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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6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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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似乎又是不便多问的,她只冒出半句;
  真的是——
  见平先生点头,也就不忍再问了。
  黄昏的薄暮里,鹤发的老人缩在他的座椅中,手上摊开着相恋一生的女友的绝笔,他那肥大的棉坎肩硬如铠甲,屋里的空气湿冷似霜,此情此景,使安姑娘那日益粗粝的心,又有一部分开始松动、柔软。
  很想说些安慰的话,良久,才苦笑道:
  至少,您回忆往事的时候,还保有一个柏拉图式的完美梦想啊;不像我们,青春已逝,除了美丽的误会,什么都没有留下。心死了,剩下的就是过日子,耗时间而已。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青菜跃入油锅的爆裂声,安姑娘也就背起书包告辞。
  平先生送她到了大门口。
  转身欲走的时候,忽然又被叫住了。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她的眼神是询问舶,他的跟腈则被门框的阴影笼罩着。
  有些突兀地,她的手被攫住了。
  周围没有旁的人。
  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她想了想。决定忍耐。
  
  五
  
  厨房的门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
  防盗门颤巍巍关上了。
  安姑娘松了口气,三步两步跑下楼去。
  通常她从这里出去,都会在楼下回头张望,直到看见阳台上那白发的人朝她挥手,她也挥挥手,才会安然地离开。
  然而今天,她支开满是墨迹的手,一路匆忙地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六
  
  安姑娘的家,院子里有两棵柳树。到了这个季节,柳树已是丝绦垂地,枝叶扶疏了。两棵树之间,有小小一方草坪,每到月白风清时候,那里就成了各种小虫的天堂:蟋蟀悠悠私语,螳螂挥着大刀,勇武地一掠而过,蜗牛则背着它那甜蜜的负担,在草叶间留下道道晶亮的行迹。
  安顿了孩子睡下,挑灯夜读之前,安姑娘总要围着那草坪走走。
  白天的喧嚣渐渐远去,头脑缓缓地恢复了澄明,这一刻的安宁是弥足珍贵的。眼前树绿草青,耳边有蛙声虫鸣,天上有圆月,月边又有明亮的伴星。
  月光泛着银白色,伴星的光芒则透出几许橘红。安姑娘的天文知识极为有限,不过她依稀记得这伴星应该是火星。因为年初时候,老人就告诉她,今年夏天将会有“火星大冲”的天象。
  现在天象如约而至,人却是不在了。
  火星的橘红光芒,似有一种殷殷的温存。地上没有什么与之应和,除了在草间时明时灭的萤火虫。
  望着那萤火虫幽幽地明灭,她想,人的心思,真的是难以捉摸的。
  那个被墨迹潘染的黄昏,她匆匆回到家,一边在水龙头下来来回回挽手,一边想,可能有相当一段时间,不会再登那个门了。这些随水而去的墨痕,也仿佛在佐证着什么:即便到了九十岁吧,男人也还是男人。
  可是到了晚上,捧着一杯热茶在灯下看书,她又被那盘绕于心的幽愤情绪弄得有些不安,好像隐隐的,有另一层心绪悄然铺开。
  热茶在握。热气云集。她忽然想到:可是,那双手起初是多么冰凉的呀。如捉如磨。亦捉亦磨。等到缓缓地松脱开去,它们才勉强可以说是沮乎的。
  想到这里,那种隐隐的别扭劲儿也就如一滴墨汁落入水中,洇开,渐渐消散了。
  尽管如此,尽管她还有成堆的问题想请教,可还是打定主意,暂时不去了。
  谁知三天后的下午,平先生女儿打来电话,她放下听筒,脑子里一片空白地就冲出门去。
  一切来得这样突然。可又是多么投合他的心愿呀。
  记得曾读过先生一篇叫做(我的湿牛皮)的文章,里面谈到西藏过去曾有一种刑罚,把人裹在湿牛皮里曝晒,牛皮越干越紧,终至把人一点一点箍死。平先生说,老而病魔缠身,不啻于裹上了湿牛皮,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可不要什么湿牛皮,他要“好快刀”。
  平先生的小屋里挤满了人。可是安姑娘进去的时候,觉得里面空荡蔼的。人们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可她还是觉得人语嘈杂。
  只是那张放大的照片,让她的目光有了停留之处。细审那苍老的跟睛,觉得里面的神气几乎可以说是顽皮的。
  一切都严守平先生的愿望,是“从速从简”的。其时,斯人早已“火遁”,这小小的告别仪式,还是子女们为了安慰几位至亲长者而设的,已然是于嘱有违的了。
  安姑娘告辞的时候,平先生女儿送她来到门口,说是先生留给她一幅字,因为是绝笔,需等到托裱、影印之后,才好取走的。她呆呆的,也只是唯唯。
  出了楼门,习惯性地回头张望,三楼的阳台空空的,只有玻璃窗映出夕阳的反光,是几抹眩目的金红。
  怀了那几抹金红,安姑娘大步而去,耳边是习习风声,风声掀起思绪,不禁暗暗叹道,真是率尔而遁哪!其中的爽利风致,似乎只能套用一个流行的字来概括,道是:酷。
  些后忙于毕业论文和种种俗务,她很少想起子先生。偶尔想起,却脱不开老人那一生之谜。
  其实安姑娘也是爱猜谜的。先生留下的这个谜语,总是影影绰绰地潜伏于她的心底,怎么也挥之不去:平先生与女友,既然那么相爱,为什么又天各一方?对此,安姑娘有两个解释:一个是,问题出在女友家里,她是大户小姐,平先生出身寒门迫于门户之见,难结秦晋;另一个则是,问题出在乎先生,他过于自尊,回避了,此后两人越走越远,成了永远不会相交的双曲线……
  
