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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流民,不安置就丢失了道义上的高地。安置以后,还要拨付大量钱款,使原本就不宽裕的财政更加捉襟见肘。还要时时防备他们狼子野心,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如祖约一般成为敌国的向导,流民问题向来让朝廷头痛不已。
然而在庾亮眼里,说张伯辰是个黔首,身上却无寒酸之气,众人见他无不战战兢兢,唯恐有所差错,此人却是安静地站立一旁不卑不亢;说他出身世家,一身武士装扮,却又少了世家子弟独有的雍容气度;原本只是对他口中所说之言感兴趣,询问之下却说有方法改进大舰,着实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他阅人向来很准,数十年来品评人物,从来没有看走眼。就如谯国桓氏的桓温桓元子,陈郡殷氏的殷浩殷渊源,陈郡谢氏的谢安,琅琊王氏的王羲之,太原王氏的王述王怀祖,无一不是后起之秀、栋梁之才。然而此人身上,却有一丝让他看不懂的意味。
陈氏子弟登船之时,他分明看到此人口中说着“王濬楼船下益州”之语。当初王濬作为益州刺史,在益州建造楼船,最终率领水师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顺江而下,烧断拦江铁索直逼石头城,迫降东吴国主孙皓,将三国之乱世终结在自己手中,他也因此功勋得到襄阳侯的封爵。
张伯辰既不愿细说,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将眼前年轻人的话记在心中,暗道:“飞云大舰乃是襄阳侯遗留下来的图籍制造而成,可以说极尽工匠造船之术的精华。两侧共开橹孔一百零八个,再没有空间可以增加橹孔,想要提高速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若是无法增加橹孔,如何还能够提高大舰行进速度?”
张伯辰看到庾亮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不由轻笑出声:“江左水师之所以能够纵横大江,拒羯胡于江北,无非是欺负北人无法乘舟,若是石季龙吸纳亡叛,建造同样规模的水师。大江便会与江左所共有。到了那个时候,所谓的飞云大舰,不过是一个无法移动的靶子任人宰割罢了,有的是方法将大舰击沉。”
“伯辰,不可胡言乱语!”陈涛见到张伯辰口出狂言,以他的粗狂,此时也吓得神色大变,不由轻喝出声。庾亮毕竟是朝廷三公之一,位高权重,岂能轻易受人轻视?
“年轻人勇气可嘉!”
庾亮再次看向张伯辰,眼睛中已经充满了赞赏。无论年轻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单是这份胆色已经超出常人太多。他唤过亲兵低声叮嘱了一番,便见有人将陈氏家眷带了下去。片刻之后方才对着陈琯说道:“士慎一路风餐露宿,车马劳顿,不妨前往客舍休憩。本刺史倒要看看,如何改进飞云大舰的行进速度,年轻人有信心是好的,切记做人不可太狂妄。”
陈琯眼神在张伯辰和庾亮之箭不断切换,最终咬了咬牙道:“若是元规不嫌弃,士慎正要仔细观看这镇国利器何以能够纵横江湖。”
庾亮见到陈琯脸色,知道颍川陈氏初来乍到,这张伯辰虽然不是陈氏子弟,毕竟随之同来。在目前的状况下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琯想要跟随前往,不过是为了应付突发情况罢了,若是张伯辰大言不惭,也好及时切割。当下也不点破,转身拂袖而去。
众人随后跟了上去,张伯辰便见周围众人从他身边经过时,纷纷像白痴一样看着自己,眼神中充满了蔑视、同情、嘲笑等表情。他心中暗笑:“井底之蛙,也只配坐井观天。后世远洋战舰拥有万吨排水量已经是普遍之事。不说燃气轮机,更不说核动力,只说蒸汽轮机,便可以让这个所谓的飞云大舰速度增加何止十倍?再说改进这个破烂玩意,又何必用到蒸汽轮机?”
第92章 庾氏家主(二)()
张伯辰跟在庾亮身后,顺着木梯往下走去,才发现飞云大舰在甲板之上建造四层高楼,楼顶之上乃是巨大的战鼓用来发号施令。甲板之下便是橹桨操作的所在,号称“橹室”,为大舰提供动力。上下相应,共同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作战系统。
两侧内壁上开满了一百零八个方形橹孔,一眼望去,如同客机的窗户。这些橹孔分在两旁,每边五十四个,一排排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将近四米长的巨大木浆固定在橹孔的支点上,浆片深入水中,两名橹手对面而坐,共同操作着木浆,二百一十六名橹手的动作整齐划一,让大舰缓缓前行着。
在每一个橹孔上方,则站立着两名弩手,手持劲弩,警惕地望着孔外,既可以护卫橹手的安全,又可以与之进行轮换。在橹室的走廊上,更是布置了二十名劲甲武士来回巡视,以便及时发现隐患。
可以说,这艘飞云大舰仅仅在橹室之中,便配备了四百五十二名人员。要是算上甲板以及船楼上作战的士兵,保底估计也有三千到四千人。即便张伯辰腹诽它是破烂货,也不得不被眼前的情景的所震惊。
自己远远低估了古人的智慧!
