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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天气里还有客人来访,这客人也真是无趣得很。”一向谨守身份寡言少语的月娥也忍不住说道。
炎炎夏日,好不容易等到一个雨天,一家子聚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却被俗客打断,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
“郎君,来的都是客,而且,这种天气里想必人家也是有急事,您还是去见见吧?”窈娘劝道。
赵无敌将手中的拜贴一扔,道:“什么客人?不过是扬州郑刺史,三五日就要见一面,算个什么客人?不过,这老郑平日里也是一个妙人,今日怎么会干出这样的冒昧事情?不正常,很不正常”
他又将拜贴捡起,仔仔细细地打量,欲从其中寻得一朵花来。良久,赵无敌“咦”了一声,还真给他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拜贴中规中矩,从材料到工艺都没毛病,有点身份的都在用,十文钱一贴。赵无敌府中也有,比这精致一点,一贴二十文钱。
里面的书写格式也正常,可里面有一句话“康不揣冒昧,特来府上求见,还请安国县公不以康粗鄙,将府中清茶赐下一二,好送往神都孝敬族中长辈”。
此话看似没毛病,人家郑刺史想从安国县公府上讨一些清茶,送往神都孝敬长辈,以尽孝道。可你丫的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就为了些许清茶,在山雨欲来之际专门跑到我府上,不是诚心给我找不痛快吗?
他本想让人给他一些清茶,然后让他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公爷不想见他,一个字,烦,三个字,烦透了!
可他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因为他与郑刺史打交道多日,知道他不是一个不靠谱的人,不可能干出这种没名堂的事情。
那么,他意欲何为、想说明什么呢?
他再三研究那封拜贴,不放过每一个字,就连暗纹都没有遗漏,最后锁定了“清茶和神都”两个词上。
他府上的清茶是用后世的方法所制,在大周属于独一份,而茶叶采自龙山中的那处密地旁边,在绝壁顶上有天然生成的茶树,得泉水滋养,味道奇美,妙不可言。
他给秦夫人和冯桂各自准备了一大箱子,至于太平公主和武攸暨也不例外,另外将最上等的给挑了十来斤,让太平公主带给女帝。
作为臣子,但凡遇到好东西,第一个就要想到君王,赵无敌立身朝堂中,也不能不随波逐流。
清茶,神都,郑刺史是借用此事暗示他,神都来人了。否则,他老家在清河,他爹是家主,坐镇清河老宅中,即便是有好东西孝敬长辈,也该第一个送到清河才是,至于送到神都不是鬼扯吗?
神都来人了,好啊,武厚行都死了快一个月,也该有动静了。就是不知女帝派了何人前来,是不是带着大队禁军?
他想了想,似乎不太可能,因为扬州城中若是来了大批禁军,将引起极大的轰动,赵六那小子早就该谴人来通风报信了。
他的眸光锐利起来,心中冷哼一声,暗道:“女帝,你会做何选择?不过,无论你怎么选择,但要想让我束手待毙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告诉窈娘等人,让她们该干嘛干嘛,然后自到前厅去见郑刺史。在路上,他不动声色地小声对一位亲卫嘀咕了几句,那亲卫躬身应诺,随即小跑着离去。
前面会客的花厅中,郑刺史正陪着一位着青衫的年轻人品茶,并不时偷眼看向门外。
“啊哟,郑刺史,好久不见,你可真是稀客啊!”赵无敌刚到门口就大声喊着,甫一进门,又对仆人喝道:“你们是怎么待客的?一杯清茶,太简慢了,还不快去准备酒宴,本公要和使君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第687章 女帝的训斥()
安国县公不把郑刺史当外人,大笑着踏入花厅,可郑刺史却不停使眼色,暗示身边那青衫年轻人才是正主。
那年轻人白面无须,年轻也就比赵无敌大上些许,眉眼颇俊美,身量也算高挑,可就是那翘起的兰花指,让人看了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青衫年轻人紧走几步,冲赵无敌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说道:“奴才小海,拜见安国县公。”
“不敢,不敢。”赵无敌搞不清此人的身份,只能拱手为礼,然后,看向郑刺史问道:“使君,不知这位是”
“陛下特使,武成殿海大总管。”郑刺史绞尽脑汁给按了一个“大总管”的头衔。
他是士人,对这些内侍都没什么好感,鬼才知道这死太监在宫中官居何职?只好给弄了一个总管的头衔,还加了一个“大”字。
“哎哟喂,使君太抬举了!小海不过是在武成殿中伺候笔墨的奴才,哪里敢称为大总管?”小海瞧着兰花指,以拇指和食指捏着衣袖,遮住了口部。
“原来却是海公公,怪不得看着眼熟,却是在武成殿中曾见过。来来来,即是故人,还请入座,以让本公尽地主之谊。”赵无敌道。
“难得公爷还记得小人,真是太感人了!”小海抹着眼睛,也不知是真感动还是做戏。
府中的厨子手脚还是很利索的,不一会儿酒肉就已齐备,赵无敌请小海和郑刺史入席。
可小海却不肯,道:“公爷,您也知道小人此番是奉皇命而来,为的就是武厚行那一档子事情,公爷,能不能先把正事给办了?”
