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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健宁
一
星期五下午,我在办公室看报纸,藉以打发下班前百无聊赖的时间。公司里的
同事大部分都走了,几个新来的大学生在谈论一部美国电影。窗户外秋风萧瑟,远
近耸立的高楼大厦灰蒙蒙地毫无生气,冬天快到了。电话铃响了两遍,我拿起话筒。
“喂,你好,我找李然。”是一个女声。
“我就是,您哪位?”
“听得出来我是谁吗?”语气淡淡的。
我想了想:“你是林瞳。”
“真高兴,你还没有把我忘记。”
听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突然有些语塞:“……好久不见了。”
“是啊,你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还是一个人。”我的口气轻松了些,“你怎么样?”
“一般,没什么大变化。”那头停顿了片刻,“我准备走了,离开这里,已经
买好了明天的车票。”
“哦——”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今晚有空吗?”
“有,我今晚没什么活动。”
“你还住老地方吗?”
“对,还是那里。”
“想到你那里住一晚,你不会介意吧?”
我愣了一下:“不介意,只要你不介意。”
“你不要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走之前想找个人聊聊。”
“好的,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来?”
“大概晚上八点钟左右,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没有没有,挺方便。”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见。”
“再见。”
放下话筒,我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我想,我和林瞳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是一年半,还是两年?记不清了。只是在一些场合零星地听说她的消息。现在她突
然要走,临行前想到我的宿舍住一晚,只为和我聊聊,这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但细细想来,又觉得,这样的事情也该在情理之中的。也许我们之间真的还有什么
没有割断的东西。
我想着,一边捡桌子上的物品,准备提前下班。
二
我和林瞳的故事开始在四年前。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每天想的就是晚上到哪里消磨时间。我的想法和我的
“死党”宋大军不谋而合,我们结伴而行,差不多天天混在一起。宋大军在社会上
混的时间比我早得多,人很“油”,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油腔滑调的生活作风。
正是在他的鼓动和引导下,我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孩上了床。对我和宋大军而言,
找女孩玩纯粹是出于娱乐,换言之,“找刺激”。好在那些女孩并不计较得失,完
事后大家各奔东西。
认识林瞳是在一个名字叫“梦露”的酒吧里。那年夏天,我和宋大军最常做的
一件事就是泡吧,因为那样很消磨时间,而且在酒吧里可以认识女孩。我的住处离
“梦露”很近,我们成了那里的常客,一个星期至少去四五次。林瞳是酒吧柜台的
招待,对我和宋大军很热情,每次我们去都和她聊得很开心。酒吧的管理有漏洞,
她还让我们喝到了不少免费的冰镇扎啤。在聊天中林瞳告诉我们,她家在江南一个
山清水秀的小镇,她很早就出来“闯世界”了。从她待人接物的老练来看,也确实
可以看出见过世面的样子。
然而,尽管林瞳和我们聊得很来劲,也不羞于和我们说黄色笑话,但她从不参
加我和宋大军的活动,我们几次邀她出来,她都婉言拒绝了。这让我和宋大军觉得
不可思议,在我们看来,我们已经把她当作朋友了,她这样做无异于不领情。难道
她平时对我们的热情都是假的,虚伪的?宋大军尤其气愤,他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
种情况,这对他的交际能力简直就是一种污辱!
“我就不信搞不掂她,跟我玩纯情她还嫩点!”一次喝了酒后,宋大军粗着脖
子说,“我跟你打个赌,一个星期内我把她带到你宿舍,把她做了,你信不信?”
