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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的时候放松地笑了起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然后眼睛眯了起来,一下子站起身压低声音道:“你不是涟明苏!”
此人拜倒在地:“草民逍尹叩见大宰大人——”
那一天西城照容经历了几十年来官场生涯中难得的惊吓,光是逍尹这个名字就让她差一点当场叫人,一瞬间还怀疑是不是女儿被这人劫持了。不过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很快将震惊收敛的不动声色,即使接下来知道了涟明苏的罪民身份以及他这些天一直躲在涟明苏家中,如此种种都不过轻轻抬一下眉,或者“哦”一声。她知道不管事情有多糟糕,过去的一概无法挽回,既然这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自己的女儿带来的。那就说明不管怎样,此人应该是怀着善意而来,而她要做的也就是耐心地听完,然后安排一条对西城家族有利的道路往下走。
等到逍尹将所有事情说完,西城照容微微点头,示意他在一边坐下,又叫女儿为客人沏了杯茶。然后望向自己的女儿缓缓道:“你们这些天作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想的?”静选当然不敢再有半点隐瞒,又将当初玉台筑怎样在外省见到面目酷似涟明苏之人,回来说起后洛西城大吃一惊;其后他们又怎样与水影商量,得了她的提示后顺藤摸瓜一路查到逍尹当年有一个“暴毙”于发配路上的弟弟逍琪;其后又怎样怀疑到了涟明苏便是那半路逃跑的逍琪等等。其中不少事便是逍尹也是第一次听到,当他听到玉台筑那偶遇,以及水影怎么因为自己以及日照的籍贯从而自他的口音里得到“苏郡北江州”以及“寒关县”这两个关键地名,也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成败由天。
静选将前因后果说完已经深夜,照容依然很少开口,听完后许久不发一言。房中一时静得只闻呼吸之声,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西城家的当家站起身道:“天色已晚,静选,你带客人到西厢房住下,明日再议。”说完自己向外走去,留下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静选道:“家母请你住下,你看——”逍尹苦笑道:“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反正……”他没有说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既然进了西城侯府就是把命交给对方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静选瞒着母亲与玉台筑等人做了不少事,如今一股脑透露出来,心中也颇为忐忑。照容虽宽宏,但西城家家规严谨,几个孩子在母亲面前素来不敢乱说乱动,这一回算是把二十来年的“坏事”一股脑都干了一遍。如此忐忑不安,连房都懒得回,安顿下逍尹后回到自己的书房,看书一直看到后半夜便在书房中睡下,一夜噩梦连连。
翌日早早起来梳洗罢先向照容请安,见到自己的夫婿已经在那里端茶侍奉,静选不想他牵扯到这些女人家的国事天下事中,请安后便站到一边寻思着自己的夫婿退下后再开口。照容喝了口茶表扬了女婿两句,那青年受到肯定心花怒放眉眼弯弯的,照容旋即望向女儿道:“你那客人起了没有?”
静选愣了下:“起来了,下人说一早就起来了。”
“你好好的送他出去。”说罢挥挥手,意思就是让她退下。静选一肚子疑惑也只能遵命,此时天色大亮不便让这么个逃犯大摇大摆从西城家出去,静选命人套好自己的马车,亲自将他送到涟明苏家中。等她回来家人说“夫人和小姑爷在花园”,静选更是嘀咕,暗说母亲大人这是什么兴致,听到这种大事后居然还有心情陪伴夫婿。她犹豫再三还是跑到花园去找照容,事实证明这种选择完全是错误的,照容根本不和她谈什么逍尹,反而是她被抓住了彩衣娱亲大半天,还被数落怠慢了新婚夫婿云云。
照容一直到当天掌灯时分才命人唤来静选,拿了一封信给她,对她说:“你到司寇府上跑一趟,告诉他,当年的事我不怪他,且我自会处理,让他无须顾忌。其他的,你们几个既然已有定论,愿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静选低着头却不离开,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其实,我们也并非同心一意。”
照容淡淡道:“你这个傻孩子!你一心要保全西城家,所以你希望涟明苏与逍尹能够自尽,是不是?”
静选低头默认。
“然而白皖、水影两人却不要他死,甚至要借用我们西城家的力量保全涟明苏,可是如此?”
“母亲算无遗漏。”
“他们两人各为其主,也是理所当然。”
“涟明苏……不,司寇大人……司寇大人对母亲您尊敬有加,只要您一句话……”
照容脸色一沉:“我不会干涉涟明苏的选择,同样的,也不干涉你们几个各自的目的。”
静选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或许对这个时候的西城照容而言,所关心的只有身为族长的责任,甚至盖过了身为臣子的义务。过了一会儿静选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娘,白皖和水影……那两个人的做法,岂不是逼和亲王造反?”
