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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这个想法还不成熟,所以无法向顾倾城一一阐释。
顾氏一族是古玩业的大行家,顾倾城自然懂得“人类历史不是日历大纲而是细节丛生的悲喜剧”这条真理。
由《史记》《资治通鉴》阅览中国历史,肤浅者停留于表面,以为所有历史都是以日历为经、地理为纬的年代大纲,机械罗列起来,即是“中国历史”。实际,这种想法大谬。
真正愿意了解历史的人,在通读以上两本正统史料的基础上,必定以朝代史、野史、望族史、地方志、民间笔记为辅助,横向对比,还原每一年、每一地发生的大事。并且,还要以海外国家历史作为参照,去芜存菁,查漏补缺,最终才能管中窥豹,洞见历史之一隅。
《霸王别姬》的真实情况不是舞台剧里一个小时所描述的事,明水袖、电将军所遭受的困厄也不是几句话就能一带而过的。尤其是,自断臂之日起,明水袖在十几日内经历过的,都是起伏颠簸于波峰谷底的大变化,每一秒钟都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她曾贵为大明公主,瞬间成了江湖流民,曾经受千万王公贵胄仰视,此刻却命贱如菅。这种巨大的精神落差,差不多已经将她折磨成了惊弓之鸟。
这样一个人,如果死了,势必化为厉鬼,向朝廷逆贼李自成及其余部讨命;如果能侥幸活下来,必磨牙吮血,隐忍振作,报国破家亡之仇。
“也许,我错看了她!”顾倾城连连点头,向卧房内一指。
这是件很可怕的事,如果明水袖弱不禁风的外表之下藏着熊熊复仇之火,那么莫高窟的事态随时都会发生意外反转。
我似乎捋到了关键线索,目前来看,那线索就在明水袖身上。
顾倾城深吸了一口气:“龙先生,你分析问题的能力不在家兄之下,佩服,佩服。”
我微笑着摇头:“过奖了。”
分析问题只是坐而论道,如果不能找到解决办法,最终也仅仅是纸上谈兵而已。
空谈误国,是文人的字面游戏;实干兴邦,才是每一个江湖人应该谨守的行为准则。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显示的是孟乔的号码。
顾倾城很聪慧,立刻走向阳台,避开我的隐私。
“龙飞,事情顺利吗?几时回来?”孟乔关切的声音传来。
这边发生的事太复杂,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所以我只能简单地回答:“还行,我现在在酒店,很安全,暂时不回去了。”
孟乔微微有些怅然:“好吧,好吧。你自己多保重,据线人消息说,莫高窟那边多了很多夜拍者,从入夜到天亮,天上的无人航拍器、地下的长枪短炮就没断过。如果明天你还到那边去画画,一定多加小心。”
我明白她的语气为何怪怪的,或许已经在怀疑我和顾倾城之间会发生什么。
“好,我一定会注意。”我没有刻意解释,只是淡然答应。
“龙飞,敦煌城山雨欲来,莫高窟又不太平,这时候滞留外面,只怕是违背了咱们退隐江湖的初衷。你说呢?”孟乔欲言又止,极小心地兜着圈子来劝我。
我被她的话触动,心头蓦地涌起一丝苦涩。
退隐江湖的初衷很简单,那就是我不愿再在港岛的江湖倾轧中浪费生命,听从心的召唤,去解决长久以来困惑自己的事。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要当孤儿,如果家庭不是大病或者大变,我身边岂能一个亲人都没有,得依靠孤儿院的收留才能长大?我这一生,必得寻找到自身来处,将自己的家族根基清清楚楚地找出来。
“我知道。”我长叹一声。
她的话让我意识到自己跟顾倾城之间存在的巨大的地位差异,即使是在从前,有雷动天为后台,我仍然无法拥有与顾氏一族对等的社会地位、江湖地位。更何况,如今我只是闲居敦煌的平凡画师,就更不可能与顾倾城之间发生什么了。
“回来吧。”孟乔终于说出本意。
“大姐。”我冷静地回应,“做完手边的事,我就回去。”