“赌五百块钱。”我故意刺他。我心里很盼望宋大军能成功,因为林瞳为什么
不肯和我们进一步交往让人疑惑,简直成了一个悬念。宋大军此举的意义已经不在
于我们又多认识了一个可以上床的女孩,而是破解那个悬念。
在我的积极响应下,经过一番准备,三天后,宋大军行动了。我们买了一堆吃
食,晚上九点,宋大军一个人去“梦露”找林瞳。我在房间里看电视等他们,一边
想着事情会怎么发展,说句实在话,我对林瞳会不会上宋大军的当一点底都没有。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楼道里响起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是宋大军,另
一个不用说,是林瞳了。
“这儿的楼房通风挺好的。”林瞳的声音在过道里很清脆。
“还行,夏天挺凉快。”
“欢迎欢迎,真是稀客。”我打开门,迎进他们两个。
“听说你过生日,”林瞳笑着递给我一样东西,“刚才在街上买的,没什么准
备。”
宋大军冲我挤挤眼。我打开包装纸,是一本《拿破仑传》。
“来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我颇感意外。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白吃你们的吧。”林瞳笑着说,她已经看到了一桌的食
物。
“来来来,大家就坐。”宋大军喜形于色,“今天很难得,我跟她老板请了假,
我们喝个痛快。”
林瞳大大方方地坐下,宋大军用牙咬开一瓶啤酒,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
“说点什么呢?”林瞳端起酒杯,认真地说,“这样吧,第一杯酒就祝你生日
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宋大军和我对视了一眼,大概他和我一样,都对这样的气氛有点陌生。
我们一起喝完,林瞳主动拿起酒瓶给我和宋大军斟满。
之后我们喝开了,话也越说越多,气氛一度很热烈。林瞳的酒量一点不比我和
宋大军逊色,宋大军本来想灌倒她,他自己却先醉了,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喝空七
瓶啤酒后,宋大军逮了个机会在我耳边说:“待会儿我出去,留你们两个在这里,
你知道怎么做了?”
我说:“没问题,你去吧。”
然后宋大军假装上卫生间,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林瞳两脸通红,一只手托着下巴看我:“你干吗没买生
日蛋糕?”
我想了想:“忘了。”
“是吗?”她眼珠转了一下,“那多没劲,一点气氛都没有。”
“要气氛还不简单,我给你说个笑话吧。”
我说了一则从杂志上看来的幽默,还好,她没听过,我一说完她便大笑起来,
我也笑了。
“其实你没外表看上去那么坏。”笑完后林瞳说。
“我外表看上去很坏吗?”
“对不起,我说错了,”她纠正道,“我想说的是,你和你朋友不一样。”
“你认为他是个什么人?”
“我可不敢得罪你朋友。”林瞳浅笑着用手捋了一下头发,“我要说他坏话,
回头你告诉他,我就完了。”
“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盯着她的脸说。
“你挺会笼络人,”她继续笑,带着醉意,“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凭什么相
信你?”
“我把你当朋友。”我信誓旦旦。
“是吗?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很多女孩睡过觉?”
“……是。”
“这正是我不能相信你的原因。”
我一时愕然。
“好了,不说了,我要走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拦她。“我送你。”我说。
下楼时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宋大军要失望了。来到街上,林瞳突然一个踉跄险
些摔倒,我赶紧抓住她裸在连衣裙外的一条胳膊。
“不要紧,我可以走。”她摆脱我的手。
“你行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事,今天挺高兴。”她坚持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做个好梦。”
我目送她蹒跚着走远,才回宿舍。
第二天,宋大军问我情况,我说没做,宋大军连声说怎么搞的。
“昨晚你怎么骗她来的?”我问他。
“我说你暗恋她,失恋得很难受,很想在生日这天见到她。”
“你干吗不早点告诉我?”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想我可能真的喜欢上她了。”
三
下了班,我坐公共汽车回宿舍,情绪莫名地低落,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天
气的原因,这样的天气让人开朗不起来,又阴又冷,灰蒙蒙的天空就像蒙了一块肮
脏的抹布。或许,是因为下午接的那个电话。它让我不得不想起经历过的一些事,
其实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但一旦我真正回忆起它们,就
隐隐地难受。我想我可能在回避某种东西,就像一个长了疮的人明知伤口在哪里却
极力不去想它,以为这样可以躲得过去,结果适得其反。
车窗外一路熟悉的商店,熟悉得让人提不起兴趣。街上的行人全都穿着厚厚的