照容叹了口气,看着女儿道:“你才明白?”
下篇 第二十二章 序曲 下
涟明苏兄弟俩人与西城家以及水影、白皖等密谋的同时,涟明苏也在与和亲王清扬联系。涟明苏某一日去了一次和亲王府,对清扬说逍尹曾经在他外出的时候找过他,说他已经陷于窘境等等,他请清扬对自己的兄弟加以援手。清扬听了微微挑着眉道:“逍尹送命司寇应该高兴才是,少了一个能在御前指证司寇之人。”涟明苏连连冷笑道:“他若是二十年前就送命我当然高兴,可到现在……殿下手中若不是有了足够让我难以翻身的证据、证人,又岂会眼看着逍尹陷入绝境而不加援手,还是说对殿下而言,涟明苏也是无用之人了?”
苏台清扬自从查出涟明苏的底细并加以威胁利用之后,这位朝廷高官的表现一直颇为懦弱,即便是反抗也不过是消极的自杀。如今他态度忽然强硬起来,清扬倒也不敢忽视,毕竟对方十年二阶高官,学生下属遍布全国,真把他逼急了未必有好处。清扬当即正色端坐,对他一番好言好语的安抚,又说她也一直在派人找逍尹,苦于逍尹四处躲藏,每次一有线索旋即中断,只要她找到逍尹一定对他妥善照顾云云。涟明苏听了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依然是几声冷笑说:“殿下若能如此,明苏也就放心了。”
他走后,春音皱着眉问为何这位司寇大人忽然关心起逍尹的生死安危了。清扬微笑道:“这你就不明白了,他并非关心逍尹,而是关心他自己的安危。他那言下之意便是说逍尹为本王卖命且不惜出卖亲兄弟,若在危难时都不能换来本王的援手;他自己也就不必再受本王辖制,反正都是一枚用过就丢的棋子,别怪他另做打算。”春音叹了口气往清扬身上靠了靠,皱眉道:“那当如何是好?”清扬笑吟吟道:“若是鸣瑛在此,定会说,御人之道松紧相间,是时候放开他一段时间。”
“如此说该派人尽快将逍尹找出保护起来让涟明苏放心。”
“何必要找?这逍尹必定在涟明苏那里,你带一队人去云桥一躺,涟明苏在那里有一个别业,你去将逍尹找到将他送出京畿,暂时送到本王的领地去。”
春音略一思索点头道:“对,涟明苏几个月来去过的最远地方就是云桥。”
两天后春音返回,报告清扬说确实在云桥涟明苏的别业找到逍尹生活过的迹象,但已经人去楼空不知所往。她在周边打探过,大概也就走了十天不到。清扬一声冷笑,嘀咕了一句“总算有点一阶大员的本事了”,随即命春音安排在苏郡北江州以及五城州一带搜索,尤其是寒关县。这一次春音完全理解,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反而会返回他最熟悉的或者最留恋的地方,在逍尹也就是度过童年的北江州以及流放二十年的寒关县。
这边厢春音刚刚离开京城不到三天,逍尹却在某一日前往天官官署向殿上书记白皖自首。白皖拿下人之后交给了大宰西城照容,照容问了一句“你做过几年县吏,应该熟知律法,刑犯自首该找秋官署,你为何到我天官署来?”
