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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死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石日升怒骂出声,一鞭抽在石云开额头。
或许是一路疾奔的缘故。马鞭上结了冰,硬的如石头一样,抽在石云开的额头上,顿时皮开肉绽,一缕鲜血汩汩流出。
“大哥,你疯了不成?”石昌茂大吼一声。然后上前捂住石云开额头上的伤口。
“这”石日升没想到这一鞭威力如此之大,一时间有些呆住不知所措。
“爵爷!”旁边伺候的妍儿疾步跑过来,用手里的手帕捂住伤口,高声呼唤金惠馨。
“这一鞭,呵呵打得好。”石云开坐在椅子上。感觉不到头上有一丝疼痛,他的心已经疼得无法形容,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金惠馨正在帮石云开包扎伤口,虽然不言不语,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流。
等金惠馨包好了伤口,石云开拍拍金惠馨沾满血迹的纤手,温声说道:“去后面收拾一下东西,等天亮了咱们就走。”
“已经收拾好了。”金惠馨眼睛里的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净,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累全部都哭完。
“妍儿,吩咐套车。”石云开不想留在金州,如果说他和石日升他们还有些情分,这一鞭子下来也已经尽了。
石日升喉头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或许在石日升心里,父子纲伦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个,任何个性都可以被压抑,都应该被压抑。但对于石云开来说,在不违背大方向的前提下,应该鼓励个性,鼓励个人发挥主观能动性,这样才不会让个人和社会更加和谐,达到一个平衡。
或许这就是他们俩的分歧所在。
“不行老三,你现在不能走。”石昌茂出言阻止,石昌茂不知道怎样才能缓和局面,但是石昌茂知道,如果就这么让石云开走了,恐怕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前的亲密程度。
“让他走!”石日升心中五味陈杂,即后悔刚才出手太重,又深恨石云开的决绝无情。
“走了以后怎么办?咱们来的时候娘怎么说的?大嫂想要兵工厂,给她也就是了,你想要兵,给你也就是了,为啥还要搞成这个样子?咱们在平壤的时候那么艰难都挺过来了,现在难道就不能共富贵了吗?”石昌茂越说越激动,眼中有泪光浮动,粗大的嗓门在夜空中远远散开,中门外隐隐有人探出头观看,转眼就消失不见。
“你!”石日升被石昌茂顶得下不来台,又攥紧了手里的辫子。
“你还想抽我是不是?好好好,你来抽,最好你把我和老三都抽死,那就遂了你的意。”石昌茂摘下顶戴远远抛开,然后把光溜溜的脑袋伸到石日升面前。
早在平壤的时候,石昌茂就剪了辫子,他现在和石云开一样,都是和尚头。
石日升面色数变,想要对着石昌茂的光脑袋上来一下又于心不忍,长叹一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咱俩出来的时候咱娘怎么说的?让咱俩好声劝慰老三,接老三回家过年,你倒好,见了老三一句宽慰的话没有,兜头就是一鞭子,你是来劝人的吗?你回去怎么向娘交代?”石昌茂怒气冲冲,一连串的质问连珠炮一般打出去,问得石日升哑口无言。
“二哥你莫要说了,娘让你俩来,怕是爹的意思,来的目的也不止是劝慰我,还有接手防务的意思吧。”到了这会,石云开也看出了石日升的石昌茂的来意。
“当真如此?”石昌茂听完面色大变,厉声质问石日升。
石日升面无表情,不点头也不摇头,这种态度本身就是回答。
“好好好既然爹如此绝情,那就把我的家当也拿走好了,这个劳什子总兵老子不做了,爱谁做谁做!”石昌茂静待片刻,看石日升没有回应,突然喊了一嗓子扭头奔出大厅,一头扎进越来越大的风雪中。
石云开看一眼呆若木鸡的石日升,深深施了一礼,带着金惠馨和妍儿决然离去。(。)
第168章 去留()
转天,金州府城。
石日升端坐主位,金州众将分列两旁。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老三还是镇武左军的人,咱们也没有分家,留在金州或者是前往平壤,都是同为镇武左军效力。”石日升昨晚一夜没睡,现在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比身体更疲惫的,是石日升的心。就在昨天晚上,石日升刚刚和两个弟弟决裂,石云开负气出走,石昌茂不知去向,石日升这个大哥已经是名存实亡。就在石日升说完话之后,金州众将没人发言,大伙都拿晦涩莫名的眼神看着石日升,嘲讽的、鄙视的、仇恨的、漠然的
