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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K把桶子里的污水倒掉,准备走出教室去提清水的时候,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从他的课桌旁边走上来,碰了碰K的手,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是在一片喧嚷声中K听不清他的话。接着,嘈杂的声音突然一下子都停止了,K回过头去一看,整个早晨他一直在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教室的门口正站着那位教师。这个身材矮小的家伙一手抓住一个助手的脖子。看来他是正当他们在拿木柴的时候把他们逮住的,因为他开始大声地一字一顿地喝道:〃谁胆敢闯进柴屋里去的?那个坏蛋在哪儿?我要把他干掉。〃弗丽达本来已经在洗女教师脚边的地板了,便连忙从地板上站起来,向K瞟了一眼,似乎想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勇气,过去的大胆作风又在她的眼神和态度之间稍稍流露出来了,她说:〃是我干的,教师先生。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要是教室应该及早生好火炉,柴屋就得打开;我可不敢半夜三更去问你要钥匙,当时我的未婚夫还在赫伦霍夫旅馆里,说不定他也可能在那儿过夜,这样,我就不得不自作主张了。要是我做错了,原谅我没有经验;我的未婚夫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我已经给他埋怨得够受的啦。是呀,他甚至不准我一早就生炉子,因为他想,从你锁上柴屋这件事来说,就知道你要在你来到以后才生炉子。所以,没有生炉子是他的过错,至于闯进柴屋,却是我的不是。〃〃是谁把柴屋的门砸破的?〃教师转过脸去问那两个助手,他们还在徒然地挣扎着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是老爷砸的,〃他们两人回答,而且为了表示确实无误起见,还用手指着K。弗丽达大笑起来,她的笑声似乎比她的话还更明确;接着,她又从水桶里把那块她一直用来擦地板的抹布绞干了水,好像她的声明已经结束了这个插曲,两个助手的招认也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玩笑而已。只是等她重新跪下来擦地板的时候,她才又添加说:〃我们的助手都还不过是小孩子呢,尽管年纪这么大,还应该上学读书哩。昨天晚上,的确是我自己用斧子把门砸开的,一点也不费劲,我根本不需要助手帮助我,也许他们只会给我添麻烦。可是等到我的未婚夫深夜回来后,他跑出去察看那扇砸坏了的门,要想修好它,两个助手这才跟着他跑出去,大概因为他们不敢两个人呆在这儿,于是他们看见了我的未婚夫正在拾掇那扇破门,所以现在才这么说……可是他们还只是小孩子呢……〃真的,在弗丽达编造故事的时候,两个助手一个劲儿地摇头,又用手指着K,竭力想用这种哑剧来打岔,不让她编造故事;但是他们看到没有效果,最后只得屈服了,把弗丽达说的话当作应该服从的命令,所以当教师再一次盘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不再回答了。〃这么说,〃教师说,〃你们是在撒谎?要不然,你们至少是诬告看门人?〃他们还是不咬一声,可是他们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和不安的眼神,都好像表示他们是犯了罪的。〃那么,我就得立刻狠狠地揍你们一顿,〃他说,接着就派一个孩子到隔壁那间教室去拿他的棍子。等他举起棍子要打的时候,弗丽达叫道:〃这两个助手说的是实话!'她失望地把手里的抹布摔到水桶里,弄得水花四溅,接着便跑到双杠后面躲了起来。〃一个满口撒谎的人!〃女教师批评道,她刚刚包扎好猫的爪子,把它抱在膝头上,猫太大了,她的膝头上简直放不下。