  七
  
  这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是有一点奇妙的,不知为什么,她屡屡地想起平先生。
  信手翻阅佛经故事,看到《妙色王》一段中,有这样的四句偈:
  由爱故生优,由爱故生怖,
  若高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她就想,对于今人来说,那个“爱”字似乎应当改成“欲”字才会妥帖。因为亲见了许多的人,心里早已没有爱了,却依然是既忧且怖的。或许,今人的心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无爱尚可,无欲则是万万不可的吧。
  多么希望平先生就在眼前,两个人还像过去一样,一来一往,海阔天空,无遮无拦地交谈哪。
  平先生的心思,常常跃动如少年,好奇如孩童,有一次甚至向她讨教生产时候的感受。安姑娘也就坦言相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的时候,脑子里忽地就是一白。后来她想,那一白,肯定就是个短暂的死。奇妙的是,死之后马上就是生,孩子那响亮的哭声,把她从那白茫茫中又拉回到今世。平先生听罢,若有所思:死生相连——这我将来倒要验证一番……
  这样的时候,安姑娘觉得与平先生之间,又何止是忘年之交,实在更是忘性之交呢。
  可惜,如今四顾无人,只有小小的萤火虫,一明一灭,像是拥有着呼吸的。当她蹲下身去,想要找寻那小虫的时候,它却又屏住了呼吸。
  至于说到人欲,几乎可以说就是平先生的毕生所学吧——哪朝哪代的历史,不是人欲的历史呢?
  对人欲,平先生应该是有着透彻了解的,所以他不信人。甚至……
  想到此处,安姑娘忽然脊背发凉;那么,他或许早就知道女人一个个都是要心碎的,所以他不做那个使“她”心碎的人。
  世间会有这样的深情么?
  她的余光又感到了那小虫。它的明灭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久而久之,起伏成了应和,应和成了默契。
  这样的时候,她是唯愿有灵魂的,如果有,那么此刻,平先生和女友的灵,应该早已合而为一了吧?
  可是刚想到这样的合一,她又忽而为另一个人感到了难过。
  那么,太太怎么办呢?
  从小,她就依着父亲,管平先生的老伴儿叫“太太”,长大了想想,也许是取“太师母”的第一个字,又让孩童很容易上口的缘故吧。
  是啊,太太怎么办呢?
  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去干校的时候,给他寄去寒衣和装满了吃食的包裹;回来著书立说的时候,又戴着花镜,为他誊写了多年的书稿……
  记忆中,好像太太一直都是这样老的。可是常识又告诉她,太太一定年轻过,也一定有过年轻的梦想来着。太太曾经痛苦过吗?或者说,太太如今还痛苦吗?
  于是她决定去看看太太,顺便也把平先生那幅宇取回来。不知为什么,她隐隐感到,关于那个春日黄昏,似乎也有个谜底,就藏在那幅字里呢。
  