要知道,明水袖与莫高窟反弹琵琶图有着极为特殊的联系,而我的模糊记忆也是如此。我替顾倾城出头,正是因为这一层原因。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如果我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枉读史书多年。
“好吧,如果需要支援,一个电话过来,水里火里,我立刻拍马赶到。”孟乔说。
这样的话她说过一万次,我相信她能做到一万次。我们是异姓姐弟,但也是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伙伴。
孟乔挂了电话,我一时间失神,喉头竟然有几分哽噎。
第33章 律忠国的大阴谋(1)()
顾倾城从阳台回来,没有开口,而是去倒了杯水给我。
“抱歉,是我大姐,惦记着我的安全。”我试着解释,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哑了。
顾倾城摇摇头,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我。
我倏地起身离座,因为很明显的,我察觉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润。
“有人记挂,生命之幸。不像我,自从家兄有了意中人,我也就变成孤家寡人一个,就算飞到天边,也没人嘘寒问暖了。”顾倾城自嘲地微笑。
我去洗手间,放水洗脸。
镜子中,我的神情有些颓然。
我和孟乔都是没有根的江湖人,出生入死之时,如果不能自保,就会横尸街头,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
“对不起。”我向着镜子里的人低语。
这三个字应该是说给孟乔听的,但我一直没有亲口告诉她。她没有过去,为了帮我寻找过去赶来敦煌,如果一切结束,我回归过去,她仍是她,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我不愿无意中辜负任何人,无论亲情还是友情。
手机又响,我匆匆抽出面巾纸擦脸。
顾倾城出现在洗手间门口,手里举着我的手机。
“是律忠国,那个导游。”顾倾城说。
我没有迟疑,立刻接起电话。
律忠国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混沌:“喂?喂……喂喂?我是律忠国,我喝醉了,浑身疼,你能不能过来跟我聊聊?我是律忠国,西夏王国嫡传的王位传人……告诉你,只要时来运转,西夏就能复国……我耶律氏的人都是皇亲国戚,要什么有什么,黄金、女人、土地……要什么有什么,天下都是我的,普天之下,都是我耶律氏的土地,率土之滨,见了我律忠国,都要叩头称臣。我律忠国……呸,我呸,律忠国是什么狗屁名字,我的大名是耶律忠国,耶律氏的嫡传……”
“他喝醉了。”我按下手机的免提键,让顾倾城也能听见。
顾倾城微笑:“是啊,喝太多酒真不是好事。”
贪杯误事,酒徒难堪重用。
律忠国给我打来的电话也是一种提醒,以后跟他共事,务必保守秘密,以免被他酒后泄露。
“你听我说,龙……龙龙……聋子先生,莫高窟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反贼坑的秘密只有我知道……万人坑里埋了一万个人,都是想知道这个秘密的反贼。你是我朋友,你是个聋子,我告诉你没关系,反正你是个聋子嘛,聋子又听不见,又不会说话。反贼坑,就是反贼坑,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大嘴,大嘴一张,一万人就吃进去了,别说是莫高窟的宝藏了,就算是谁想拿走莫高窟的一块石头,拿走……一根干草,都得死,都得死……哈哈,都得死,知道吗?莫高窟是西夏王国的私人财产,是我律忠国的,是属于耶律氏的财产……”
顾倾城轻轻顿足,双掌一击:“说曹操曹操到,竟然又有这样一条线索冒出来了!”