这个时代的人也许没有后世发达的技术,知识储备没有后世那样深厚,但是在对待已有的技术上并没有固步自封,而是以他们固有的方式在不断进步着。无论是眼前的飞云大舰,还是石闵手中经过马钧改良的诸葛连弩。
从某个角度上说,后世之所以能够在技术上取得那般辉煌的成就,便是建立在先人数万年乃至数十万年不断探索的基础上的。张伯辰想到这一点,不禁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惭愧。
庾亮走在最前面,劲甲武士见状,急忙拜伏在地,橹手与弩手则各司其位,并没有因为庾亮的到来有丝毫的慌张。这一幕进入张伯辰的眼中,让他忍不住对庾亮产生了一丝佩服。
这个人无论身上有多大的缺点,能够做到如今的地步,与琅琊王氏家主王导斗得你死我活,并且依靠后发优势牢牢将王氏压制在身下,绝对不是凭借外戚的身份就可以做到的。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官僚都太过分在意自己的威严,一旦手下不行礼便会因不敬而被杀。庾亮能够重视橹手与弩手的职责,让他在佩服的同时,内心也暗自提高了警惕。
说白了,这是一个能够正视问题,并且着手去解决问题的人,虽然因此而得罪了很多门阀。都说庾亮性格峻急,在他看来,这个人绝对不好糊弄。
希望早点拿到《五胡图录》,无论如何,也要将段雪颜救出来!
正当张伯辰不断想着心事的时候,庾亮对着劲甲武士道:“传本刺史号令,击鼓前行,午时之前务必到达武昌!”
“喏!”
劲甲武士齐声应答,便有人手执令旗向甲板上走去。庾亮回转身子,看向张伯辰的眼神之中带着一丝冷肃,他面若寒霜道:“你先见识一下飞云大舰,再来告诉本刺史如何改进。若有办法提高飞云大舰的行进速度,本刺史定有厚赏,如若不然,哼——”
陈琯看到庾亮的表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江左水师楼船的威力。飞云舰这样的庞然大物,几乎利用了每一寸空间,哪里还有改进的余地?少年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总是喜欢口出狂言,若因此得罪庾亮,孰为不智。
事到如今,下一步该怎么办?
“咚!”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就在此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从上方传来,刺痛了众人鼓膜。橹手听到号令,逐步加快了操作速度,便见江面被舰体劈开,整个楼船开始变快。到了最后,鼓点如雨点密集而来,而橹手则飞速地操纵着长浆,呵出的呼吸瞬间变成白气飘荡在空气中,额头上也不断冒出大量的汗珠。
“好快的速度!”
陈涛站在张伯辰旁边,感受着楼船的行进,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就在此时,庾亮抬起脚走向楼道,重又走向了甲板。众人站在甲板上,两岸风光不停地向后退去。周围的斗舰、艨艟和小船环绕着飞云大舰,组成编队朝武昌郡进发。
如今的水师,已经具备了后世航母编队的雏形,即便没有后世的远程攻击能力,然而依靠河网的发达,依然能够纵横中原。
事实上,江左的缺陷就在于没有一支强悍的步兵。当初豫州刺史祖逖率领流民渡江北伐,将石勒牢牢钉在黄河以北不得南下。可惜那个时候,无论是晋元帝司马睿还是琅琊王氏家主王敦,对他都是发自内心的忌惮。得不到支持的祖逖最终只能忧愤而死。
若是能够有步兵相互配合,顺江而上可拿下益州。沿江而下则到达扬州。从广陵北上,经淮水、汴水便可延水道攻略徐州、豫州、青州,最终进入黄河,经漳水直达邺城之下。
可惜,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理想的状况之下。江左主弱臣强,各大世家争权夺利,没有一个强势的核心掌控各大势力,北伐中原注定只是一个幻想。
路途之上,庾亮撇下张伯辰,在殷浩等一干幕僚的陪同下,与陈琯一起前往三楼阁台上攀谈起来。张伯辰只能待在甲板上,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心中一阵苦笑。
自己前世太过孤僻,原本就不太善于和别人交流。
小时候在奶奶家,因为没有父母在身边,所以养成了乖张的性格。后来被父亲接到bj在学校里的时候,与同学们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大多数同学都在努力学习,想要凭借着汗水来改变自己的地位。而他早已经失去了对前途的追求。学习成绩不好的同学,则在学校里混日子,他又看不上眼。所以他把时间都用在了追求自己的兴趣之上。从八岁开始的独身外出旅游、拆卸地满地都是零部件的机械表、用自行车链条制作成的火枪、各样样式的弓箭……
在别人的印象里,自己沉默寡言,不好接近。他对自己的定义,也是介于“好”与“差”之间的第三种人。如今面对这个陌生的环境,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欠缺的东西还太多。
东方的朝日从东方的江面上冉冉升起,楼船则逆流而上,向着西方进发。
陈涛不知何时走到了张伯辰的身边,担忧地看着他道:“伯辰,你有何法可以改进飞云大舰?”