〃这么说,这原来是看门人干的,〃教师一面说,一面推开那两个助手,朝着K转过脸去,K这会儿一直靠在手里的扫把柄上听着,〃好一个看门人,自己没有胆子承认,却让别人弄虚作假来承担你自己犯下的罪行。〃〃唔,〃K说,他没有放过这个事实,那就是弗丽达的一席话已经和缓了教师最初那股不可遏制的气愤,〃要是这两个助手尝到一点儿棍子的滋味,我决不表示遗憾;如果他们逃避了十次应有的惩罚,那么,给他们一次代人受过的处罚,也是完全应该的。况且这样一来,教员先生,也可以避免我跟你两人之间的直接冲突,这对我来说倒是值得欢迎的。也许你自己也同样是欢迎的吧。不过,现在我看到弗丽达已经为这两个助手而牺牲了我……〃K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在寂静中听到弗丽达在幕后的饮泣声,〃当然,这一切完全是由于她清白的胸怀。〃〃这是无中生有!〃女教师说。〃我跟你的意见完全一致,琪莎小姐,〃教师说。〃至于你,看门人,搞了这些丢丑的事情,你的职务自然解除了。同时,我保留进一步给予你处分的权利,但是现在,你本人连同家属必须立刻给我离开这所学校。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解除了一个沉重的负担,而且我们总得想法子上课啊。你们赶快给我走吧。〃〃我不打算从这儿挪动一步,〃K说,〃你是我的上司,可是聘我来担任这个职务的人并不是你;我是村长请来的,我只接受他的解聘,而且他给我这个职位也决不是为了让我跟我的家属上这儿来挨冻,而是像你自己亲口告诉过我的那样为了兔得我做出任何莽撞的事情来。因此,现在突然把我解职是完全违背他的意愿的;除非他亲口对我说他已经改变初衷,否则我决不相信你的话。而且我不接受你这种草率决定的通知,可能对你也有莫大的好处。〃〃那么,你不打算接受吗?〃教师问。K摇摇头。〃你好好地考虑一下吧,〃教师说,〃你的决定并不总是万无一失的;你应该反省一下,比如说,昨天下午你拒绝接受审查的事。〃〃这会儿你提起这件事情干吗?〃K问。〃因为这是我一时高兴,〃教师回答道,〃现在我最后再说一遍,滚出去!〃但是看到还是没有效果,教师便走到桌子那边去跟琪莎小姐低声商量;琪莎主张喊警察,但是教师反对,最后他们似乎取得了一致意见,教师命令孩子们到他的教室里去,他们可以在那儿跟其他的孩子们一起上课。这个变更使大家都很高兴,片刻之间,随着一阵嬉笑的声音,孩子们都跑出了这间屋子,教师和琪莎小姐最后出去。琪莎手里捧着上课的点名簿,簿子上面大模大样地躺着那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老猫。教师本来想把猫留下来,但是琪莎给他提起了K的虐待牲畜的行为,他也就毫不犹豫地改变了主意。于是,教师除了其他使他恼火的事情以外,现在又为了这只猫谴责起K来了。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对K说了最后这几句话:〃这位小姐和她的学生们是被迫离开这间教室的,因为你坚决不肯接受我的解职通知,可是谁也不能要求她,这么一位年轻姑娘,在你的肮脏的家务纠纷中进行教学。所以你尽管请便吧,你爱怎样放肆都可以,规规矩矩的人是不会来反对你或干涉你的。可是我告诉你,这是捱不了多久的。〃说罢,他砰的一下把房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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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奥地利'卡夫卡
第十三章
所有的人刚刚走完,K就对两个助手说道:〃给我出去!〃冷不防听到这声命令,在仓皇失措之余,他们服从了,但是K等他们刚走出屋子,便把房门锁上了,这时候他们想再进屋来,便在外面抽抽搭搭地哭着,敲着房门。〃我已经把你们辞退了,〃K叫道,〃我再也不要你们给我干活儿了!〃当然,这正是他们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因此他们不停地往门上拳打脚踢。〃让我们回到你那儿去,先生!〃他们似乎即将被一股洪流卷走,而K就是陆地。但是K并不怜悯他们,他急切地等待这震耳欲聋的打门声逼迫那个教师跑出来干涉。这样的情况果然很快就发生了。〃让你这两个宝贝助手进屋去吧!〃他大声喝道。〃我已经把他们俩给辞退了,〃K也报之以高声大喝;这件事还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可以借此向教师表示,自己不仅有坚强的解职权,还有同样坚强的执行权。于是教师只得说好话安慰这两个助手,劝他们只要安静地等待着,K迟早一定会让他们进屋去的。说着他便走开了。如果这时K不再向他们大声说他们永远给辞退了,再也没有复职的机会了,那么,事情也许就此解决,可是他们一听到他这两句话,便又往门上拳打脚踢起来。教师再次走出来,但是这一回他不再对他们说理了,干脆用他那根吓人的棍子把他们赶出了学校。
