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啊。原本你这个副部长早该转正了,你的政治素质、工作能力、敬业精神以及人品
我是了解的,但世上的事情是复杂的,也许正因为我对你太了解才把你耽误了?
余宏荫还是第一次听老书记谈对自己使用安排的内幕,长久以来他一直想知道
而又无法知道究竟为什么他一直是个副部长,现在老书记终于要揭开这一层充满神
秘感的帷幕了,他想不到这层神秘之幕的揭开来得如此意外,在意外之余又显出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随便和轻而易举。按理余宏荫手里也操纵过许多人的命运,就在得
知洪子寒报病危之前,还在为如何摆布洪子寒和古传利两个人煞费苦心,他应该深
请人事安排中的种种学问,对于老书记将要仟悔的内容他不应该再心动神乱,可事
情恰恰相反,越是操纵着别人的命运、越是深谙其中学问的人,对操纵自己命运的
那只手越充满神秘感、越具有无形的内心恐惧。这又是一条规律。
老书记完全没有注意余宏荫的心理状态,他近乎入迷地望着前面正在迅速消逝
的最后那一抹晚霞。夕阳的陨落和最后那抹晚霞的消逝,均是一个瞬间的事情,而
老书记痴迷的眼神,使余宏荫怀疑他是否企图抓住白天与黑夜交替这个瞬间的过程。
老书记轻轻长叹了一声,道:你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吗?
余宏荫顿时恍然,原以为极其复杂深刻的事情竟源自如此简单的一句中国老话,
可是把这句中国老话仔细考证,又发现它确实十分精道。不是吗,在得知洪子寒病
危之前的一刻,他不同样在顾虑古传利会“哭”吗!一个哭字在这里包括了多少内
涵?平静、稳定、如意吉祥、一帆风顺等等均会被一个“哭”字所破坏,“哭”可
以将许多人的好梦闹醒!一个人“哭”能叫一屋子甚至更多的人不得安宁。余宏荫
不觉生出了可悲又有点可笑的感觉,他侧目望着老书记,老书记显出了地道的老人
形态,肚皮是绝不含糊地腆了出来,步态不仅迟重而且有了一种落地生根之感,头
发是白尽了,从前往后背着。老书记在退位前给人的印象是满头黑发,有人说老书
记听了退位之命一夜间白了满头黑发,其实那是误传,从老书记的发根看得出他的
头发早就白了,在位时不过精心染黑了而已。一旦从位上退下来,便不再需要其他
颜色装饰,头发因而也得以还其本色。认真想来老书记早在许多年前已是个老人了,
正是这个老人的一次次谋划,影响了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和生活。洪子寒是其中突
出的一个。余宏荫突然生出了想和老书记谈谈洪子寒的欲望。
老书记,您还记得洪子寒这个人吗?余宏荫试探地问道。老书记沉默了,眯起
眼睛似望见了非常久远的地方,半晌才说: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个很不错的同志
啊,活得很有些志趣。回想起来,我对洪子寒同志也是有愧的。
您是指那封信的事?仿佛为了补偿一点什么给洪子寒,余宏荫提出了一个十分
艰难的话题。
老书记冷丁收回目光,刀子般盯在余宏荫脸上,许久才弱着声音说:你其实极
为智慧,忠厚不过是智慧的外衣。你这个问题在三年前就有了,直到今天才提出来
是因为要等我从位上退下来。
余宏荫脊背上有了汗,他现在理解了被人看透确实可怕,而敢于把自己袒露给
别人确实需要勇气。于是便进一步理解了洪子寒的那个冬天。在那个南方无雪的冬
天,洪子寒将自己彻底裸露了,裸露给所有的人!人的裸露是最需要勇气的,而穿
衣服并不需要太大的决心和坚强的意志。
老书记缓和了目光,拍拍余宏荫的肩膀:你别紧张,我们还是来谈谈洪子寒和
他写给我的那封信吧。我以前不知道洪子寒这个人,是由于那封信我才知道机关里
有这么个副处级干部。那封信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既不能作理论性文章供人研读
供有关部门参考,也不能作文学作品发表出来陶冶人的情操启发人们对生活的思考,
但那封信有它可以作正反两方面教育的东西。一方面,它可以被看作是向党要官要
名的个人野心大暴露;另一方面,可以成为不畏非议、敢想敢言敢做敢为、勇于到
艰苦地区去创一番事业的典型。根据当时的情况,你认为对那封信该怎么用?
