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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文举几人经过刚才近乎癫狂般的发泄,此时都如脱了力般的瘫在地上,如果没人扶一把,连站起来怕是都困难,更不用提打扫战场。
“你这小三儿”看不见会担心,一看见就烦,石昌茂就是这般纠结,正想如平日般笑骂一顿,却忽然发现有些不妥。
“倒是小看了你们几个,有本事自己杀,那就自己收尾。”石昌茂不想承认刚才在一瞬间居然从石云开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体验,正欲转身带队返回阵地,还是回头嘱咐一番:“让他们都起来,拿鞭子抽也要抽起来,刚才他们是受了惊吓,这才有些癫狂,如果现在放任不管,说不得会大病一场。”
如果用科学来解释,人在兴奋或者激动等情绪出现大的波动时,大脑会产生一系列的生化反应。促使体内的交感神经系统分泌出肾上腺素,这玩意儿对人体的作用就和兴奋剂差不多,效果虽然卓著但有明显的后遗症。比如一个常坐办公室的人,如果和人发生争执进而动起手脚,当时或者不自知,事后就会手脚发抖,肌肉酸软无力,头晕目眩,这就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度的后遗症。
当然,相对于日常生活,肾上腺素的副作用在战场上表现更为明显,毕竟在战场上面对的都是生死攸关的威胁,所以肾上腺素分泌的会更多,后遗症也会更加严重。
石昌茂虽然明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却说不清楚原理。
石云开虽然明白原理,但一时间和现实联系不上。
这就是所谓的经验。
所以,石云开真心诚意的对石昌茂他们的背影大喊一声:“多谢二哥。”
第四十章 玉碎()
远古时代,人类祖先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群居的生活方式和野兽对抗厮杀,以争夺生存空间。
在对抗厮杀的过程中,人类利用各种工具发明了种类繁多的武器。这些武器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杀死对方。
当群居的规模不断扩大,部落应运而生,继而出现城市雏形,最终进化成国家。
在这个漫长的进化过程,人类的对手已经从野兽变成了同类,曾经简陋的武器也变得更为锋利,更加高效,而厮杀的目的也从个体的生存下去变成了国与国之间的生存空间之争。
既然是战争,就一定会有胜负,国与国之间牵涉方面太过复杂,战争胜负的影响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判断,有时甚至会有胜而不胜、不败而败的复杂情况出现。
但如果在局部的战场上,胜负很好判断,那就是打扫战场的权利。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战场也是由胜利者打扫的,对于战败一方而言,权利无从谈起。
如果从这一点上看,人类历史虽然进化了上百万年,但是对抗厮杀的本质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那就是攫取战利品。
生存的问题太过沉重,沉浸在寻宝喜悦中的石云开没工夫玩这个深沉。
没错,虽然在残酷的战斗后上用“喜悦”来形容心情比较无稽,但是石云开的心情就是喜悦。
相对于后勤状况混乱至极,乃至于随身物品大部分都要自己准备的清军而言,日军的随身物品就格外整齐有序,透着一股子“军用品”的逼格。
马皮缝制的背包,牛皮缝制的弹盒,铝制的饭盒,帆布做成的绑腿,无一例外都大小一致、针脚工整,就连小小的针线包都透着日本人渗到骨子里的那种精细、极端。
石云开早就想弄一个背包,虽然和后世具有各种功能特色的背包比较起来,尽管日军的背包还不甚如意,也已经足够令面对物资匮乏的局面束手无策的石云开惊喜。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随着日军各种随身物资的整理,石云开又发现了一块产自西洋以罗马文为标示的怀表,以及一支产自日本的1893式左轮手枪。
现在的怀表还是很罕见的,但石云开已经有了一块也就不再贪心,随意把玩一番就丢在一旁,准备上缴待战后再统一分配。
相较罕见的怀表,石云开对这支缴获的左轮手枪更加青睐。
1893年制式左轮手枪,是东京炮兵工厂参照法国mas1873式手枪设计制造的,这种枪的装弹方式和石云开的那支向左甩出弹仓不同,是中折装弹,从这一点上说,称它是转轮手枪更合适。
事实上,左轮手枪这个翻译本来有点不妥,正确的翻译应该就是转轮手枪,不过出于习惯,石云开还是称呼转轮手枪为左轮手枪。
