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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们已经走进了酒吧间;尽管老板窝了一肚子火,居然还把K带到这儿,这是什么道理,可不大清楚,也许他终究体会到K目前这副疲劳的样子,实在出不了门吧。也没等人家请坐,K转眼就瘫倒在一只酒桶上。在那儿暗头里,他倒感到舒坦。偌大一间房间里,只有啤酒龙头上面点着一盏昏暗的电灯。而且外边仍旧是漆黑一片,看来好像在飘雪。呆在这儿暖处真是谢天谢地的好事,你得小心提防给人家撵出去才是。老板夫妇仍旧站在他面前,好像眼下他还是一大威胁,好像他为人根本靠不住,所以保不定会突然跳起身来,再想闯到走廊上去。再说,他们夜里刚受过惊,又比平时起得早,身子也累了,尤其是老板娘更累得够呛,她穿着件棕色宽摆绸衣服,一动就窸窸窣窣响,又扣得不大整齐,也不知她匆忙中打哪儿找出这身衣服来的,她就这么站着,脑袋像朵凋谢的花,靠在丈夫肩上,用条精致的麻纱手绢擦着眼睛,不时像孩子般狠狠地对K瞅上一眼。为了要安安那两口子的心,K说他们现在告诉他的一番话,都是他根本没听说过的,要不是他对这些事实毫不知情,也不会在走廊上呆那么久了,当时他确实不该到走廊上去,他也的确不想在走廊上打扰什么人,要不是他太累了,可不会闹出那种事来的。他感谢他们给这一场风波收了篷,如果他为这事该受责备,也非常欢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免得大家误解他的行为。怪只怪疲劳罢了。可是,他这么疲劳,只是由于他还不习惯这种紧张的审查罢了。他在这里毕竟还没有多少日子呢。只要他多些经验,就决不会再出那种事情啦。也许他把审查看得太认真了,不过,说到头来,那么做原本也许没什么害处。当时他不得不受两场审查呢,一场紧接着一场,一场应付布吉尔,另一场应付艾朗格,特别是头一场大大耗精伤神,虽说第二场没多少时间,艾朗格只不过请他帮个忙罢了,可是要他一口气受两场审查总吃不消啊,也许换做别人,比如说老板,对这种事也会吃不消吧。等他受完第二场审查时,走起路来真可以说晕头转向了。几乎像喝醉酒一样;他毕竟是头一回见到两位老爷的丰采,听到他们的训谕,而且还不得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呢。就他所知,当时一切都相当顺利,谁知先前这么样,后来竟出了那种倒霉事,那简直不能怪到他头上。可惜只有艾朗格和布吉尔才了解他当时的情况,他们本来倒一定会看住他,那就不会惹出其他一切事来了,可偏偏艾朗格审查过后不得不立即出门,显然是为了要赶到城堡去,布吉尔呢,审查过后大概也累了,就此去睡了,在分送档案那段时间里自然是睡着了。布吉尔尚且如此,K受完审查,体力怎能一点也没耗损呢?如果K也捞得到那样的机会,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加以利用,就是不准他看透那儿是怎么回事,他也会欣然从命,这样他心里反而格外轻松,因为实际上他不大会看出什么来,因此连最最敏感的老爷给他看见也用不着发窘。
一提到那两场审查,特别是应付艾朗格那场,还有K谈到两位老爷时那份敬意,倒叫老板不由对他起了好感。看样子他打算答应K的请求,让他在酒桶上架起一块板,至少也可以让他在上面睡到天明,可是老板娘明明不答应,她一个劲摇着头,白白地在衣服上这边拉拉,那边扯扯,似乎到现在才注意到自己衣冠不整;一场显然由来已久。有关旅馆整洁的争论,又快闹开头了。眼下K浑身疲乏,听听两口子说来说去的话,就更加觉得事关切身。在他看来,再从这儿给撵出去,倒是空前的倒霉事。决不能让它发生才好,哪怕老板夫妇合起来跟他作对也罢。他在酒桶上缩成一团,眼巴巴望着他们两个人,老板娘那副暴躁异常的脾气早就把他吓呆了,到后来只见老板娘一急,突然跳在一旁,大概眼下正在跟老板争论其他的事,只听得她大声喊道:〃瞧他盯着我那副德行!快打发他走!〃谁知K简直满不在乎,如今反而完全深信自己可以留下不走了,就此趁势说:〃我不是在看你,只是在看你的衣服罢了。〃〃干吗看我的衣服?〃老板娘气呼呼说。K耸耸肩。〃来啊!〃老板娘对老板说。〃难道你看不出这粗坯醉了吗?让他在这儿睡睡醒吧!〃等到佩披听得一声唤,蓬着头,身子又累,懒洋洋地拿着把扫帚,打暗头里出来,老板娘竟还吩咐她扔个靠垫什么的给K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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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奥地利'卡夫卡
第二十章