衣服行色匆匆,似乎在赶一场不愉快的宴会。
我到站下了车,然后到附近的一个商场转了几分钟,最后买了一瓶葡萄酒和几
样零食。
付钱时我想,她八点钟左右到。
四
我们很快同居了。
在这之前,我们有过一次正面交锋。
“你不要再叫花店送花来了,我觉得很肉麻。”这天晚上,林瞳把我叫到酒吧
外面,板着脸对我说。
“已经交了钱了,”我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再说,现在去让他们停
止送花,肯定挨人笑话,多没面子。”
“我还不是没面子?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有个脸皮很厚的无赖在追我。”
“谁说我是无赖?她们无非是羡慕你罢了,你那几个同事恨不得我把花送给她
们。”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这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我涎着脸说,“我准备明天再去花店交一笔订
金,好在现在的花便宜得很,还是批发……”
“够了!拜托你不要害得我丢饭碗好不好?”
“不至于吧,有人送几朵花就要炒鱿鱼,你老板不是嫉妒狂就是神经病。”
“好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扭头就走。
我一把拽住她,正色道:“别那么酷好不好?我虽然不是拿破仑,但我也有七
情六欲。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是不是一定要用刀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看我们,不时窃笑。
“放手。”
“算了,”我手上加了力,“事情差不多就行了。”
“放手!”她几乎是声嘶力竭了。
我有点下不了台。“不放又怎么样,你总不会打我吧?”
我的话还没说,脸上便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来得很突然,我毫无防备,一下
子松开了手,一只手捂着脸。林瞳瞪着大眼睛看我,表情惊愕,好像她也没想到她
的手会打人。几个小青年都一齐往这边看,他们在等我的反应。
要在平时,哪个女的敢这样对我,我肯定会反手给她一巴掌,然后骂一句“婊
子”,扬长而去。但那天我出奇地平静,可能是她一动手,就使她变得理亏了。
“这样你就痛快了吧?”我捂着脸问她。
形势在这时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林瞳紧张的表情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菊花,
刹那间松弛下来,脸色也变得绯红,眼睛不敢正视前方,而是低着头看地面,那样
子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女孩。
半晌,她轻声说:“今晚你在宿舍等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她转身
进了酒吧。
我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仍反应不过来。往回走的时候,觉得很像一场戏。好像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不真实的。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晚上,甚至和她做完
爱之后也没有消失。
我们同居了一段时间后,有一天晚上我问她:“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
“不考验考验,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她说。
“考验有必要那么严厉吗?”
“你不懂。”
“好吧,我不懂。不过你现在不是被我追到手了?”
“这只是暂时的,如果我觉得你并不像我想的那样,你还是留不住我。”
“是吗?”
“是的。”她很肯定地说。
我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对我来说,她和我睡到一张床上已经说明了问题。自
那天晚上后,她便和我住到了一起。这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我想了想,没有反对。
我认为她的思想观念和许多传统女孩没什么两样,这样做无非是为了看住男友,不
让我和别的女人乱来。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这一点。她每天下了班便直接到我的宿舍,
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一副居家过日子的姿态。
开始时我有点不适应,觉得生活规律被打乱了。后来渐渐觉得屋里有个女人挺
好,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生活有人照顾。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再那么明目张胆
地和宋大军去找女孩玩了,为此,宋大军骂我重色轻友。
有一天,宋大军在我的宿舍吃晚饭,林瞳炒了几个菜,我们一起喝了两杯。林
瞳吃了饭去上班后,宋大军问我:“你真的打算和她结婚?”
“不一定,”我打着酒嗝,接过他递过来的烟,“现在和结婚有什么两样?”
