。做生意的还可以通过这种吃这种磨来套近乎谈业务,换回一些效益。关键是那些官员们,更是输得起时间,天天不厌其烦地开会、作报告,作报告、开会,翻来覆去讲,一国际二国内三单位。仿佛人家都是阿斗,他最聪明。本来,李一凡有一次进机关的机会,阳昆的妹妹阳明劝她千万不要去:那是一个扼杀创造、扼杀自由,制造平庸,培养勾心斗角、培养钻营积垒的人,编织各种关系网,“木秀于林,风必吹之”的地方。你没有这些本事,趁早别去……
换种活法(3)
朱誉群终于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拿过酒瓶挨个敬酒。在胖子面前,他不敢造次。宴请结束,在回公司的路上,李一凡终于把窝在心里的一个问题掏了出来:“庞总,你在吃饭时怎么乱说?”
“啊……”迎面来了一辆大货车,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这是早迟的事,过两天就宣布。”
李一凡一听,觉得刚才自己的问话达到了另外一种效果,弄得不好,还认为自己是在要官。赶紧说:“不。我还不够格。”
胖子把方向盘向左打了一下,说。“什么够格不够格的?在吃饭时,我不是已经宣布了吗?”
“其实,我想起来了……”李一凡没有说下去。她不愿揭开领导的小心思。
“想起什么?”
“我是说、是说,”她干咳了一声,说,“你是看见钟行长的部下都是个主任,才……”
“哈哈哈,所以,我说学问高的人都是人精……”
“你还不是说自己。”李一凡还了一句嘴。
静下来,她常想,如果不是自己前辈烧了高香,就是世界上好人还是很多,在金石她得到刘总的关照,在鲲鹏她又得到庞总的关照,前一段时间笼罩在心上的阴霾已逐渐散去,她在这里如鱼得水了。李一凡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只要坏人得到法律的制裁,自己就在鲲鹏愉愉快快地干一辈子,把梅子培养成人。
奇谈怪论(1)
会议结束了,大家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朝斜对面的一江春酒楼进发。几个半熟不熟的男女分别与仲秋打招呼,他一一应对,握手。个个几乎都是一句老话:“明天看你的大作。”有两个还递上了名片,仲秋也一一回送。他正朝前走,社科院社会学所的叶所长叫住了他:“仲主任,多提意见。”
研讨会的第一个发言就是他的,仲秋听得很认真,他知道叶所长说的意思,停下脚步,回望着他,说:“不错。你的观点新,但不偏激。向你学习。”
“哪里,哪里。为了这篇东西,我花了很多时间。院长说,给你老叶一个死命令,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得到你这个大记者的肯定,我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了!”说完,他把右手搭在仲秋的左肩上,并排走着。
仲秋不习惯这样走路,但还是忍着,说:“我只是个人的看法。不过,我的文章里肯定要介绍你的观点,引用你的话。”
“谢谢!你们开一个专版,摘要刊登几篇有价值的文章嘛。”
“可能有点难。”话出口,他又挽了回去,“不过我回去争取争取。”
“给老向说一说吔,这么重要的会,应该多登一些吔。”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给他打个电话。”
仲秋摆开叶所长的右手,扭头一看,是一个穿著很青春,但长相已没有一点青春痕迹的短发妇女,好像在会上她还发了言的。他问道:“你和向总熟?”
“当然。”她自豪地点点头,“我是理工大学的。”说着,双手送上名片,“请你多多关照吔。”
仲秋一看名片,是贾玉株,对了,刚才是她发言,不同意大学生结婚。他也给了她一张自己的名片,说:“贾书记,你们系上的师生有什么看法?”
“老师都反对,绝大部分学生也反对吔。只有少数或者说个别学生赞成吔。”她紧走几步和仲秋并排了,说,“其实那些个别学生都是调皮捣蛋的吔。他们巴心不得把学校搞成自由市场吔!仲记者,有空的话,欢迎你来采访吔。”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