  八
  
  太太还是老样子。
  不像平先生的女儿,父亲死后,她仿佛一下子老了一大截,鬓边的银丝连成了一片,甚至走路的速度,都变得迟缓了。  而太太还是老样子。好像是老到不能再老了,索性就稳定在那里了。
  安姑娘进门的时候,太太已经吃过了早饭,端端正正坐在客厅里她那个固定的座位上,嘴巴缓缓嚼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太太是喜欢安姑娘的,多年前就夸奖过,说这小姑娘仁义,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声音大,吐字清楚。其实安姑娘很久没有和太太好好聊天了,每次来都是直奔平先生房间,走的时候如果遇见太太在客厅里,也不过是寒喧几句,又匆匆告辞的。
  忽然这么面对面坐着,安姑娘竟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了。
  于是就说天气。说秋风起了,天气日日转凉。太太点点头,接过去说是啊,真凉,这暖气,什么时候摸,什么时候都是凉的。
  安姑娘一愣。又问她老人家早上喜欢吃什么,牙口怎么样,嚼东西费劲不费。太太说怎么不费劲,不戴假牙就吃不了东西。说罢,高声呼唤女儿,让她把那消过毒的假牙用清水过净,等平先生起来好戴。
  安姑娘又是一愣。
  女儿从厨房出来,将新泡的茶刚刚放到桌子上,太太又支使她:还不把酱豆腐端上来?都几点了?爸爸也该起来了。
  女儿望着安姑娘,苦笑一下,回身还真端上来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半块酱豆腐,早已经干了——安姑娘知道,在这个家里,除了平先生,这东西是没人吃的。
  太太见到酱豆腐,好像微微松了口气。安姑娘也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太太还生活在乎先生弥留的那个春日。太太不痛苦。生活在梦境中的人,应该不会痛苦吧。
  平先生的小屋也还保持着他在时候的老样子。只是书桌上整齐了,不再像从前,到处都摊开着薄厚不均、新旧不一的书。如今那桌上只放着一个小小的卷轴。平先生女儿刚要打开,外屋里,太太又在唤了,她只好歉然道:你自己慢慢看吧。就两手扶着腰出去了,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安姑娘倒也并不急于打开那卷轴,而是四下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一桌一几,两对矮矮的书架,三两把椅子,一张小床。她一面打
                             量,一面思量。没有了平先生,这屋子处处都透着一个空,可是细看每一处,都会勾起回忆,于是平先生化做了一种无形的存在,她于这小屋中,又时时都会遇到—个有。
  那张放大的照片被嵌进了镜框里,一双眼睛笑眯眯看着她,神态是老道而又天真的。
  这让她想起了国诠的字。妩媚和刚劲也是可以并存韵。
  于是她轻轻打开那卷轴,去看平先生的遗墨。
  先生的字一向笔走龙蛇,有几分随意,又有几分俏皮,独有这一幅,也许是临终时候,腕力不济,心绪不宁,笔意是涩钝而滞拙的。安姑娘一见之下,不免心折。
  先看那题跋,道是:安安小友存晤。
  再看那两行十四个字,却是两句唐诗。
  安姑娘反反复复看着那十四个字,直看到有水汽雾气盈野,渐渐模糊了视线。
  
  九
  
  厨房的门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
  防盗门颤巍巍关上了。
  里面那层木门也关上了。
  平先生不管女儿的招呼,一径走回了小屋。进了小屋却踌躇了,不知要不要到阳台上去。
  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终于还是到了阳台上。可是四顾茫茫,空地上竟是闽无一人的。只有朔风肆虐地吹着,使他痛切地感到了发疏齿寒。
  回到屋予里,却还是坐不住,仍是来来回回地踱步。头皮发紧。脚底发冷。双手却是少有的温暖。
  年青。他边走边想,拥有年青的生命,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偏偏:她说心死了。心死了也好啊。“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心死了,才能写小说啊,可以写成年女人了。
  女人。他想。从来不敢说懂女人,于是惧怕她们。尤其是,此生仿佛是犯了“妹妹煞”,大凡朋友的妹妹,几乎都要跟他有些瓜葛。瓜葛纠缠,有情无情,都使他萌生惧意。平生所惧者多矣,其中又以S和翠湖的妖冶者为甚。可是两种惧,又是多么的不同啊。前者是因情生惧,后者则是由欲生惧。而正是有了翠湖的一幕,自己也才打定了主意。
  S以背影对他。满头秀发顿失光泽。周围光线不明。以至于回想起来,那时候究竟是春是秋,是晨是昏,是在心里还是在梦中,都有些难于确定了。
  你不信我。
  你不信人。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如今才明白,我所不信的,实在只是我自己呀。
  因为不信自己,故而我不做你的冤家。
  陡然地,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自己出的谜解开了,有一点释然,又有点怅惘,甚至,还有一点幽幽不乐。
  困兽似的踱来踱去。那步履,是蹒跚中又掺着几许慌乱的。
  只能安慰自己道是,这一边的尽头,焉知不是另一边的开始呢?  不知什么时候,两手又是冰凉冰凉的了。熵啊。熵啊。他苦笑着,下意识地把手搭在窗前的暖气管上。
  窗外正值夜幕四合。高楼夹缝中,西方天际,正璀然亮着一颗大星。
  一边的尽头。另一边的开始。
  S。你在那另一边,正想念着我么?
  这个念头闪过脑际的时候,仿佛是戚戚而然地,手上缓缓地,竟是由凉而温,由温而暖的了。
  这丝丝暖意,分明是寸寸推进的,由手而臂,由臂而胸,又由胸而心了。心一暖,多年的积雪就化了,涓涓的,雪水无处去,只好从眼角淌出来。他闭上眼,跟前立刻现出S那浅淡的春衣,散漫开旖旎的春晖,辉映着她那似有若无的笑意,晃得他只觉阵阵眩晕。脑际似乎有春水泛起层层涟漪,涟漪荡漾着春心,春心款款,仿佛要挽住那韶光的飞逝……
  于是,苍老的手,紧紧地抓住那金属的管子,仿佛要牢牢地,抓住与另一世相通的依凭了。
  