这是在赵无敌的府中,四周全都是他的人,而且一路上也没听亲卫禀报宅子外面有异常发生,那么女帝会怎么发落呢?
总不会是小海将圣旨一读,然后他赵无敌按照圣旨上的意思立马自刎,这不可能。他赵无敌可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愚忠之人,而女帝同样不会这样天真和白痴,那么会怎么处置呢?
赵无敌连忙站好,两手垂在两侧,颔首弯腰,道:“请天使宣读圣旨。”
小海咽下口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站在赵无敌面前,两人相距能有五尺,但却没有拿出圣旨,用瞧着兰花指的手指着赵无敌,猛地提高了音量大喝道:“赵无敌,你好大的胆子啊,连我武家人也敢打,真是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敢好勇斗狠,朕要是不给你一个教训,他日还怎么得了?
这样吧,没有朕的命令,三年内不准踏入神都半步,否则,朕就打断你的狗腿!”
小海先还放不开,很有些拘束,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入戏,竟将女帝的神采和口气学了个七八分相似,也真是难为他了!
赵无敌垂手而立,默不作声,郑刺史也老老实实地陪着罚站,不敢言语,至于仆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很静,静得可怕,都能听见人的心跳声。
好半天没听见动静,赵无敌抬头看向小海,问道:“天使请继续。”
“继续?”小海左顾右盼,摸不着头脑,道:“陛下就说了这些呀!”
“就这些?”赵无敌懵了,也太轻松过关了吧?!
他可是打死了武厚行,武氏的族人,且血脉不算远,和武攸暨差不多。女帝即便是不杀他,怎么也要夺爵、罢官,再打上一百大板才是。
“公爷,真没了!陛下那日将小人召去,说,小海,你去扬州告诉赵无敌那无法无天的狗东西就这些,再也没有一个字了。”小海赌咒发誓,没有遗漏一个字。
“陛下圣明,大周万万年!”郑刺史对着神都方向遥拜道。
接着他偷偷使眼色,提醒安国县公,陛下都大事化小小事花了,你老人家还不赶紧谢恩。
赵无敌连忙拜谢女帝,说些什么聆听陛下教诲,如同得闻大道神音,心中豁然开朗,对以前的懵懂无知甚是羞愧。日后,定当严格要求自己,平心静气,不骄不躁,勤于王事,为陛下效死。
小海悄悄拍心口,哎哟妈呀,咱家一路上提心吊胆,如今可把这趟差事给办成了。
安国县公的表现太好了,在听了大家的训斥以后,立马深刻地检讨己身,将身上的毛病全都搜罗了出来,并懊悔的什么似的,都以头撞地了
对,就说是以头撞地,血流满面,面对神都方向,哭喊着有负大家的教诲,昔日种种不堪回首,自即日起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立志要做陛下的斗犬,保大周江山万万年
我这样编排是不是太过了?
嗯!管他呢,婉儿姐姐说的准没错,大家喜欢听什么,让我就回报什么,保管让大家欢喜,我也会得些好处。
赵无敌还在梦中,觉得太不真实。对于击杀武厚行一事,他做了各种分析和推断,其中有好的一面,但却从来不敢想回如此轻松过关。
女帝并没有龙颜大怒,只不过是派一个小太监前来扬州,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且言辞并不凌厉,一点都没有圣旨和公文中那些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言辞,反而更像是一位长者对不听话的儿孙的唠叨和埋怨。
小海转述的话语中,有“好勇斗狠”,有“连我武家人都敢打”,你看看一个“打”字可谓是神来之笔,将赵无敌出手杀人变成了因言语冲突而打人,妙啊,简直就是妙不可言。
按照女帝所言,赵无敌不过是年轻气盛,好勇斗狠,一言不合,就把武厚行给打了,太沉不住气了,需要修炼本心,因此禁足他三年,不让他进神都半步,以免再给神都的那些纨绔给带坏了!