余宏荫熟悉老书记的谈话方式,老书记的这类提问并不需要人回答,老书记提
问只是一种过渡,过渡在这里可以起到强化强调的作用,不显生硬,能给人平等亲
切的印象。所以余宏荫只是认真听着,等待老书记继续往下讲。
果然,老书记在片刻的停顿之后继续说道:谁也不能否认我们这个时代相当明
显的物化倾向,任何社会、任何时代,人的物化和人文精神的物化均是非常可怕的。
纵观古今,一个社会的失败、一个时代的结束逃不出全社会彻头彻尾的物化!物化
和物质文明不是同一概念。精神情感的物化是人类文明最可怕的毒素!面对这样一
种现实,如果我们把这封信作为向党要官要权的典型来批判,不仅丝毫起不到改变
社会物化倾向的作用,相反倒会让上面认为就我们这里这个问题严重;反过来,我
们利用它的另一面,大力宣扬理想主义精神,提倡浪漫气质,鼓励人们去走一条不
要过于实惠、过于急功近利的路子,这样做哪怕收不到任何实质性效果,至少对上
对下可以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同时,应该说这也是洪子寒同志的本意。我们怎么
可以违背一个好同志的本意对理想进行批判?当然我也清楚,不管把这封信作哪方
面用,只要公开那封信,洪子寒的日子会不好过。这个情况我当时不是没有想到,
只是处在我当时那样的位置上需要那么办。于寒同志现在怎么样?还好吧?
余宏荫没有马上回答老书记对洪子寒的问及,者书记到底还是超越了他当时的
判断与想象,老书记比他深刻得多,于是也比他残酷得多。政治确实是一门艺术,
艺术永远是残酷的。
天完全黑了下来,高干病区的绿色草地变得墨黑,沉沉的一片悄静。有几盏灯
在树丛中亮着,流淌出几束含混不清的光芒。花道上已经消失了散步的人影,余宏
荫和老书记成了最后的散步者。
余宏荫对老书记说:您该回房间休息了吧?
老书记道:你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余宏荫考虑了一下终于说:洪子寒住院了,就住在这家医院。
老书记一怔:子寒同志也住院了?他哪里不好?
余宏荫本想隐去洪子寒报病危的真实情况,可又想洪子寒人都快不行了,况且
老书记也已成了退位之人,大家一起走到了人生的这一步还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
余宏荫如实道:下午洪子寒报了病危。
老书记停下脚步,欲说又止,好一会才慢慢吐出一句:子寒同志四十刚出头吧?
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老书记说完独自朝前走去。前面没有了晚霞夕阳,那里是
夜的深处。老书记的步履在这一刻有了沧桑老态,每一步均走得迟缓凝重;腰和背
是明显的弯曲了,那上面肩着岁月还有留在岁月里的遗憾。成功和辉煌是不会在肩
上扛着的,成功和辉煌铺在脚下了,成了踩过之后丢在身后的碎石子,或者腆在肚
子上的脂肪。那么在老书记肩上负着的是否还有疚愧?应该有的。疚愧是由一个个
生命凝聚起来的,如果说人生中尚存一样最有质量的东西,那便应该是疚愧。
余宏荫站在原地,望着老书记越离越远的弯曲的脊背,直望到那弯曲的脊背以
及脊背上肩着的一切完全消失在夜幕深处,才转过身往急救室匆匆走去。
6
古传利站在马路边上,望着如蚁的人流来来往往,心里塞满了纷乱恍惚的思绪,
洪子寒怎么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人群中间真的从此就不再有洪子寒这个人
存在了么?他强烈地感到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仿佛只是幻觉在操纵着他,他觉得一
切在忽然间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一个人的诞生和一个人的死亡竟是如此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到好像就是随便哪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一句话。人生很淡也很脆弱,浓稠绵
长的只剩下了留恋之情。罗旭此刻一定正急匆匆地走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副部长余
宏荫此刻或者已经到了医院,或者也正在赶去医院的途中,他们是赶去为洪子寒送
行还是去挽留洪子寒?无疑他们在以往的岁月中也有对不起洪子寒之处,此刻他们
是否也因为洪子寒即将离开人世而引发了深藏在内心某个角落里的愧疚?应该有的,
洪子寒英年早逝,绝不是哪一个人的力量、哪一种因素造成的,而良心发现对大多
数人而言也属必然,是人终会有良心发现的一天,这一天常常在生者面对死者时来
到。这个想法使古传利发现了自己的自私。他在潜意识中渴望为自己找些同伴,说
的刻薄点是同谋。长久以来古传利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君子,在今天这个下午他才意
识到自己并非君子。
古传利走出罗旭那幢住宅楼的时候准备马上赶去医院的,他心里有话要对洪子
寒说,如果赶不上把心里的话当洪子寒面说出来,他会后悔一生,说出来也许会好
受些。当他走到大街上,又犹豫了,在洪子寒报病危时赶去说点什么会不会很虚伪?