他们不久又出现在健身房的窗子前面,在窗玻璃上敲着,喊着,但是他们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他们也没有在那儿呆多久,在积得很深的雪地里狂蹦乱跳究竟不方便。于是,他们冲到校园的栏杆旁边,跳上墙头,虽然距离远了一点,房间里的情景倒可以看得清楚一些;他们扶着栏杆在人字形的墙上跑来跑去,后来又立在那儿,伸出了两只手向K抱拳哀求。他们就这样哀求了好大一会儿,根本不去想这全是白费气力;他们好像着了魔似的,甚至在K为了不愿意看到他们而拉下百叶窗的时候,他们还在不停地哀求。K在黑黝黝的房间里走到双杠那边去寻找弗丽达。弗丽达一碰上他的眼光,便站了起来,抿了抿头发,擦干了眼泪,默默地动手准备咖啡。尽管她什么都知道,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向她宣布说他已经把那两个助手辞退了。她只是点了点头。K在一张课桌上坐了下来,眼睛跟着她那疲惫的动作转着。她本来有无穷的生气和毅力,她的平凡的身躯也因此而显得很美丽,现在这种美丽消失了。跟K在一起生活了短短几天,就已经断送了她的那种美丽,以前她在酒吧间里干的活儿并不轻松,可对她来说显然是比较合适的。她形容憔悴是不是真的因为她离开了克拉姆?她的不可思议的诱惑力是因为她亲近了克拉姆才有的,而吸引K的又正是这种诱惑力,可是现在她在他的怀抱里枯萎了。
〃弗丽达,〃K说,她立刻放下研咖啡的磨子,走到K的课桌边来。〃你生我的气吗?〃她问。〃不,〃K答道,〃我想你这么说是不得已的。你原先在赫伦霍夫旅馆过得挺愉快。我实在应该让你呆在那儿。〃〃是的,〃弗丽达悲哀地望着前面说,〃你应该让我呆在那儿,我是不配跟你在一块儿生活的。假使你把我甩掉了,说不定你就能够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为了我,你才不得不忍受教师的专横,接受了这个卑贱的职位,并且正在付出全副气力争取跟克拉姆见面。这都是为了我,可我却不能多多报答你的恩情。〃〃不,不,〃K伸出手臂搂着她欣慰地说。〃这些全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丝毫也伤害不了我,我想见克拉姆,也并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缘故。再说,你想想你为我做的一切吧!我没有认识你以前,我像在五里雾中瞎闯,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我,假使我跟谁沾上了边,那我很快就会给人家撵走。等到有人稍稍愿意款待我了,可那些人往往又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人,比如像巴纳巴斯这家人……〃〃你本来想避开他们吗?真的吗?亲爱的!〃弗丽达迫不及待地喊了出来,等K犹豫了一会儿,回答了一声〃是的〃以后,她又像原先那样冷淡了。但是K也决定不再向她解释正由于他结识了弗丽达,事情才变得对他有利了。他慢慢地抽回了他搂着她的手臂,他们俩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最后他的手臂似乎给了她温暖和慰藉,现在没有这些她就受不了弗丽达说:〃这儿的生活我受不了。假使你要我跟你守在一起,那咱们就得离开这儿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到法国的南方或者西班牙去。〃〃我不能离开这儿,〃K回答说,〃我来到这儿,是想在这儿呆下来的。我得在这儿呆着。〃接着又说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话,可是他并不想进行解释,仿佛他接着说的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引诱我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的呢,难道就只是为了想在这儿呆下来吗?〃于是他又接着说:〃可你也得在这儿呆下来,这儿毕竟是你自己的故乡啊。你只是因为失去了克拉姆,才使你这样心灰意懒。〃〃我失去了克拉姆?〃弗丽达说。〃我需要的克拉姆,在这儿有的是,克拉姆太多了;正是为了躲避他,我才想走开。我失去的不是克拉姆,而是你。我是为了你才想走开的,因为在这儿我没法整个儿得到你,这儿什么事情都使我心神不定,我宁愿失去我的美貌,宁愿害病,宁愿痛苦,只要能让我跟你安安静静地在一起过活。〃K只注意一件事,所以他急忙问道:〃这么说,克拉姆跟你还有来往吗?他派人来叫你去吗?