  十
  
  晚饭时候,平先生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他吃得很快,脸上出现了罕有的潮红。不过家人没有在意,都以为是暖气骤然而至的缘故。饭后他就回到自己屋里,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的暖气似乎颇像是老年人的回光返照,只在晚饭前后热了那么一小会儿,到了午夜时分,则又是冰凉冰凉的了。
  
  十一
  
  冷,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平先生回溯一生,没有这样冷过。
  北平夜坐观星时候冷么?饭是有上顿没下顿的。衣呢?即便寒冬腊月,也只是一件夹衣。却有三两知己高谈阔论:星辰的流转,数学的魅力,梵境的灵妙……愈辩愈疑,愈疑愈辩,言来语往,全是青春机锋的冲撞,严冬里也尽是火花飞溅,怎么会冷呢?
  西南联大执教时候,与五六人同游玉龙雪山那天冷么?一路啸叫着,从山脚小跑着冲上云杉坪。春末正午,居然飞起了雪花,极目远望,玉龙腰际围着莽莽积雪,山间又是雾气缭绕,身边的朋友,无论高矮,无论男女,都是一头的汗气,在薄雾的背景中蒸腾着,他自己也是一样,雪花落在头上肩上,都是随落随化的,好像方才的奔跑,使得脚下有无穷的热力冲将上来,鱼贯到血管的每一个末端,又化作汗气从头顶上腾起,仿佛那热力要飞升了,去融化那莽莽积雪。
  干校时候,在江南的冻雨中插秧冷么?脚底那凉是彻骨的,却也只是到了膝盖骨,就不再上行了。过一会儿,手上机械的动作轮番往复,腰弯得发酸,脚底发麻,那凉意也就渐渐散去了。
  拿着那封信的时候冷么?信上简简单单,写着年月日,写着S的名字,告知了那个消息。似乎并不震惊。因为数月没有信来,他已经是有所感觉的了。更何况这许多年来,只要独处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S就在身边,虽说是隔了千里万里,她又何尝离开过他呢?他不死,她也就不死。
  可是现在,为什么这样冷呢?无论指尖脚尖,连心缝儿都是冷的。难道是,时辰到了么?想不到,那湿牛皮到了暗夜,竟是这样地冷彻肺腑的。
  他知道,机器快停了,钟摆也快要驻了。人间妙色,怕是就要与之作别了。
  屋子里的潮气如一块无形的海绵,仿佛连他呼出的气息里残存的一点点热力,都要尽数吸走一样。
  看看砚台里的墨汁,好像也快凝结了。手上那点若隐若现的墨迹,让他想起什么,于是铺开纸,冻僵的指头捉住笔,抖抖地写下两行字:
  欲就麻姑买沧海
  一杯春露冷如冰
  这姑娘不笨,看了自会明白。
  他扔掉笔,呆呆地立在屋子中央。
  那么,她们将怀着死了的心活着。自己呢,则要带着活的心死去。
  
  方才,从心中跟前滑过的一幕幕,是自己临走之前,在收足迹么?
  一想到要收足迹,他的心里忽然笃定了。于是吃力地弓身,打开一排小抽屉最下面的一个、从紧里面取出一个纸包,层层揭开,是一副黑色的五指毛线手套。
  纯粹手工韵。疏密不齐。松紧不一。
  他抖抖地戴上。
  那还是十几年前,S托人送来的。只因他信里提到过,夜读的时候,手冷。他不知道年逾古稀的S是怎样完成这项工程的。日里夜里。阴里晴里。每一股毛线里,都存着那人的体温么?心思又是这样细密。五指的黑色手套。戴上了,还是可以翻书、写字的。
  唉唉。书与字。名与实。
  他抬眼看看架上自己那些排成一排的著述。要论重量,怎么也得有二三十斤吧?可要论分量呢?
  别人提及的时候,都说是皇皇巨制‘不过,这皇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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