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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巨窗、两侧的壁画全都暗下去,牛油蜡烛映照下,画中舞姬的脸阴晴不定起来。
画像再逼真,画中人也不会活起来。
皇上向前,正对着舞姬。
“皇上。”李姐儿的手臂从皇上颈后绕过来。
“你说,如果她活着,会不会泄露朕的天机?”皇上轻轻问。
李姐儿惶然,抽回手,扑通跪倒:“皇上,您请放心,就算日后到了阴曹地府,遭拔牙剥皮之刑,我也绝不吐露一个字。”
伴君如伴虎,情再浓,也不能乱了君臣之纲,她有这种自知之明。
她的惧怕让皇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权力是激发情欲的*。于是,他们滚在地上,在最不适宜的地方开始做最不适宜的事。
啪的一声,烛花爆开,火光一闪,洞窟内所有的景物都跳荡了一下。
李姐儿仰面向上,眼角余光倏忽瞥见,那反弹琵琶的舞姬似乎动了起来。
在皇上龙体的碾压之下,她艰难地转头,看着那壁画。
舞姬的确动了,手指在琵琶上灵巧地拨弄着,快速、敏捷但却无声无息。
李姐儿是弹琵琶的高手,从对方指尖落下之处,就能感觉到曲调的高低、音符的响落。
“疯了,疯了,没有一首曲子能到那么高,并且越来越高,直上云霄……再弹下去,弦就要断了!”她想。
一首完美的琵琶曲子应该是既有舒缓抒情之章,也有穿云裂石之音,高低起伏,弦声百转,即唐人白居易《琵琶行》中“轻拢慢捻抹复挑”之意。像现在这样,舞姬的手指全都在高亢声部挑动,如果真要发声,则每一挑都能刺穿人的耳膜,令人掩耳逃窜。
“皇上,画中人动起来了。”李姐儿骇然,在皇上耳边低语。
她不敢大声叫,免得惊动了画中形形*的人物。
皇上正在情浓之处,把李姐儿的话当成了*,毫不理会。
画中舞姬突然飞旋起来,舞姿轻妙绝伦,裙裾飘飞如烟。
李姐儿真的怕了,她觉得那幅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口,舞姬一边弹一边向前走,已经离开了画,走到洞窟之内。洞窟内原本静谧,此刻却风声大作,牛油蜡烛的火头全都被那幅画吸着,由笔直向上变成了一边倒。
她想推开皇上,先逃到洞窟外面去。
这种动作,却被皇上当成了云雨之时的欲迎还拒。
“铿铿铿铿、铿铿锵锵……”琵琶声突然震天响起,把李姐儿的耳朵都震聋了。
所以接下来的那一刻,她听不到皇帝攻陷城池后激动欢乐的呐喊声。
皇上翻身落地,李姐儿身上一轻,猛地坐起来。
那舞姬就在洞窟之中,陡然旋身,反弹琵琶,比在画中时的姿势更曼妙千万倍。
李姐儿站起来,赤条条的,跟着那飞旋的舞姬向前走。
此刻,她心里没有任何惊惧,头脑空白一片,轻飘飘地向前走,一直走到画中去。
皇上分外满足,坚硬冰冷的地面让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小甜水巷降服飞将军的时候,就在假山石后面的小凉亭里。虎老,雄风犹在,延续赵氏龙脉,应该不成问题。
他听不到李姐儿的*声,转头望去,却没看见想象中巫山云雨之后美人那张分外滋润的脸。
再起身,洞窟中已经再也寻不见李姐儿,只剩大国师冰冷的尸体。
天空忽然暗了,一大片云翳移来,遮住了明月。
所有人静默着,不明白二十八宿飞坠将带来什么样的飞来横祸。
就在那时,洞窟那边有旗花火箭破空飞起,一连四支,在空中炸开,发出“啪啪啪啪”四声爆响,惊散了敦煌戈壁的冷清之夜。
“是警讯,是警讯,皇上有难,驰援,驰援!”金面人首先反应过来。
当他乘着快马赶到莫高窟下时,仰面向上望,赤身裸体的皇上伏在栏杆上,声嘶力竭地大声叫:“快救人,快救人,李姐儿被壁画吃了,朕的女人被画吃了!”