眼前年龄和他仿佛的少年人箭法了得,为人又沉稳。他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此时信口雌黄。小时候他与大哥陈泽经常一起听父亲讲起大晋朝政得失,大哥总是听的津津有味,而自己则会不断犯困。即便如此,他还是记住了前朝太尉王衍王夷甫的事迹。
王衍作为琅琊王氏上一代家主,王敦与王导的堂叔,身居庙堂四十余年,却终日只知清谈,不知尽力匡扶社稷,永嘉之乱中被石勒俘获,连石勒也鄙视他的为人,曾经对手下众人说道:“我行走天下多年,见识过的人数不胜数,但要说无耻,没有一个比得过这个人。”
王衍此人身为玄学领袖,余人谈玄时,一旦讲错时,便随口更改,被时人称之为“口中雌黄”。陈涛不知道张伯辰为何在庾亮面前信口雌黄。他只知道,庾亮是个喜欢较真的人。
张伯辰看到陈涛关心的神情,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陈兄放心,小弟自有道理,倒是让陈兄一路担心,小弟倒有些过意不去是。”
陈涛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方才道:“我信得过你!”
浠水距离武昌不过七十里地,荆州水师逆流而上,正好在午时之前到达了武昌郡的港口。鼓息橹止,飞云大舰逐渐停了下来。便见一名武士走了过来,望着众人道:“哪位是张壮士,刺史有请,还请随我走一趟!”
“伯辰——”陈涛拦住张伯辰的去路,郑重道:“切不可太过逞强——”
第93章 庾氏家主(三)()
武昌郡的港口设置在樊湖之内,在湖口处设置了大量的防御设置,与城高池深的武昌郡城相互依存,是天下有名战略要地之一。om当初权臣王敦作为大将军、荆州刺史,以武昌作为大本营,所得封爵便是武昌郡公。'注1'
荆州镇守江左上游,而武昌又是荆州的军事重镇。由武昌发兵,顺江而下,数日即可抵达石头城。无论是当初叛变的武昌郡公王敦,还是他之后的继任者、平定苏峻之乱的长沙郡公陶侃,都几乎一手掌控着朝廷的生死。
再结合当初益州刺史王濬建造楼船,顺江而下俘获东吴国主孙皓之事,让天下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江左之要在于荆州。也因此在陶侃之后,荆州刺史落在了外戚庾亮手中。
荆州刺史,已经成为中晋朝政的风向标。谁掌控荆州,谁便拥有了最大的话语权,压制住各大世家门阀,成为当朝最有权势的人。
张伯辰站在甲板上,一边浏览着樊湖的风光,一边与陈涛交流着。船队由大江进入港口后不久,便有武士前来,说是庾亮有请。他心中了然,自己的一番话引起了这位荆州刺史的兴趣,毕竟荆州水师作为其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假若有办法可以改进战力,无疑对军力是一个极大的促进,对方不动心才是一件怪事。
如今从武昌发兵,需要两日一夜才能到达建康。若是能够提高一倍的速度,无疑更有利于掌控朝政。一旦朝廷有变,他便可以朝发夕至,更快地率军前往弹压。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张伯辰才决定用改进飞云大舰速度的办法引起庾亮的注意。
想想前几天,石闵刺探到义阳公石鉴一路追杀颍川陈氏后,便设计让他混入陈家,然后依靠陈家在江左的分支——广陵郡公陈逵刺探建康城的情报,并从中取事。为了达成这个任务,他需要做的便是护送陈氏家人渡过浠水与蕲水,安全到达寻阳后,与陈逵派来的人汇合。
只要庾亮得到五胡图录,这一条消息早晚必定会被江左各大世家知晓。除非庾亮想要谋反,不然必定会将五胡图录送往建康。那个时候,也是他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陈氏谋事不密,南逃路线早已经被石赵掌握。om张伯辰的武力当然不足以对抗义阳公石鉴麾下精兵强将的追杀,但是有石闵的人暗中护送,完全可以将原计划执行下去。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无论是张伯辰还是石闵都没有想到,原本在鄱阳湖操练水军的荆州刺史庾亮,由于夔安的五路大军南下,便率领水师从江州出发前来武昌。而出发之时,收到陈逵的书信,告知颍川陈氏南迁之事,并托嘱照应。毕竟陈氏与庾氏同为颍川桑梓,这点香火之情还是有的。'注2'
这个意外,导致陈琯等人在浠水边得到殷浩接应,更进一步来到飞云大舰上见到了庾亮。他与石闵的约定只有六个月,若是按照原计划执行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够拿到五胡图录?