在刚刚过去的战斗中,石云开那支转轮手枪发挥了决定性作用,这也让石云开对更多时候只能发挥自卫作用的手枪的印象更加深刻。
把玩一番,石云开把缴获的这支手枪扔给了石文秀:“找找有多少子弹,都归你了。”
武器就是用来杀人的,战斗还没结束,能利用上就要利用上。
“真的?给我了?”眼巴巴看了半天的石文秀喜出望外。
同样眼巴巴看了半天的刘义守几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刚经历过一番生死,他们看这些东西的眼光已经和往日有所不同。
“你先用着,打完仗再上缴。”既然是军人,那就要遵守纪律,石云开不想带头败坏军规。
“嘿嘿,多谢三哥。”虽然略有失望,石文秀还是乐得合不拢嘴。
石云开打量一圈小伙伴们,满意的点点头做战前动员:“好了,这些东西先放着,咱们上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刘义守几人沉默点头,石文秀也迅速从惊喜中冷静出来。虽然不说话,但大伙都默默握紧手中刺刀依旧泛着寒光的步枪。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能称得上“老兵”了。
正面的战斗尚未结束,但从略显稀疏的枪声分析,已经进入尾声。
“你跑不掉的我能打中你”石日升口中念念有词手上轻扣扳机,一名俯身疾奔的日军一头栽倒。
“哗啦”石日升拉开枪机推上子弹继续瞄准,动作连贯准确没有一丝拖拉。
“你跑不掉的我能打中你”石日升沉浸在这一套流程中不能自拔,他怕一分心自己就会崩溃。
就在刚刚,趴在石日升身边的石文锦被人抬走,这是石日升右哨的第三个战斗减员。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这个道理石日升很早就明白,从石耀川开始训练石家子弟时石日升就明白。
但是明白归明白,一旦这种事发生在朝夕相处的骨肉手足身上,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还是让人不能接受。
石文锦只是堂弟,石日升感受就如此之痛,如果中枪的是石昌茂或者石云开又或者是石耀川,石日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适才发了疯的另一个堂兄一般要四个人才能抬走。
那名发了疯的堂兄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亲弟弟,他就像是疯了一样跳出掩体要去找日本人拼命,整整上去了四个弟兄才把他连拉带拽的抬走。
随着战斗的进行,胜字营的死伤越来越多。
不过他们的对手日本人损失更大,进攻的两个分队已经所剩无几。不是日本人不想撤,而是他们根本就撤不了,只要露头,就可能被胜字营的射手们点名,只能缩在石头后面或者是沟垅里漫无目的的放枪。
山脚下的日军小队长也要疯,正面进攻被死死压制伤亡惨重,侧翼迂回的那边闹了点动静也归于沉寂估计凶多吉少,手头只剩一个分队人人面带惊惧神色惶恐。
再拼一把,实在不行就玉碎吧!
小队长暗下决心,随手指了两名部下回去报告,然后带着最后一个分队孤掷一注投入战场。
“全体都有上刺刀!”战场确实已经进入尾声,正面进攻的两个分队日军共计二十人剩下的只有三五个,石耀川准备发动冲锋毕其功于一役。
来吧!日军小队长抽出指挥刀向着胜字营阵地方向用力挥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四十一章 马革裹尸()
“孩儿们,跟老子上!”没有看过西游记的石耀川不知道吼出的这句“孩儿们”具有怎样的戏剧性,从血缘关系上说,胜字营确实是石耀川的子弟兵。
“杀!”孩儿们纷纷大吼跃起,端着步枪冲出掩体。
这种时候不需要什么阵形,要的就是这种一往无前有我无敌的气势。
石日升没有跟着大伙冲锋,他仍旧留在射击位上瞄准作精确射击,对他这种级别的射手来说,跟着大伙上去拼刺刀打白刃战什么的就等于是明珠暗投。
尚在顽抗的残余日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不顾危险跳出藏身地回头就跑,“武士道”这种东西崇尚牺牲,可不等于是鼓励送死。
“八嘎”小队长看到面前狼奔鼠突的一幕,怒骂一声挥刀斩向一名正抱头鼠窜的部下。
东瀛刀很有名气,素来以坚固锋利著称,日本人对于东瀛刀的崇尚,进入热兵器时代依旧狂热。和其他国家军官随身携带指挥刀多是用于身份象征不同,日本军人随身携带指挥刀,那是真正用来砍人的。
当然,砍人也分对象,赢得时候砍别人,输的时候就砍自己。
日军小队长现在就想把看到的所有人全部砍掉,然后再面朝东京方向跪下把自个给砍了向天皇谢罪。