逍尹从容道:“只因秋官官长司寇涟明苏大人乃是犯民胞弟。”
逍尹被囚禁于天官大牢的消息传出,和亲王苏台清扬失手打碎了一个茶杯,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当天晚上,清扬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翌日和亲王府八百里加急往永州而去。
早朝上西城照容并向皇帝禀告逍尹已经自首,却隐瞒了他自称是涟明苏胞兄之事,事后被白皖问起,回答是:“一个杀官的犯人所说之话岂能全信?”白皖点头称是,不再多说一言。
苏台朝廷就因为这样一个人的出现,而再度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气氛。清扬、照容、涟明苏等人彻夜难眠的那个夜晚,水影却走出晋王府,第一次踏进一个属于日照的地方。
日照离开王府恢复良籍后带走了他二十多年宫侍生涯中小心翼翼存下的所有财产。他十五岁升为一等宫侍后在每一个主子面前都受宠爱,尤其是跟随水影之后十年来十分稳定,其他的宫侍还要时不时孝敬宫侍长或低阶女官来维持地位,在他全然不用。如此下来到也积累了一笔不菲的财产,水影又赐给他几百两银子。他在京城海棠巷租了处宅子,海棠巷的居民多半是殷实的小康人家,府吏工商各种行当都有。
水影一个人骑马过来,当时正当家家炊烟,日照也在做饭,穿着围裙过来应门,见是水影一时手忙脚乱。水影笑着让他继续忙,自己转了一圈,见这宅子虽然只有三间房,不过地方安静,还有一个花木复苏的小天井,倒也颇为舒服。等日照张罗好饭菜两人同桌用餐的时候,水影笑吟吟夸赞他会选地方,又问金钱用度上可有局促。待日照一一作答,一顿饭也差不多了,昔日的主子放下筷子笑道:“你的手艺可真不怎么样。”日照噗嗤一笑:“王傅大人,小的七八岁进宫,从此就没沾过灶台,还能指望有什么好手艺?这已经好了许多,刚在这安顿下那两天,烧出来的饭不是生就是焦。”
说完这段话,日照的神色忽然有一些变化,一时间两人都不开口,日照起身收拾碗筷。原来打从两人见面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是主和奴的关系,不管水影怎样宠爱他,日照总守着奴婢的本分,十年来还是第一回用这种闲话家常的口气和她说话,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晚饭后的时间过的很平淡,两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水影对自己这些日子来所作的事一句带过,只说“还是和玉藻前夫妇还有静选他们一起在忙。”反而对日照生活上的总总琐碎事充满兴趣,如何找宅子,如何学做饭,听得津津有味。待到二更多,日照伺候她梳洗罢,又专门拿了新被子换上,侍奉她睡下正要告退,水影却一把拉住他的手示意他与自己同床。
两人同床共枕本来是常事,可洛西城去世后水影决心守身一年以表纪念,她忽然有这样的举动日照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等他梳洗罢在她身边躺下,这女子只说了一句“不早了,睡吧”,翻个身安安静静睡了。
水影第一次醒来是三更多,迷迷糊糊就觉得有些不对,一伸手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外间隐隐有一点光线,水影披衣而起,一路找出去,见日照在灯下埋头读书,侧面桌子上横七竖八摆着算筹,日照看两眼书看两眼桌上的算筹,浓眉紧锁。她走了过去,低声道:“在算什么?可要我帮你?”
日照正在摆弄算筹,乍听动静手一抖,衣袖扫过桌面乱了算筹。水影见他露出懊恼伤心的神色,笑着过去不过半盏茶功夫将乱成一团的算筹重新摆好,转头看着日照:“没错吧?”
日照苦笑道:“您连结果都算出来了。数算这东西真是要命,这么个题目算了一晚上都算不清。”
水影翻了翻散放在桌子上的书本,见天文、历法、术算、占卜、经史样样俱全,略一转念转头望定日照道:“你要参加今年的府考?”
日照略带一点害羞的笑了,点了点头:“在后宫那么多年,除了伺候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出来后想来想去,既没有手艺活,也不懂耕种,居然找不到个能谋生的手段。”
“做点小生意不好?”
日照笑了笑:“我想来想去,也就是伺候王傅这些年学了不少东西,正好今年府试,便想着去看看能不能成。”
水影已经将他房中的书籍名称大略看过一遍,都是进阶考需要用到的科目,而且不只是府考,许多内容涉及之深入只有京考才会需要,尤其是术算、历法两科,京考中的经学偶然会涉及,端看这一年考官的偏好。日照搬出来没多久,所有的书籍都是新购置的,端看这番举动就知道这青年的计划远比他说出来的更深远。
“照你的才学,通过府考应该是举手之劳,若是费些心力,我看郡考登科亦非难事。只不过……日照,不如回你的故乡北江州参加府考,京畿人才济济,你要位列前三并不容易。”
苏台进阶考分府考、郡考、京考三项,除了极少数贵族子弟可以跳过郡考直接京考外,其余只有府考位列前三的人才能直接京考,这位列前三还要看地方,例如凛霜、扶风等郡,这一名额只有府考第一方能享受。苏郡是大郡,每一府都有三个名额,当然,前三甲也可选择郡考进阶,例如当年鸣瑛永州府考第一,却没有参加京考,选择永州郡考进阶。
日照用力摇头:“主子误会了,我并非要进阶为官。”
水影没有去纠正他的称呼错误,皱眉道:“那你辛辛苦苦的准备进阶考?”