K刚一醒来,还以为压根儿没合过眼;只见房里照旧空落落,暖呼呼,四壁漆黑,啤酒龙头上面那盏电灯已经熄灭,窗外是夜色一片。谁知他伸了伸懒腰,靠垫匐地掉下地,铺板和酒桶吱吱嘎嘎一响,佩披顿时来了,到这时他才弄明白,原来天早就黑了,自己已经足足睡了大半天。在白天时,老板娘曾经几次三番打听过他的情况;还有盖斯塔克也来探听过,原来清晨K跟老板娘谈话那工夫,他一直借喝啤酒为名,等在这儿暗头里,但是他总不敢把K吵醒,不时上这儿来看看K睡醒没有;此外还有弗丽达也来过,而且在K身边站过一阵子,至少是那么说的,其实她不是为了K才来的,而是因为在这儿有好些事要安排一下,到晚上她终究要重操旧业啦。〃她再也不喜欢你了吧?〃佩披把咖啡、蛋糕端来时,问了一句。可是她跟以往有所不同,不再语带怨恨,而是意味凄凉,好像这会儿才识透人间怨恨,相形之下,个人的怨恨真可说是小巫见大巫,就此显得没名堂了;她跟K谈话那口气,好比跟同病相怜的人在谈心呢。他尝了口咖啡,她自以为看出他嫌咖啡不够酣,赶紧跑去端来一满缸白糖。说真的,尽管她伤心,今天还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要说起来,甚至比上回还要下功夫;她把头发编成一根根辫子,不知打上多少蝴蝶结,系上多少缎带,额上和鬓间的头发都用火钳仔细卷过,颈上还挂着一根小项链,直垂到露胸短衫的领口里。K眼看自己终于睡足了觉,如今又可以喝杯喷香的咖啡,不由乐得偷偷伸出手去抓住一个蝴蝶结,想要解开,这时佩披却厌烦地说了句〃别惹我〃,就在他身边一只酒桶上坐下。倒用不着K问,她马上开口讲出是怎么回事了,一边讲一边还死盯着K的咖啡杯,好像连讲话时也少不了什么消遣,好像连诉苦时心里也苦不起来,怎么也办不到似的。K首先弄明白的是,佩披倒尽了霉,其实他是祸首罪魁,只是她不见他恨罢了。她一面讲一面连连点头,免得K提出什么异议。开头他把弗丽达带出酒吧间,这样佩披才趁机抖了起来。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叫弗丽达放弃差使的,她隐守在那儿酒吧间,正如蜘蛛牢牢守在蛛网中,一条条蛛丝全都抓在自己手掌心,这里头的蛛丝也只有她一个人才有底;要想硬牵着鼻子把她拉走,可万万办不到,只有她心里爱上什么下等人,换句话说,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家伙,才会逼得她抛弃自己的身分地位。至于佩披呢?她有没有想过夺取那个差使?她是个侍女,地位低贱,也没多少出息,虽说跟其他姑娘一样,对远大的前程有过种种憧憬,做梦可由不得自己的呀,不过,她倒从没诚心想要出人头地,只想保住差使不丢就算了。谁知如今弗丽达突然一下子离开了酒吧间,事情来得太突然,当初老板手头还没一个合适的替工,他四下一看,就此看中了佩披,不用说,佩披是拼着命挤上来引人注意的。当时她对K那份情,在任何人身上都没用过呢;她总是一个月又一个月地呆在楼下那小间暗室中,打算过上几年,万一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准备在那房里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可如今从天上飞来了个K,一个英雄好汉,一个不幸少女的救星,给她打开了平步青云的路子。固然他对她什么也不了解,这不是为她才干的,可她还是感激不尽;虽说她还不一定提升,如今也有八成把握啦,在那提升的前夜,她花了不少时间跟他谈心,悄声对他道了多少谢意。在她眼里,他偏偏拿弗丽达这个大包袱背上了身,这一举动尤其显得高贵;他让弗丽达当情妇,来给佩披铺平路,这里头不知包含多少无私精神呢弗丽达不过是个丑八怪,年纪又不轻,瘦得皮包骨,头发又稀又短,外加还是个骗子手,肚子里老是怀着什么鬼胎,归根到底,这跟她的外貌不无关系;如果一眼就看出她神态中透着可怜相,那至少可以说她心里准保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隐私,比如她跟克拉姆相好那个公开秘密。当时佩披脑子里竟还想到下列几个问题:难道K是真心爱弗丽达不成?他在自骗自呢,还是八成仅仅骗骗弗丽达罢了?这一来,归根到底大概只会让佩披飞黄腾达吧?到那时K会看出错误呢,还是再也不愿掩盖错误,从此不去找弗丽达,一颗心专门放在佩披身上呢?这倒是明摆着的事,用不着佩披多费心思来个异想天开,一则是因为就弗丽达说,她们两人是棋逢敌手,双方势均力敌,这点可没人会说个不字的,再则,当初把K蒙住眼睛的,毕竟主要还是弗丽达的地位,还有弗丽达能用来作进身阶的荣誉。所以佩披才梦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爬上那个地位,不怕K不来求她,到那时她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不是答应K的请求,丢了差使,就是一口回绝,爬得更高。她心里还打好主意,到那时就要抛弃一切,降格迁就他,教他懂得什么才叫真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