正值酉时,下午五六点钟,太阳还没落山,刀锋划过天空的时候,刀刃反的阳光令人的目光下意识有点躲闪,只听“噌”的一声,刀锋从那名逃兵的脖颈上划过,人头戛然落地,鲜血从脖颈中“呲”的一声狂涌而出,居然喷出了足足两米多高。
那逃兵头被砍掉时正在奔跑,居然又跑了两步这才倒下。
这诡异的一幕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小队长最先回过神来,把手中尚在滴血的指挥刀向着胜字营阵地方向用力一挥,大步迎着正在冲锋的胜字营众人狂嚎而上。
剩余的日军纵然肝胆欲裂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谁都不想像刚才那名逃兵一般惨。
夏花烂漫的山坡上,两帮军人如同负伤的孤狼般嚎叫对冲,眼中释放着能把空气冰冻的寒光,心中含着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滔天恨意,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两帮人距离不到三十米,即将碰撞到一起,用手中的刺刀拼个你死我活时,意外突生。
胜字营是石耀川带头冲锋,冲锋中的石耀川面对狂嚎而来的日军,突然诡异一笑,跪姿据枪瞄准。
无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手,不仅是对面的日本人破口大骂,胜字营内部也有人暗自唾弃。
不过唾弃归唾弃,有样还是要学,胜字营众人都学着石耀川一般纷纷跪姿据枪瞄准。
对面的日本人不甘心被排枪枪毙,也有人跪倒在地据枪瞄准。
一时间,残酷的战场上居然出现了无比搞笑的一面,两帮人狂嚎着冲到近处,争先恐后的接连跪倒在地。
不过,在战场上,残酷毕竟是占据了主旋律,此起彼伏的尖利枪声提醒着生死相搏的双方:这里是战场!
第一个被击倒的正是依旧举刀嚎叫着前冲的日军小队长,石耀川这个年近五旬的老兵油子第一枪正中这个幻想着凭借武士道精神冲上前去一决生死的日军小队长面门。
1888委员会式步枪,虽然被德国奸商冠以毛瑟步枪的名义推销给满世界寻找先进武器的清国官员,但在西历1894年,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一款具备先进特征的步枪。
1888委员会式步枪,重量三点九公斤,枪管长度六百毫米,子弹出膛速度七百五十米每秒。
七百五十米每秒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是二百七十万米每小时,相当于是一个人站立原地被一辆时速两千七百公里的汽车正面撞上。
当然,子弹击中人体的受力面和汽车撞上人体的受力面差距巨大,所产生的视觉效果必定不同,但这并不能否定子弹击中人体的杀伤效果。
日军小队长面部被子弹击中的一瞬间,整个头部就像是从十七楼抛下的西瓜一般,先是局部内凹,然后面部的皮肤和肌肉组织承受不住子弹的冲击力崩裂开来,进而头部骨骼组织机构崩塌。
如果用一句话俗话形容,那就是日军小队长头部就像是一颗爆竹一样炸开!
这种死法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任何痛苦。
但石耀川分明从日军小队长崩裂而出的眼珠里看到了不甘和绝望!
没有时间感叹,推上枪栓、旋转后拉、弹壳弹出、旋转上推、子弹上膛、据枪瞄准
石耀川做完了这一切,面前却没有了目标。
十几个人的日军和上百人的胜字营距离三十米对射,也就是瞬息间,日军就在一瞬间全部被击倒,无一残存。
战争的残酷可见一斑。
“呯”留在射击位没有参与冲锋的石日升打出这次遭遇战的最后一枪。目标是已经爬上乱石堆眼看就要翻过去滚到射击死角的报信日军。
日军小队长安排了两名日军回去报告,另一个刚才已经倒在石日升枪下。
全歼!
“赢啦!咱们赢啦!”
“艹他娘的小日本,你们也有今天!”
“真他娘的过瘾!”
最后一名日军倒下的时候,胜字营众人有片刻呆滞,然后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是的,赢了,我们无所畏惧,因为我们是胜字营。
是的,赢了,我们一往直前,因为我们是胜字营。
是的,赢了,在整个平壤清军一片哀鸿的时候,在整个辽东最需要一针兴奋剂的时候,在整个清国最迫切盼望胜利消息的时候。
“老三,带人过去控制这些个小鬼子的军马。”石耀川意气风发,只觉得“小鬼子”这个称呼异常贴切。
“是,标下领命!”石铁胆拱手领命,领着左哨弟兄扬长而去。
“老二,打扫战场,统计物资!”既然是成为了胜利者,那就要采摘只属于胜利者的丰硕果实。
“是,标下领命!”石尚义拱手领命,这是他这个后勤部长的分内之事。
“老刘,统计伤亡,负伤的尽快送回平壤,阵亡的”石耀川面容现出痛苦和挣扎,还是从牙缝中挤出命令:“就地掩埋!”