“别早结婚,”他劝导我,“结了婚就没劲了。她逼你结婚没有?”
“没有,一个字也没提过。”
“你小心点,”宋大军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看出来了,这女孩有心计。”
“我能有什么损失?”我哑然失笑,“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问题正在这里,正因为是送上门来的才要小心。听过那句话没有——天底下
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总不至于把我卖了吧?”我觉得宋大军有点小题大做。
宋大军吸了一口烟:“说句老实话,你真的很喜欢她?”
“感觉还行,比我们以前交往的那些要纯。能在酒吧那种地方出淤泥而不染,
这一点就让人挺佩服。”
“留着点神,没准儿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
“你多心了,”我笑着拍拍他的肩,“晚上有什么活动?”
“活动多得很,你又没胆儿。”
“今晚我跟你去。”
“真的?”宋大军眼睛一亮,“柳妹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早上她还给我打电话,
说很想你,待会儿我让她再叫一个妞,我们去她那里。”
五
林瞳变了。
这是我打开门后看到她的第一感觉。倒不是因为她的脸看上去比以前更成熟了,
那是我意料之中的。她还有某种更直截了当的变化,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愣了片刻,
我才发现,原来她把头发剪了。她的一头长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肩短发。这使
她显得更像许多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少妇。
“还认得出来吗?”林瞳笑问我。那种笑容和语气让我蓦然想起了过去的那个
她,给人的感觉好像她昨天还和我呆在一起,只是今天早上去剪了个头。
“是变化蛮大。”我也笑了一下,“外面挺冷吧?”
“风挺大。”她递给我一袋东西,把一只皮箱拎进屋,“我的行李。”她解释
说,然后解脖子上的围巾,脱羽绒服。
“来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我打开塑料袋,取出两瓶五粮液,不禁又问,
“干吗买那么贵的酒?”
“准备走了。”她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我等她说下半句,但没等到。
我把酒放好,给电炉插上电。这时我看到她四周打量了一下屋子。
“边烤火边聊吧,”我说,“要不要喝点酒?我这里有葡萄酒。热着喝,可以
暖身子。”
“好吧。”她看我一眼。
我找出两只小口盅和几个小碟,把买的几样零食倒在碟子里,放在一张小凳上。
我们都在电炉边坐下,我打开葡萄酒的瓶盖,把两只小口盅倒满,然后放在炉丝上
热。没一会儿酒就暖了,我们不约而同地一人拿起一杯。
“说点什么呢?”林瞳问我。
这情形让我想起她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
我想了想,“好久不见了,为见面干杯吧。”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然后我再把两个人的口盅满上。
“怎么还住这里?”林瞳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上。
“没结婚,单位不给分房。”
“怎么不结婚?”
“没合适的,谈过两个,崩了。”我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呷一口酒,“可能
也不太想结婚,一个人过惯了。”
“还是整天找朋友玩?”
“没朋友了,朋友都结婚去了。”我叹口气,“有时候和同事打打牌,平时看
看电视,偶尔也看书,反正就那么回事。”
“不闷?”
“习惯了。”
“以前你和宋大军挺玩得来的。”
“那时都是瞎玩,找刺激。不过宋大军确实蛮够朋友。”
“其实他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就是生活太放荡,没有目标。”
听到她对宋大军的评价,我不禁抬头看她,恰好和她的视线碰到一块。
“可惜他死了。”林瞳平静地说。
“对,他死了。”我附和了一句,说完觉得这个话题不好,让人难受。那个和
我们的过去紧密相关的人只剩下了一个名字,一个说不上代表什么意思的符号。有
时甚至使人产生错觉,觉得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而事实上,生活中确实有过这
么一个人,只是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不见了,变成了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林瞳可能也意识到什么,我们都沉默了,气氛有些凝重。
她两只手握着那只小口盅,放在并着的腿上,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虽然化了
淡妆,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