金面人并不清楚这些话的意思,但他看到皇上如此失态时,立刻联想到刚刚的“密云遮月”之天象。
“大宋的江山,真的完了。”他的心冷冰冰地下坠,涌起了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第3章 画里画外三美人(1)()
“这座古代建筑终于即将再次焕发生机了!”我站在台阶下向上望,莫高窟外的围栏刚刚整修一新,空气中还漂浮着淡淡的油漆味儿。
我喜欢那种味道,当莫高窟内外都进入了“修旧如旧、修葺一新”的工程阶段时,我就能想象到,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中华文化瑰宝将变得再度年轻,永远屹立于鸣沙山一侧,俯瞰着敦煌戈壁,向游客们述说着古老文明的代代传承。
我把挎包换到左肩上,迈步上台阶。
“龙飞,今天要不要到我们这边洞窟来看看?画一画飞天夜叉图?”前面已经上了台阶的宋所长回头调笑。
“谁也别勾引他了,谁都知道,龙飞只画反弹琵琶图,把那幅画当成自己的梦中情人了。好了好了,大家走快点,趁着上午精力充沛,多画一点,画好一点。”走在另一边的严老师替我打圆场。
同行的七人一起哈哈大笑,纷纷摇头。
正如严老师所说,我只画反弹琵琶图上的舞姬。
作为莫高窟壁画描摹艺术团的成员之一,我根本不理会别人在画什么,只是瞄准了那个舞姬,每周画二十张,痴迷于此,已经两年有余。其他人的画都辗转卖掉,或者被全国各地的画院、美术馆以及私人收藏,而我的画都带回住所去,锁在一个五尺长、两尺宽、三尺深的樟木箱子里。
对于其他人而言,我是个奇怪的年轻人。
临分开进洞窟的时候,宋所长大声叮嘱:“管理处下了通知,今天有香港来的一带一路商业投资旅游团过来参观,大概中午到。这算是半官方的活动,大家不要乱说话,专心干活就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所长极啰嗦,也很胆小,上面一有通知,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
大家嘻嘻哈哈进了各自的洞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洞窟里开着冷光无影灯,亮度足够,但却不会对壁画的颜料、笔触造成任何光学污染。
铺开画纸之前,我先戴上了一只棉布口罩。这也是管理处的安排,用意是避免画家们呼出的热气直接扑在画上,改变了洞窟内的湿度,对壁画造成不良影响。
两年多来,我已经养成了一个独特的习惯,那就是拾起毛笔之前,先用五分钟把舞姬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
画过那么多手稿之后,我已经熟知舞姬的身材结构、衣物样式。我甚至觉得,如果给我一把雕刻刀,就能刻一尊栩栩如生的舞姬雕塑出来。
从记事起,在我记忆的最原始、最深处,似乎总是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大秘密。
我极力去思索,三年前深秋的某一夜突然顿悟,眼前看到了飞旋着的舞姬,舞到最高明处,旋身游走,琵琶反负背后,十指轮弹,发出铿锵之声。
那种感觉,就像上天在我的混沌人生之中推开了一扇光明之窗,让我可以眺望过去未来。
于是,我离开灯红酒绿的港岛江湖,放下那些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帮派兄弟,义无反顾地奔赴西北敦煌,变成了默默无闻的年轻画师。
住所樟木箱子之内,除了完成的画作,还有一本自小就留在我身边的泛黄卷边的日记簿。
“1999之年7月之上,
恐怖大王从天而降,
致使安格鲁莫尔大王为之复活,
这期间,马尔斯将借幸福之名统治四方。”
这四句话记在日记簿的扉页上,字迹潦草,几不可辨,似乎是某个人在紧急情况下匆匆写就的警语。
我知道那是预言神书《诸世纪》上的著名章节,列于第十卷第七十二篇。该预言曾经于世纪之交给全球各国人民带来极大的困惑,但后来却证明是虚惊一场,所谓“恐怖大王”全都是子虚乌有。
“为什么要将这些话记录在此,又放在我身边?什么人留下了这些句子,到底是想留给谁看?是留给我的吗?”这已经是我多年来每天早、中、晚必定思考三次的天问。
尤为奇怪的是,整本册子三十二页,只留着这四句话,其余全是空白。
“又走神了,想得太远了——”我摇头苦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整个上午,都在笔尖与图纸的沙沙摩擦声中过去。画画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知厌烦也不知疲倦,甚至不去想画这舞姬的意义,只是埋头走笔,将自己眼中、脑海中、心中的反弹琵琶图一笔一笔画出来。