石日升感觉屁股下的椅子真的很烫,烫的他脸上发烧。
“大哥,我留下,我想回部队带兵。”终于,刘义忠吞吞吐吐的第一个发言。
间谍事件之后,刘义忠被石云开从大孤山步兵管带的位置上调走,调整为尚未成立的炮兵学校校长。刘义忠昨天询问石云开,知道石云开前往平壤后还会继续筹备炮兵学校,可以想见,一旦刘义忠前往平壤,这个炮兵学校校长的职位还是刘义忠的。刘义忠没有上过私塾,他不想当什么劳什子校长,他只想待在部队里。
刘义忠说完之后,不敢看周围众人的眼神,他能感觉得到众人的眼神就想钢刀一样,正把他戳的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好,我命你为许家山炮台管带,兼管大孤山两座炮台。”千金买马骨的道理石日升也懂。看刘义忠跳反。立即许以重用。
许家山炮台的管带梁天福根本就没来参加这次会议。正在许家山炮台打包,他已经清楚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石日升也就不再保留梁天福的位置。
“多谢大哥。”刘义忠说完后,退回原位。
就在刘义忠刚退回原位站定的时候,他身边的石文远突然出列,迈开大步走到刘义忠对面一列中站定。跟着石文锦也过去,然后是石文秀。刘义忠面色一变,从通红猛然间变成煞白。身体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
“大哥,我也留下。”黄山炮台的刘义汉出列躬身,然后坐到刘义忠身边。
刘义汉和刘义忠是堂兄弟,终究是不忍看到刘义忠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于是选择和刘义忠站到一起,共同承受众人鄙视的目光。
“好,你先稍待,等我统计完之后另有重用。”石日升面色稍稍缓和了点。看到石云开的部将也并非铁板一块,石日升对于接管金州信心大增。
“大哥。我去平壤,你可以把我驻防的和尚岛炮台拿去赏人。”石文锦冷笑着斜睨刘义忠和刘义汉,对石日升这个大哥也没有多少尊敬。
“好,义汉,你驻守的黄山炮台距离和尚岛炮台不远,你就把和尚岛炮台兼管了。”在来之前,石日升已经做过功课,详细了解过金州地区的情况,对于各炮台的实力,以及将领们的驻防地点了然于心,调整起来并不费力。
“我去平壤。”大兰山炮台的石文秀连大哥都不叫,算是撕了脸皮。
“我留下”红土堆子湾炮台的石文举刚和金州一家大户人家的小姐订了亲,又在金州纳了一房小妾,现在让石文举走,他已经舍不得了。
“我也留下”石文翰自幼和石日升相熟,从小就是跟在石日升屁股后面长大的,自认石日升不会亏待他。
到现在,情况已经明朗,盛星怀和刘义守、梁天福、石文远、石文锦、石文秀以及邱祖萌会去平壤。刘义忠、刘义汉、石文举、石文翰留守金州。
“义守,你和连文、连庆去兵工厂,把兵工厂做一下交接。”相对于炮台,石日升更关心兵工厂。
刘义守昨天晚上回去之后,连夜拆了那条马克沁生产线,和另一条刚刚运到还未拆箱的子弹生产线一起装船,已经运往平壤。既然这样,石日升也没有必要再跟刘义守客气,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该留下的自然会留下,想走的留也留不住。
“好。”刘义守应了声,转身就走,一阵寒风吹过来,荡起刘义守那条空荡荡的袖子,单薄的背影充满力量、坚韧。
“好了,大伙都回把,该收拾收拾,该整理整理。”石日升突然感觉有点萧索,好像接手石云开的地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薇荪等一下。”就在盛星怀也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石日升喊住了盛星怀。
盛星怀对石日升还是保持了基本的尊敬,礼数上做得很周到,听到石日升说话,盛星怀也不多说,拱拱手坐回椅子上等待石日升下文。
“薇荪,金州之所以有今日这般光景,薇荪你功劳最大,我和我爹都看着的。我的意思,是想请你负责金州地区的民政,统管金州地区的税赋,不知薇荪意下如何?”石日升知道盛星怀和石云开的关系,更清楚盛星怀对于金州的作用,所以虽然希望渺茫,石日升还是要努力一下,试图挽留盛星怀。
在石日升看来,盛星怀和石云开关系虽好,终究还是商贾出身,只要许之以位,诱之以利,盛星怀未必会死心塌地跟着石云开。石日升虽然身居高位,他自己清楚自己的本事,如果领兵打仗,石日升或许能凭借一腔血勇立下些许功劳,如果要治理民生,石日升自认不是那块料。