这叫什么惩罚,三年内赵无敌本来就没打算进神都,如果可能,十年内都不想去。
他要征服海外,要打造无敌之师,好在天下有变时将太平公主给救出牢笼。
女帝啊女帝,您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奇女子,仅仅是因为我阿娘疑似是那位安公主,就让您对我纵然到如此地步吗?
亦或是那位救星出力,劝动了女帝?不过,这不太可能,因为以小海的行程来推算,太平公主应该还在回程的路上,而除了她以外,是绝对没有人能影响到女帝的。
第688章 身边有细作()
赵无敌猜不透女帝的心思,不过,对于女帝这样的处置无疑是最好的结局,将丝毫不影响他的布局,也用不着整日提心吊胆地做好跑路的准备。
“哈哈哈公事已了,天使不远万里而来,辛苦了,快请入席,品尝我扬州美味。”赵无敌了却心事,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从里到外都舒畅,连带着对小海也客气了许多,拉着他的手请他入座。
小海哪敢?一再请公爷先上座,赵无敌看他那模样都快急哭了,也就不再推辞,直接在主位落座。
接下来小海和郑刺史又谦让了一番,到底是郑刺史坐了左首,小海落座右首。
安国县公府上招待客人与众不同,酒肉尽好的上,但却没有美貌的侍女伺候。当然了,公爵之家,也不能让客人自行倒酒,而是安排了一些衣着干净手脚伶俐的小厮服侍。
如今勋贵和世家宴客时,都安排诸多美貌侍女伺候,甚至有人将自家侍妾献出伺候贵客。酒过三巡以后,那可是群魔乱舞,没法看了,而主人不但不恼,反而倍觉有面子,主动安排客房,让侍妾作陪的。
这种事情赵无敌可干不出来,自家的丫鬟那也是人,生在贫苦人家已经是不幸,入了豪门为奴为婢还要让人作践,太可怜了!
因此,安国县公给定下了规矩,丫鬟不出后院,至于前面都是清一色的男仆,为了安国县公的颜面,那就安排一些年轻、手脚伶俐的小厮就是。
郑刺史是常客,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而小海是个内侍,一直待在深宫中,偶尔出宫到勋贵家中传个话、送个赏赐什么的,别说人家设宴款待,就是给个三五百钱的都是破天荒了。
先干了一大杯三勒浆,再嚼下一大块肥羊,接着又品尝了瘦西湖中鲜嫩的湖鱼,接下来再干一大杯三勒浆
还真没看出来,小海的酒量不错,一口一大杯三勒浆,一连干了几杯,没有出现面红耳赤的迹象。
酒过三巡,再来三巡,不行就再来三巡直到小海面如桃花,人比花娇,舌头都有些不好使的时候,赵无敌方才旁敲侧击,从他口中套话,想搞清楚女帝的意思。
小海是破天荒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礼遇,心中早就把安国县公当作自己人了,加上酒酣面热,哪里用不着赵无敌费劲,稍一撩拨,直接就竹筒倒豆子,全都给说了出来。
有一日午后,女帝接到一封密奏,是来自扬州。因为女帝曾刻意交代,但凡有扬州的密奏都要第一时间呈报,无论她在干什么,一刻都不能耽误。
婉儿姐姐不敢怠慢,立马就交给了女帝。是日,女帝连午后小睡的习惯都不顾了,连忙看起了密奏,可谁料到她的面色渐渐变得阴郁,都快滴出水来
女帝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就连婉儿姐姐都不例外,一个人关在武成殿中,接下来就听到大殿中传来物件倒地和器皿破碎的声音。
人们战战兢兢,直觉得天都要踏下来了。大家这样失态,可是有好久都没有发生过,太可怕了!