他心里好受了洪子寒会怎么样?洪子寒站在人生的终点想到了什么?他是否在洪子
寒的思维之中?也许他干脆就被此刻的洪子寒忽略了。都说人在临近死亡时头脑最
清醒情感最真实。于左思右虑中古传利走进了一家麦当劳连锁店,要了份“稻香鸡”
和一杯热饮。从前他有吃晚饭时想点什么的习惯,自从到下面当了市委爷记,这个
习惯被不知不觉改变了。当市委书记的一年中,他的晚餐几乎顿顿是在热热闹闹中
进行的,他没想到在洪子寒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次独自进
晚餐的机会,终于能够与自己的记忆、与自己的思想共处几十分钟。
回想起来,古传利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解释他如何就把洪子寒视作了对手,把
洪子寒生命中的成功和失败之举均看作是对他的挑战或者是一种证明。他们曾经是
那么密切的挚友,他们的志向是共同的,应该说他们属于同路人,他们并没有经历
利害相关、生死存亡的大波大澜,然而他俩确实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成了水火难容
的对手。仔细分析,他对于洪子寒的敌意根本上是起始于洪子寒给省委书记的那封
信,同时他在冥冥中感到洪子寒的死因主要应该起始于那封信,起始于三年前那个
无雪的冬天。
是那个初冬季节里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洪子寒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聊天。
在小屋的日子里,晚上聊天曾是他和洪子寒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那个初冬季节他
们早已有了各自的家庭孩子,晚上聊天早成了相当陌生的事情。他疑惑戒备地问了
句,有事?洪子寒显得比较兴奋,说有个想法要和他谈谈。他并不在意洪子寒是否
注意到了他的疑惑和戒备,他只是觉得洪子寒有点忘乎所以。洪子寒何以忘乎所以?
他认为这倒是值得他注意的动向。因而,那个晚上当他向办公室走去的时候,实际
上已经为洪子寒准备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到办公室洪子寒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在洪子寒对面坐下来,洪子寒把泡好的
一杯茶往他面前推推。他一手扶杯子,同时找了句如今想来十分做作且暗藏机锋的
话:什么好茶?搞得如此隆重?
洪子寒倒是挺认真的回道:这茶叶倒没什么名气,但颜色还很绿。茶叶到冬天
能保持这样的绿色就难得,听朋友讲茶叶最不容易的就是保鲜。
他当然明白洪子寒今晚约他来办公室绝不会是研究茶道,但仍以一派做学问的
神态说:据史学家们考证,中国属于世界上最早的产茶大国,英国在百多年前茶叶
还靠从中国进口,到了现代,英国却成了茶叶大国,茶叶加工技术比我们先进得多,
每年茶叶出口量是我们的几十倍。据报纸上说,英国茶叶加工技术中最重要的一条
正是保鲜保色。
洪子寒接过话道:如今在星级宾馆,一壶英国红茶的价钱是一壶中国红茶价钱
的十多倍。这是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我们祖先创造的许多辉煌到了近代已荡然
无存。
他品了一口那杯茶,道:果然有点意思。在初冬季节能喝上一杯鲜绿的热茶,
确实是一种享受。放下茶杯,他仍然认真的议论道:茶叶之所以能够被称为三大饮
料之一,而且在三大饮料中独具其久远广泛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味道难以用一个字、
一个词来概括。比如苦、香、甜、辣,茶的味道需要一层层品,越品越有深度。英
国哲学家评论茶是具有思想的饮料。
洪子寒正待顺着茶的话题继续谈下去,抬起目光正碰到他透彻而尖锐的双眸,
略微怔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没有跟着大笑,他任由洪子寒的笑声一扫办
公室在夜晚的静谧空旷。笑完了,洪子寒问:我们俩莫名其妙又一本正经地论茶谈
茶是怎么形成的?