这个世界上原来的石云开,情况其实和石日升差不多,正因如此,石日升才会认为石云开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石日升不知道的是,石云开的身体里,是一个来自一百多年后的灵魂。
“呵呵,石大人,金州地区的民册刚才薇荪已经交给你了,你看一下自然知道具体情况。至于税赋,呵呵,不瞒石大人,金州地区的赋税,到目前为止民税没见过,商税不过是小猫小狗两三只,就算是全部收齐了,大概每月也就是百八十两银子,没什么意义。”对于金州,盛星怀还真没看上眼。
金州这个小城,看在石日升眼里,已经是商贾云集遍地财富。但在盛星怀看来,还真不怎么样。且不说津门、沪上、京师这些地方,就连长江沿岸的汉口、武昌也比不上,盛星怀要是真在乎银子,问他哥讨个肥差,比在辽东喝西北风强多了。
“这么说,薇荪也要前往平壤了?”石日升并没有翻看面前的民册,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现在是争取盛星怀最后的机会,石日升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呵呵,金州虽然前景看好,也要看在谁手里,石大人好自为之。”盛星怀说完拱拱手转身施施然离开,他还要去帮小妾搬家呢,没工夫看石日升砸东西。
“混账!”看盛星怀走远,石日升怒骂一声,抬脚把面前的桌案踹翻在地。
(。)
ps: (热,昨天有点事,居然忘记更新,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补上。)
第169章 忠诚()
北风呼啸,雪飞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远方的路。
兵工厂内,刘义守在一号车间召集了兵工厂内的所有带班管事、班长,共同讨论谁去谁留。
“啧啧”石日升的小舅子郑连文,看着面前一大群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啧啧感叹,他打心底嫌弃这些人。
在郑连文看来,兵工厂就靠着这么一群残疾人,就已经创造了这么大的效益,如果把工人换成健康的正常人,产量会更高,大洋会更多。怪不得石家老三弄不过石家老大,妇人之仁。
“咳咳咳”郑连庆比郑连文稍小一些,相对于郑连文,郑连庆也更听话。郑连庆听出郑连文有嫌弃的意思,猛咳几声提醒郑连文。
“呃这个,适才,本官已经和刘管事商量过了,诸位如果要留在兵工厂,以前的待遇仍旧不变,以前的承诺仍然有效,兵工厂还是会给诸位养老送终。”郑连文嘴里说的冠冕堂皇,声音却有点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连续撇嘴,显然是口不对心。
相对于正常人,残疾人更加敏感,也更加深沉,他们善于观察,不喜欢发表意见,一旦认定某个事,认定某个人,很难改变主意。更何况郑连文对于自己的嫌弃心理根本不加掩饰,管事们看都不看郑连文,只盯着刘义守,等着刘义守说话。
“基本上就是这样,就像是郑大人所说,咱们一部分人前往平壤。一部分人留在金州。保证工厂的顺利生产。”进了门就没说话的刘义守敌不住管事们的目光。干巴巴的说了几句。
“刘爷,如果有人留下,石爷是不是就不管了。”说话的是程子晋,这是刘义守手下的四个大管事之一。程子晋在平壤战役中断了一条腿,现在装了一个假肢,平时一直坐在轮椅上。
刘义守看着程子晋,程子晋面无表情,看不出波动。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刘义守,等着刘义守的下文。
“管!”刘义守没有废话,言简意赅的表明态度。
程子晋欠了欠身,然后不再说话。
“刘爷,让谁走,让谁留您给说句话,大伙自己有担当。”大管事窦和风虽然自幼因故失去双臂,但有一个聪明的大脑,他对于机器很有心得,目前正在主持试制马克沁机枪。
“对对对。是走是留都一样,咱们大伙还是一家。只要肯留下,薪俸是一定会涨的,所有的待遇都跟旁人一样,别人有的,你们都会有。”郑连庆看有机会,连忙接过话头插句话。
郑连庆虽然没有把嫌弃摆在脸上,却也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兵工厂里的残疾人,要得不是跟正常人一样的薪水,也不是跟正常人一样的待遇,他们要的是尊重,要的是认同。这些,恰恰是最容易被常人忽视的。
“刘爷,您和石爷去哪,咱就跟到哪。您和石爷要是不要咱了,咱就回老家,不留下讨人厌。”被炮弹炸掉一只眼睛的魏文昌脸上有个巨大的伤疤,鼻子也被削掉半个,看上去面目狰狞,他是主管兵工厂纪律的,向来心直口快。