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他才兵行险招,设法进入庾亮的视线。既然陶称携带五胡图录从汉中前来武昌,他何必舍近求远呢?
再次返回橹室之中,庾亮已经在一旁等候良久。而橹手与弩手则被清空,只留下数十名劲甲武士与一干幕僚围绕在一旁,专门等待他的到来。
“飞云大舰该如何改进?”庾亮将双手藏于宽大的官袍之中,语言之中带着一丝严厉。了解庾亮脾性的劲甲武士们,纷纷在心中暗呼不妙。
从浠水而来,庾亮已经展示了飞云大舰的性能。若眼前的年轻人无法说出一个让众人心服的改进方案,恐怕免不了一个被斩首的下场。
张伯辰越过陈涛,缓缓来到庾亮面前,郑重地施了一礼,然后道:“飞云大舰速度诚然很快,在这橹室之中,每一寸也确实都被开发的淋漓尽致。表面上看去,再没有修改的空间。仿佛想要提高速度,只能修建更大的楼船,在这橹室之中增加更多的橹手。”
“难道不是?”庾亮皱着眉头,“无法增加橹手,又何如提高速度?”
张伯辰轻笑道:“想要增加橹手,就要建造更大的船,而船体的增大又让速度变慢,这本身就是一个死结。那么刺史有没有想过,改变船体的动力系统呢?”
“动力系统?”
面对一个陌生的新词,庾亮似懂非懂。他以为这是年轻人故意调笑他,然而看表情又不像。因为看得出来,张伯辰虽然狂妄,所说的东西并不是无的放矢。
“所谓‘动力系统’,就是给船体提供动力的一整套操作。如同飞云大舰,它所拥有的动力系统便是这一百零八个长浆。若是放弃船桨,改用其它能让大舰前进的方式,岂不是更好?”
张伯辰不说还好,一说完,众人看向他的眼神之中,奇异的目光更浓。幕僚之中便有一人出言讥讽道:“小子,你操纵大船不用桨,难道依靠浪不成?若如此,不但顺流而下会被敌人追杀,逆流而上的时候更是灾难!”
另有一人则对着庾亮施了一礼,满脸严肃道:“启禀刺史,此人居心叵测,妄图混淆视听,借机拔除我荆州水军,必定是羯胡混进来的奸细,还请将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庾亮听到幕僚的观点,看向张伯辰道:“你有何话说?”
张伯辰沉吟不语,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到橹孔前,仔细打量着橹室的构造。双手抚摸着巨大的木浆传过来的沉重感。他顺着橹室一个个摸过去,已有劲甲武士将手抚上刀柄,只要庾亮一声令下,便要将之拿下。
一时之间,橹室之内气氛压抑,众人屏气敛息,一同聚焦到张伯辰身上。
张伯辰观察完橹孔的构造,返回庾亮身前,神色不变道:“从浠水西来武昌,橹手全力操桨下只能持续两个时辰便见疲态。想要长时间的续航,需要大量的橹手参与操作。假若荆州水师只是为了某一场水战而存在,也许够用了。然而——”
他话音一转,继续道:“天下水师的精锐在江左,而江左的水师精华则在荆州。庾刺史有没有想过,从益州到荆州,从荆州到扬州,甚至东海之上,南海之下,河道所及之处,均为我所掌控。大江大河,朝发夕至,即便北伐中原,兵员辎重,皆可按期而至?”
张伯辰的一番话,引起了庾亮的思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