“你还在这里——”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我没有转头,以前有过很多次同样的情况,那些无知的游客不听导游的约束,四处乱闯,偏离参观路线,跑进这里来,问东问西,摸东摸西。
我不是导游,也不是管理处的人,所以大多时候只是报以淡淡的微笑,摇头不语,直到那些人以为我是聋子而悻悻然离去。
“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那女子没有停步,从我身边掠过,扑向那壁画。
我鼻子里嗅到一股精美绝伦的淡香,又看见那女子的衣着,立刻知道,这不是一名普通的游客。
那香水名为“蜜丝佛陀黑玫瑰”,属于法国巴黎第一流的调香师私人定制品,除了香港,全球再也没有第二个地方能找到。
我既知道香水的名字,当然也知道定制者是谁。
那女子身上穿的大衣、脚下穿的高跟皮靴都是淡米色,没有显眼标牌,只是在不起眼处打着一个玫瑰小标。
那也是巴黎定制品,与香水一样,都属于香港一位江湖大佬的私人专属物。
碰巧,那大佬与我交游甚密,一直把我当好兄弟看,并且千方百计要把我拉进自己帮中。更进一步说,大佬甚至想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许配给我,让两人的关系牢不可破。
“龙飞是个人才,香港百年难觅的大才!”不止一次,那位大佬在公开场合如此说。
如果不来敦煌,此时我或许已经坐上那大佬左膀右臂的位子了。
“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好了,不要怕,我来看你了……不要怕,我也想你,我也想回去……只是,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那女子的话语无伦次,一边说一边举手抚摸那反弹琵琶舞姬的脸。
“嗯,小姐,这些壁画很脆弱,只能看,不能摸。”我看不下去,只好开口劝阻。
那女子有着一头金色的披肩波浪长发,她轻轻摇头,那些波浪就微微摆动起来,闪着耀目的金光。
“你不懂,这不是画,她是人,她不是画。你们都不懂,这里根本就没有画,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她活在画里,很多人都活在画里,你们看画,看她,她也在看着你们……你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你,你的眼睛里也有她……”女子的话越来越晦涩,如同疯人呓语。
我放下铅笔,向前走了几步,与那女子并肩而立。
“小姐,说归说,请退后一点,把手拿开。”我有些不悦。
莫高窟的壁画是绝世瑰宝,只有真迹,没有副本。所以,管理处的领导才会遍访天下,从各国文物学家那里寻求完整保存壁画的妙方。
当然,莫高窟的佛经壁画曾在清末遭受浩劫,被称为文物史上的“八国联军之祸”。被盗走、骗走、抢走的壁画流落异国,大部分被外国行家收藏并且妥善珍藏起来了。
领导出访,既学到保存壁画的知识,又暗中记录壁画下落,等待有一天这一辈人能将莫高窟各大洞窟里的壁画完璧归赵。
“我说了,这不是画,这是人,这是活的人!”女子锐声反驳。
我只能伸出右手,托着女子的双腕,把她的十指从壁画上移开。
壁画的确很脆弱,那些颜料勉强支撑了数百年之后,如今已经变成粘结力极差的干粉块,不必用太大力气摩擦,粉末就一缕一缕簌簌落下。
即使不为管理处着想,单单是为了自己,我也必须阻止那女子。
我有自己行走江湖的原则,其中一条就是“绝不对美女用粗”。所以,我这一托,只用了平时十分之一的力气。
孰料,那女子的身体轻盈到了极点,被我轻轻一托,即踉跄后退,仰面飞跌出去。
这一变化出乎我的预料,我只顾着回护壁画,完全忘了那江湖大佬最喜欢“楚腰纤细掌中轻”一类的骨感女子了。
我扭腰俯身,左手去抄那女子的腰身,已然鞭长莫及。
幸好,洞口人影一闪,一个同样带着香风的女子掠进来,右臂一挽,拥着金发女子的肩,不留痕迹地将她捞起来,一点都不失体面。
“呀,地上滑,小心了!”女子轻轻笑着,笑声如银铃初振。
两个女子站定,并排面对我。
我的视线先被后来的女子吸引,她有着修长黛黑的一双眉,眉峰随着呼吸轻轻颤着,似乎也被刚刚的突发事件惊到了。可是,她五官透露出来的那股勃勃英气,却实在掩盖不住。
港岛江湖中,女豪侠极多,但我从未见过将豪气、正义、柔情、美貌熔于一炉的女子,此人绝对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一个。
那女子极美,五官精致,毫无瑕疵,一看就知道是学识渊博、教养充分的大家之后。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澄澈明溪,又像是幽深古潭,令我猜测不透,却又心生莫名的好感。