〃〃克拉姆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弗丽达回答说,〃这会儿我说的是另外一些人,我是说那两个助手。〃〃喔,助手,〃K失望地说,〃他们欺侮你吗?〃〃唔,难道你没有发觉吗?〃弗丽达问道。〃没有,〃K回答说,他回忆了一下,但是记不起什么事情来,〃他们虽然是两个讨厌的小色鬼,可我从来没有发现他们胆敢抬起眼皮来看你一眼。〃〃没有吗?〃弗丽达说,〃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他们赖在桥头客栈咱们的房间里怎样也不肯出去,只是妒忌地望着咱们俩的一举一动,有一个居然睡到了我的稻草垫子上,刚才他们不是还告发你来着,想就此把你赶跑,把你给毁了,这样岂不是就可以留下我一个人跟他们在一起了吗?这一切你都没有注意吗?〃K直瞪瞪地望着弗丽达,没有回答。她对助手们的指控一点不假,可是这些指控也可以解释成完全清白无罪,这两个小伙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本性幼稚、荒唐可笑、不负责任和缺乏教养。而且,不论K上哪儿去,他们总是要跟他一块儿去,从不想留下来跟弗丽达在一起,这不是也可以为他们的罪名辩解吗?K便半信半疑地提出这种看法。〃这是他们故意耍的花招,〃弗而达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那么,要不是为了他们垂涎我,那你又干吗把他们赶跑呢?〃说着她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点,向外面张望,接着叫K走过去。那两个助手还紧紧地抱着栏杆不放;尽管他们现在一定是很累了,但是他们仍旧施出全身气力,不时伸出了两只手臂对着学校哀求着。他们中间有一个还把自己大衣的下摆钩在后面的栏杆上,这样他就用不着一直用手去抓了。
〃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弗丽达说。
〃你问我为什么把他们赶走吗?〃K问道。〃完全是因为你。〃〃我?〃弗丽达问,但是她的眼睛并没有从助手们的身上移开。〃因为你对助手们太客气了,〃K说,〃对他们的放肆行为,你总是采取宽容的态度,给他们笑脸看,抚弄他们的头发,一刻不停地向他们表示同情'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家伙!'你刚才还这么说来着,最后终于发生了这件事,那就是你竟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我去解救这两个助手,免得他们挨一顿打。〃〃是的,确实是这样,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使我心里不痛快的就是这个,使我不能跟你呆在一起的也就是这个,虽然我承认没有比跟你守在一起更大的幸福了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尽管我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处安静的地方,可以供咱们相亲相爱地生活下去,不论是在这个村子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都没有;因此我又希望有那么一座又深又窄的坟墓,在那里面咱们俩紧紧地搂抱着,像用铁条缚在一起那样,这样我的脸藏在你的怀里,你的脸藏在我的怀里,谁也不再看见咱们。不是在这儿……你瞧,就有这两个助手!他们抱着拳哀求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你,而是我。〃〃这会儿一直望着他们的,也不是我而是你,〃K说。〃的确是我,〃弗丽达说,她几乎要冒火了,〃我这会儿一直在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即使他们是克拉姆的使者,也没有老缠着我的必要吧?〃〃克拉姆的使者?〃K重复了一句,弗丽达指出了这一点使他感到万分惊讶,尽管这似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们当然是克拉姆的使者,〃弗而达说。〃尽管是使者,他们也还是淘气的孩子,需要有人给他们的脑子灌输一点道理进去。两个面孔长得又丑又黑的小鬼;两张完全不同的脸生得多么难看,人家会说他们的长相是大人啦,颇像大学生的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