“是!”刘顺安拱手领命,不知不觉,两行热泪冲淡了所有胜利的喜悦:“标下领命!”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第四十二章 战后()
盛星怀虽然没有随营前来,放权给了石耀川,但对于胜字营的掌控并没有放松。
随军文书赵瑞就是盛星怀的耳目,负责转运事宜的后营帮办曲章安也和盛星怀来往甚密,想来关系也是非浅。
赵瑞和曲章安的人打仗不行,因此在战争之上,为了不被拖后腿石耀川也就没有给二人分配任务。
但仗既然打完,俩人就能派上用场。
自古以来,“功劳”这东西,一般是打出来的,这是实打实的军功;一半是吹出来的,这就是所谓的“夸功”。所以历朝历代无论战事多寡,也无论战绩如何,都少不得名将,到了清代,这一状况更加明显。
比如现在的平壤驻军大总统叶志超。
石耀川打仗是把好手,夸功就不甚了了。幸好石耀川知人善用,回平壤夸功出风头这种事就交给了赵瑞和曲章安。
赵瑞和曲章安冒着风险前出黄州,固然是形势所迫,也未尝没有想要趁机混点军功的想法。
石耀川的安排正中其怀。
战后统计,胜字营和日军两次激战,胜字营共击毙日军及军中通译共计六十四人,缴获日军列装的十三年式村田式单发步枪共计五十九支,十一毫米口径子弹近千发,缴获二六年制式左轮手枪四支,九毫米口径子弹百余发,缴获军刀三柄,缴获军马六十二匹,其余军事物资若干。
石耀川留下了左轮手枪、军马和日军的背包饭盒等随身物资,剩下的都准备让赵瑞和曲章安带回平壤。
之所以送回步枪,是因为日军装备的村田步枪和胜字营装备的1888委员会式步枪口径不同,连子弹都不通用,所以这东西留着也没用。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由于盛星怀保障有力,胜字营根本就不缺武器,用惯了连发枪的胜字营也看不上单发的村田步枪。
通过石云开的提醒,石耀川还是注意到了后勤统一的重要性,如果可能,胜字营以后只会接受1888委员会式步枪。
留下的东西平均分配给了前营几个哨,因为石云开他们在战斗中表现不错,所以石云开给石文秀的那支左轮手枪并没有收回,而是通过石耀川的命令直接装备给了石文秀。
虽然左轮手枪现在还比较罕见,但这个命令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不知道当日救援石云开的石昌茂他们受到了怎样的震撼,几乎就是战斗刚刚结束,石云开他们面对日军时的勇气和狠辣就已经传遍了胜字营。
这几天胜字营仍旧驻扎黄州,一方面伺机再次伏击日军游哨,一方面等待平壤的后续命令。
石云开他们棚也因为没有进一步命令下达相对清闲,但石云开不想棚里刚刚因为参战凝聚的一点杀气消散,带着石文秀几人坚持训练。
和在平壤不同的是,不论石云开他们到了那里,胜字营众人再也不会用宠溺的目光看待这队他们眼中的“小不点”,多了几分正视。至于原驻黄州没有参战的那支奉军,对石云开他们简直就能称得上礼敬有加。
晚上,石云开奉命前往设置在黄州的临时营部参加会议。
黄州虽然名为州,但连个城墙也没有,稀稀拉拉百十户人家,没有任何规划的散布在一个大山坡上,只在聚居点的最外围建了一圈土墙充作防御设施。土墙也不甚高,大约一米五左右,如果按照胜字营的平均身高来算,最多只能算是胸墙。
胜字营的临时营部就设置在城墙边的一户民居里,三间稻草房,没有偏房和配房,只有一个临时堆放杂物的草棚子,围了一圈木制的栅栏充作院墙。
移开用木栅栏订成的院门,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忙着用松枝熏制马肉,这是日前战斗中击毙的日军军马,熏制成肉干可以充当军粮。
“小心点,可不要走了水。”石云开看一眼面前的草房子不无忧虑。
所谓的草房子,就是拿土和稻草合在一起做成土坯充作墙体,茅草堆上充作屋顶做成的房子。这种房子在朝鲜很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