与她的英挺如剑相比,之前那闯进来的女子越显得弱不胜衣,尤其是蛾眉微蹙、双目含怨的那种感觉,让人觉得,她似乎是琼瑶剧里的宫装人物,只适合生活在古代深宫大院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指不沾阳春水,红楼深处绣兰花——我无法确切用语言描述她的美貌,只能用“古之深美者”五个字来形容。
两人同为美人,但站在一起的时候,一是秀树,一是藤萝,对比极为明显,却又各擅胜场。一时之瑜亮,不分高下。
第4章 画里画外三美人(2)()
“刚刚失礼了,实在抱歉。”我马上道歉。
女子摇头:“非也非也,这些壁画的珍贵性毋庸赘言,说是‘国之重宝’也不为过,明小姐的确不该靠得太近去欣赏。阁下身手敏捷,与画师身份格格不入,这才是让人感兴趣的,呵呵呵呵……”
她这一笑,立刻将剑拔弩张、冰冷僵硬的气氛化解掉。
我点头,走向画架,重新抄起笔。
这只是一个插曲,我不愿多说,也没必要多想,更不肯出风头。两个女子都是过客,应该跟我的人生不会发生太多交集。
“我姓顾,香港一带一路参观团的临时客串秘书,主要任务是保护明小姐安全。”那女子说。
我在记忆里搜寻,顾非香港大姓,仅有的几个成名人物都在古玩行里混,与我认识的那位大佬走得并不近。
再想,第一个进来的女子被称为“明小姐”,于我而言,就更陌生了。
“嗯。”我点点头,不欲多言。
“这位兄台,相见即是有缘,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可以吗?明小姐对反弹琵琶图十分痴迷,兄台画的又如此传神,或许大家有某些共同语言可以再多聊一聊——不是现在,当然是离开莫高窟之后,不会耽搁兄台太多时间,可否?”那顾小姐并不在意我的冷淡,微笑着说。
“抱歉,我只是个画家,恐怕没有时间,也不感兴趣。”我直截了当地拒绝。
既然离开港岛来到敦煌,我必定会专心致志地参详反弹琵琶图的奥秘,而不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再次心生波澜。
“好好,那样,再会了。”顾小姐识趣,立刻收住了话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被两名女子打断的思路重拾起来,笔尖落在纸上。
在我眼中,反弹琵琶图是动态的,而非死板板的静态画,所以下笔时,脑海中要有清晰的、飞舞的感觉,下笔时线条必须连绵不断,才能笔到意到,画出那个舞姬的神韵来。
再者,要想画出莫高窟壁画的真意,必须摒弃金钱诱惑,忘掉书画市场上那些蝇营狗苟的交易,完全忽略其经济价值,只追求艺术价值,才能真正地进入壁画的深层次思想,神游物外,下笔如神。
外面,有人吹响了导游惯用的铁哨。
“明小姐,外面集合,我们走吧?”顾小姐说。
那明小姐久未出声,此刻忽然走近我,垂首端详着我已经接近完成的画作。
“明小姐,该走了——”顾小姐再次催促,铁哨声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响着。
“画,不是这样画的……”明小姐喃喃地说。
她说话的声音非常奇怪,既非普通话、港话、广东话、潮汕话,也非我所知的任何一种方言土语,而是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书卷气,仿佛饱读诗书一辈子的老学究,即使只是说一个词、一句话,就让人立刻感觉出其文化修养深不可测。
我端详自己的作品,笔法细致,布局得当,虽然达不到无可挑剔的程度,却也中规中矩,能够将舞姬的洒脱舞姿、流畅动作表现出来。
“给我。”明小姐伸手。
我打了个愣怔,不知她要什么,稍一思索,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要我手中的绘图铅笔。
“给我,这样画,人就死了。”明小姐的手仍然伸着,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如果我是个肤浅的画匠,如宋、严那样,一定会反唇相讥“画岂不就是死的”等等类似的话。这些人之所以沦为画匠,也是生活所迫,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艺术家尊严,绝不容许外行人指指点点。不过,我不是画匠,也不为钱作画,如果别人能在绘画技法上给我以有益的启发,我绝不拒绝。
“哦,抱歉,兄台,请把笔给明小姐,如果毁了这幅画,值多少钱,我如数奉上。”顾小姐说。
我没有说一个字,沉默地把铅笔放在明小姐手中。
即使是这样一个交接铅笔的普通动作,这位明小姐也做得与众不同。
她只用拇指、食指捏住铅笔尾端,几乎是用了“抢”的动作拿走了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