他说:这得问你。
洪子寒推开茶杯拿出信递给他:言归正传,你先看看这封信。
他极其认真地把信看完,然后不动声色地递还给洪子寒,他努力使自己保持着
惯常的平静,其时他的内心世界实际上已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他甚至觉得连
保持平静和沉默也变得异常吃力起来。吃过晚饭在来办公室的路上,他对晚上谈话
的内容作过多种分析,却绝对没想到会出现这样一封给省委书记的信。信的内容以
及这封信一旦送到省委书记手上可能引发的震动,他在这个晚上大致估计到了十之
八九,他需要马上思索的是,洪子寒为什么要先把这封信给他看,他必须对此作出
判断。对洪子寒他自认为了解又不了解,他俩一起南下闯世界,在小屋的日子里共
同的抱负曾使他俩无所不谈,不能说不了解。可是眼下不同了,他俩早已不是南下
闯世界的孤身客,各自的家庭使他们变得成熟而深刻,更致命的是他们已经越过变
革时代的种种迷雾,关注到如今权力与金钱两元结构社会的要害处,即权力这个支
点的主导性质。半年前,他抓住了一个机会,从而被任命为处长。洪子寒仍是副处
级办事员,虽不在同一个处但同在机关,这便意味着两人的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
以往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不可阻挡的被改变,一个时期结束了,另一个时期正在开始。
面对现状,洪子寒给省委书记写这样一封信动机和目的在他看来显而易见。问题的
要害在于洪子寒为什么要事先给他看。他急速思索着。
洪子寒显然离古传利的思维轨道远了点,洪子寒满怀的期待与焦灼一览无余,
洪子寒敲敲桌上的信:你怎么了?
使古传利深感疚悔的是在那个晚上他竟然完全没有在意到洪子寒的心境,他俩
的心灵蓦然被拉向两个世界。他依然沉默,洪子寒那时的神态他不陌生,对洪子寒
性情中的浪漫气质与理想色彩他非常熟悉,他曾为洪子寒归纳为诗人气质。洪子寒
一直乐意接受诗人气质的总结,而且真在一段时期里写过诗。这封信可以理解为充
满诗意之作,却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借字导演出来的小品。诗与小品之间并不存在鸿
沟!他想把这个发现告诉洪子寒。
洪子寒没等古传利从容地把关于诗和小品的发现说出口,就急切地再次问道:
你觉得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吗?复杂你也尽可以直言嘛。
他故意用似玩笑又非玩笑的口吻道:那我直言?你有野心!
洪子寒接过话:你的话不错,要我说是雄心。
他一笑,道;诗与小品之间没有鸿沟,雄心与野心之间也不存在界河。
洪子寒收起信;你到底什么态度?我不明白这件事要你一个态度真的那么困难
吗?其实不管你什么态度,我都要把信交给省委书记的,不管将来结果是什么样,
我绝不会责怪你!
洪子寒讲出了这段话,古传利认为终于弄清楚了洪子寒让他看信的意图。洪子
寒首先是想在他这里得到某种证实,以便确认此举是否明智;其实,洪子寒是不留
痕迹地向他打个招呼,寻得他的支持,尤其这封信一旦被公开之后他的支持。同时
也是对他一次测验,该怎么做洪子寒早有了决心。谈话发展到这一步,他对于洪子
寒不再是疑惑和戒备了,他预感到他和洪子寒之间将发生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挑
起者当然是洪子寒。这样一个局面应了中国一句老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世事
如此,人心亦如此。把问题考虑到这一层,怎样与洪子寒对话便不再费琢磨了。他
凭着对世情的了解,确信这封信只要公开,洪子寒成也是败,败更是败。中国是个
人情大国,心治历来重于理治,人治自古重于法治,因而诞生了诸如“鸿毛重于泰
山”、“哀兵必胜”一类的精神。洪子寒的这封信,不管出于何种动机、最终达到
什么目的,皆有背于中国人情中的一个礼字。比如,洪子寒的这封信无疑自投罗网
做了出头鸟,鸟出头之所以不对在于失礼于人。再比如,洪子寒信中言辞所指无疑
于棒打一大片,不管真理握在谁的手里,棒打一大片肯定行不通。还比如,信中无
遮无拦的风骨傲气,正是中国文化最不能容忍的狂妄。一个礼字,两千年来早已盈
满了中国的人心人情人生之规,绝不是哪一个人可以相背、一朝一夕能够丢弃的。
若是朋友,他本应劝洪子寒这封信应该三思而后交,归总起来说,不交为上,交为
下策,即使交也要交得策略做得艺术,但是既然洪子寒把他作了对手,他只能引洪
子寒走向失败直至毁灭了。何况洪子寒在这个晚上并不需要他的不同意见。
古传利多少带点儿挑战味道语气说:你有勇气写,未必有勇气交;写需要思想,
交需要牺牲精神。
洪子寒轻松地回道:不交,这事就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