直到日暮时分,武成殿中平静了下来,女帝一个人走了出来,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密奏,起驾回寝宫去了。
小海当时曾偷看女帝的背影,只见女帝那一向挺拔的背竟佝偻着,似乎无力支撑身体,而头上的白发多了好些。
翌日,又是午后,在女帝要小睡片刻前,武承嗣武相带着长子恒国公武延秀匆匆入宫,一见女帝就扑倒在地,大声恸哭,说赵
小海描述到这里,偷眼瞧了赵无敌一眼,改口道:“恒国公说安国县公您飞扬跋扈,气势凌人,完全不把武氏一族放在眼里。他们好心前去贺喜,却遭到百般凌辱,就连陛下都总之是言语放肆,不堪入耳。
这还不算,安国县公就为了武厚行叔父反驳了一句,竟一言不发暴起伤人,一拳将叔父给击落湖中,若不是他府中的护卫拼死护主,他和崇训也将难逃一死,只可怜了府中的护卫首领,竟被打得浑身骨头都碎了,太惨了,简直就是恶魔重生”
武延秀痛陈您的“恶行”,其后武相有咬住不放,要陛下替武厚行做主,替武氏一族做主,将目无陛下的狂徒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并且,他推荐了来俊臣和丘神绩二人,由丘神绩率禁军前来扬州将您缉捕到神都,再交给来俊臣审理。另外,武相认为您之所以敢飞扬跋扈,定是有所倚仗,说不定是那帮子李唐旧臣在撑腰,正好借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武相父子说得口干舌燥,可陛下却很冷静,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面色也平静如水,看不到一丝波澜。
在武相说完以后,陛下开口让将武氏一族但有名爵并已成年者全都召集到武成殿中,届时会就武厚行之死给个说法。
小海说到这里,提起白玉杯滋溜了一下,一口干掉。
没办法,当日之事太惊险了,直到今日我的小心肝还在砰砰地跳,来杯三勒浆压压惊。
赵无敌听到了这里,看看小海,瞅瞅郑刺史。从小海的话语中,可以得知一个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在武延秀回到神都然后拉着父亲武承嗣一起进宫告状的前一日,女帝就知道了扬州瘦西湖中所发生的一切,其来源是一封密奏,由扬州送达女帝手中。
这太耐人寻味了!扬州有女帝的耳目,将按时将赵无敌的一举一动报送女帝,可以说赵无敌虽然远在扬州,可他却像是活在女帝眼皮子底下,太可怕了!
此人能被女帝选做耳目,监视赵无敌的举动,那么其地位必然不低。否则,一个安国县公,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到的,说不定你离着公爵府邸还有数十丈远,但看在你鬼头鬼脑的份上,亲卫们也会将你抓住,用特殊的方法撬开你的嘴巴。
其实,论起残酷的刑讯手段,来俊臣比起赵无敌那也是望尘莫及。因为,他来自几百年以后,来俊臣会的他都会,来俊臣不会的他也会,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在扬州地面上能接触赵无敌,且能说上话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另外,此人对当日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必然就在那做画舫上,而这样一来,范围可就不大了!
第689章 睁眼说瞎话()
当日在画舫上只有那么几个人,只要稍微一分析,不难将这个女帝的耳目给找出来。
首先,他将秦怀安和冯桂还有黄三给剔除了,因为小海曾说过,扬州的密奏有好几个年头了,并非是最近才出现的。
剩下的就是武氏中的兄弟二人,武延秀和武崇训,同样可以排除。事发后的第二日清晨,武延秀就迫不及待地逼郑刺史提前打开城门回神都,亲自到女帝面前告御状,何必又写一封密奏?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吗?
那么这个人选可就圈定在郑刺史和康大王二人身上,他们二人都有可能,但相对而言郑刺史的可能性又要大一些。
但凡充做帝王的耳目者,多是为政一方的官员,他们能直接接触民生,触及各种隐秘,而康大王不过是一武夫,除了折冲府中的那点事,余者,知道个屁!
郑刺史面有羞涩,好在酒酣耳热,倒也不是那么太显眼。他目光闪烁,内心在反复挣扎,良久,长叹一声,离席对赵无敌伏地跪拜,沉声道:“康,当日见事情闹大了,而那恒国公不依不饶,气势汹汹,断然难以善了。而恒国公一旦见了陛下,定要治公爷于死地,口中能有公平之语吗?为面陛下先入为主,对公爷不利,康自作主张,将当日之经过写了一封密奏呈送陛下案头。
然,事前未曾禀告公爷,而擅自密奏,实乃死罪也!”
原来如此,怪不得女帝在面对武承嗣父子告状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感情她早就对当日事情的始末了如指掌,自然能听出武延秀口中的不实之词。否则,本着恶人先告状,让女帝先入为主,天知道她一怒之下,会采取什么过激的行为。
郑刺史并没有做错,反而帮了他的大忙。而其作为女帝的耳目,恐怕也是身不由己。身为臣子,除非效法陶渊明安然于南山看菊,也不肯为五斗米而折腰,否则,你根本就无法选择。
赵无敌离席,伸手将郑刺史扶起,正色道:“公此番是有大恩于某,何谈罪责?但请上座,受某家一拜。”
“不敢,不敢,但求公爷平安,此天下黎庶之幸也!”郑刺史道。
二人谦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