“我只想参加府考,如果可以的话……兴许也去试试郡考,不过郡考能怎样我不在乎,即便进阶了我也不要阶位。”
“那你是要……”说了半句忽然间意识到这个青年的想法,她笑了起来:“你是要去做塾师?”
日照脸上飞红,目光躲避着她,唇边带一点微笑,用愉快的声音道:“若是能被人称作‘先生’,那该多好。”
水影温柔的笑了起来,不过只有一瞬间笑容又淡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道:“你既然准备府考,想来是要进官学授课,你是宫侍出身,这样的身份只怕是……”,
日照终于望定了她,声音更是轻快:“还是有一个地方但看才学,不论出身。”见水影微微皱眉,补充道:“不是官学。”
“锦绣书院?”水影跳了起来,脸上又惊又喜的神色,过了一会笑吟吟道:“好啊,日后让昭彤影、玉藻前叫你一声‘先生’。”
日照并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乍然听到在脑海中勾勒一下让昭彤影行弟子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早在他离开晋王府之前就曾想过,若是有一日恢复良籍该以何为生。士农工商都想过一遍,最后想到这一条上,他平日里看着水影被皇子皇孙们称作先生,不管有多恨她,台面上都得恭恭敬敬行礼,暗地里就下定了这个决心。
水影看一眼沙漏伸手拉住了他:“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熬夜,熬到府考那天身子都垮了,快睡吧,明儿我帮你。”顿了顿又道:“往后旬假但能腾出身来,便过来和你一起读书。”身后日照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能得少王傅亲授,日照一定能府考登榜。”
第二天水影遵守许诺,确实将一整天的时间用在指导日照读书上,好像她从来不曾有利用这个旬假跟这青年一起去采购一些寻常生活用品,然后在玉藻前推荐了好几次的酒楼用餐的计划。直到和日照一起吃完晚饭,眼看着水影要赶回去,日照才道:“王傅,您有什么事想让我做吧?”
“怎么这么说?”
“您昨儿过来难不成就是专门来尝日照那不怎么样的手艺?还有……主子,我跟了您多少年了……”略微一顿,从那人的神情中看出自己没有猜错,他补充道:“是不是我和您说了想要府考,您怕耽误我学业,这才不说?您不是说了,凭我这些年从您那里学到的东西,通过府考易如反掌。”
水影扑嗤一笑:“夸你一句到飞上天了。你若不能在京畿府考入三甲,就算到锦绣书院去磨墨晒书都不够资格。”略微停了一会儿,神色渐正:“我想你到永州去一次。”
“去找凝川?”
“不错。你把你所知道的京城中的事都告诉她,然后对她说——就说是我水影说的——侵犯苏台,将旗帜插上玉珑关,的确让苏台朝廷丢脸,可这不是真正的报仇,至少绝对不是能让宛明期满意的报仇。如果宛明期想要真正报仇,且让他的儿女重归故国,现在就是时机。
“你把这些话带给凝川,她会懂的。”
“是——”
“还有,你告诉凝川,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晋王定会到永州,让她好自为之。”
十月中旬,晋王苏台晋果然启程向丹霞郡而去。为了实现这一次行程,年轻的晋王费了不少心力,尤其是怎么找合适的理由过水影这一关。晋王服礼前后,情窦初开,第一个喜欢上的就是自己那年轻貌美、气质高雅的司殿;还有不少人在面前撺掇,无非说司殿如何出色,男儿若能嫁给她该是怎样的福分,他正当多情认识的人又不多,将水影作为自己憧憬对象也很自然。可时间长了,从各个地方都听到传说,说水影已经婉拒和亲王、正亲王两人为他做的试探,接着她又与洛西城过往甚密谈婚论嫁,晋王伤心了一阵也就转移方向。便在那个时候凝川出现在他面前。
对于晋王来说,凝川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他以往岁月中所遇到的女子,要么是臣下,对他毕恭毕敬,要么是贵族或女官,矜持端庄,象凝川这样性情开朗、举止活泼,对他的态度更像朋友而非臣下的女子,却是第一次遇到,一缕暂时无处寄托的少年柔情自然而然就缠了过去。
这一次,晋王的怀春没有落空,凝川恰到好处的回应了这个少年。不得不说,在这个过程中,年长而阅历充分的那个成功主导着年少者的情绪,书信往来、若即若离、甚至带一点偷情刺激感的秘密情书……晋王沉浸在这种有点隐秘的感情中,且惊且喜。他并不清楚凝川的身世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