“呃”郑连文面色一变正想插话,抬眼就看到魏文昌狰狞的面容,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吓了回去。
“今天召集大伙,就是商量谁走谁留的问题。有句话我先撂在前头,去了平壤的不用高兴,那边什么都没有,住的房子都要咱们自己搭,辛苦是肯定的,如果自认吃不了那个苦,就不用折腾了。留下的也不用自哀自怨,等到那边安顿好了,三哥自然会命刘某回来接人,到时候咱们还是一家。”刘义守看看外面的大雪天,想尽早离开金州,早点登船前往平壤。
“刘爷您说吧,咱们大伙听您的。”大管事左永望是刘义守的副手,也是刘义守在密营中的副手。左永望和刘义守的性格差不多,都没有太多话,只要开了口,一般就等同于是下了结论。
左永望说完之后,管事们都不再说话,大伙都等着刘义守决定谁去谁留。
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沉默,令人心悸的沉默。
郑连文和郑连庆干笑两声,想开口缓和下气氛,刚笑了两声,就迎来一排血红色的眼睛和冷冽的目光。郑连文和郑连庆顿时被吓住,从众人的眼神里,郑连文和郑连庆看到了疯狂,看到了绝望,他们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风雪中的雏鸟,下一刻就会被撕碎,被淹没。
“大家要是没意见的话,咱们抓阄,谁抓到谁留下,别怨天尤人,别自暴自弃,让老天爷说了算。”刘义守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因此早有应对。
抓阄?也好。
一个纸糊的箱子,近百个纸团,一半画了圈,一般是白纸,画圈的留下,白纸的走。
管事们经历过几个月的集体生活,已经有了初步的组织性和自觉性,不待刘义守催促,以四个大管事为首,众人都过来抓阄,一人一个。拿到纸团的众人都没有打开看,他们等着所有人都拿到,然后再一起看,就像是他们平时吃饭一样,只要有一个人没有领到饭,所有人都不会吃。
“看看吧。”等所有人都拿到纸团,刘义守低声吩咐。
“我走!”左永望展开手中的纸条,白纸。
“我走!”窦和风展示手中的纸条,白纸。
“我走!”程子晋战士手中的纸条,白纸。
“我留!”魏文昌看看手中的纸条,不知魏文昌心里怎么想的,对郑连文和郑连庆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魏文昌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挺渗人,笑的时候简直就是在吓人。魏文昌一笑,脸上的伤口愈发狰狞,黑洞洞的眼窝在不停地颤抖,残缺不全的鼻子更加扭曲,微微露出的牙齿就像闪着寒光一般。郑连文和郑连庆看到魏文昌那张笑脸,顿时感觉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一丝寒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两腿居然下意识的有点发抖。
“哈哈哈哈留,我居然是留!石爷,刘爷,下辈子再见!”一名管事突然狂笑起来。
“抓住他!”刘义守突然感觉不妙,大喝出声,想要制止意外事故发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刘义守刚喝出声的时候,那名管事已经一头撞向车间内的一台卷轧机,只听“咚”的一声巨响,脑浆四溅,血流满地。
“成五,为何不拉住他?”刘义守怒斥呆立在那名管事身边的成五。
“呵呵刘爷,来生再见!”只有一条胳膊的成五惨笑一声,也是一头撞向那台卷轧机。
“咚”
“住手!都走!咱们都走!三哥那里我去说,兄弟们切莫冲动!”刘义守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再也无法保持古井无波的心境,涕泪横流着嘶喊。(。)
第170章 除夕()
1895年1月25号,农历甲午年腊月三十。,
平壤,牡丹台。
虽然宋庆已经离开平壤,石云开还是不愿意住进都督府,仍然住在平壤城东北角玄武门内的牡丹台。
跟随石云开一起过来的,只有十几名侍卫,大部队正在石文远和梁天福的率领下分批坐船过来,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抵达。
明天就是初一,虽然石云开身边没几个人,也没有准备什么年货,众人还是一起动手,贴门神、糊对联、挂彩灯、卷爆竹,竭尽所能妆点出一番热闹景象,一起欢度春节。
“羊来了”石文俊领着两名卫兵一人扛着一只羊,得意洋洋地迈上牡丹台。
甲午年是马年,到明天就是乙未羊年,买上几只羊,能烤能炖,正好用来庆祝新年。
“怎么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