酒后吐真言,尤其是肚子里藏着太多秘密而没有受过职业保密训练的人。
“反贼坑”一词从律忠国口中说出来,与明水袖说的正好能对应起来。看来,我们必须到那个地方去看看了。
“聋子先生,你在听吗?你在……听吗?”律忠国又叫起来。
“我在听,很有趣。”我低声回应。
“问他货卖几家?”顾倾城的思路十分清晰,在我耳边提示。
在莫高窟112窟外面,律忠国主动搭讪我们,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很明显,他不止一次地向对莫高窟感兴趣的游客兜售秘密,而这一次,只是他无数次兜售活动之一。
每年那么多人来到莫高窟,九成是走马观花的游客,剩余一成,则是怀着各种特殊目的。
如果律忠国运气够好,货卖几家是很容易达成的。
我沉吟了一下,趁着电话里的律忠国在打酒嗝,立刻装作无意识地问:“你卖给顾小姐的消息是真的吗?如果那些消息真的有用,多卖给几家,价高者得,岂不收益更多更快?”
律忠国哈哈大笑:“聋子先生,你……你也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这么聪明。没错,没错……我就是卖给几家,多捞几笔。给钱多的,得到线索就多,给钱少的,就把大路货线索卖给他们。反正,谁也不知道莫高窟的秘密究竟有多少?最大的秘密……我告诉你,聋子先生,最大的秘密,就是莫高窟转身,莫高窟转过来……金字塔算什么?金字塔只不过是法老王的陵墓,我们的莫高窟才是地球文明的至高点……莫高窟转身,世界就变了。聋子先生,莫高窟转身,你就不再是聋子,而是一个能听见各种声音的正常人了……哈哈哈哈,莫高窟转身,西夏王朝又回来了,真正掌握秘密的人就能永远屹立在地球的第三极顶上,左手明珠,右手法杖,点亮全世界……”
“你还把资料卖给了谁?等你弄到大钱,怎么也要分我一点吧?”我无法打断他,只能趁他笑累了住口换气,才能提问。
“美国人、苏联人、蒙古人、埃及人、土耳其人、意大利人、伊拉克人……世界大同,天下一体,只要是对莫高窟感兴趣的,都是我的好顾客。他们都不知道,钱到了我的银行卡里,等待他们的是反贼坑里的杀人机关。那些机关太厉害了,只要进去,就不可能活着出来……死人最能保守秘密,当他们全都变成死人,我的那些秘密就又能再卖一轮了……聋子先生,我们敦煌人善待残疾人,你不会死,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聋子,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律忠国语无伦次起来。
至少,他的话证明了两点:第一,很多人对莫高窟里的“金山银海翡翠宫”极感兴趣并跃跃欲试;第二,他把秘密资料卖给了那些人,之所以到今天为止莫高窟的秘密还没被发掘,是因为那些人都被他带进了反贼坑并长眠于此。
可以说,律忠国开了一家卖情报、杀顾客的一条龙连锁店,游刃有余,反复操作,根本没有引起黑白两道的注意。
“高明,真是高明。”我由衷地赞叹。
如果他的顾客都是外国人而非中国同胞,那样的话,觊觎中华民族珍宝秘藏的人自取死路,也就死不足惜了。
“那位顾小姐,还有另一个女的,都很漂亮,我在想,如果把她们也带进反贼坑,岂不是浪费?豹哥他们想绑架勒索,我呸,就凭坦克帮的那一票糙人也想干动脑子、拼智慧的生意,门都没有。这样,你把两个女的骗来,我想办法,用道术封住她们的泥丸宫,永远地把她们留在敦煌。那样,她们就心甘情愿给我当女仆……”
我和顾倾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律忠国提到“道术封印泥丸宫”的手法是江湖邪术,早就绝迹。
“越来越有趣了!”顾倾城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两颊上同时飞起两朵彤云。
她并非羞红了脸,而是心里动了杀机。
我很庆幸律忠国喝多了酒,才会爆出种种令人震愕的讯息。
他能用邪术控制顾、明二位,当然也能控制我或者其他人。所谓邪术,都是正统道术的变种,就像刀枪武器那样,用在正道,是堂堂正正之兵,用在邪道,则成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凶器。
“答应他。”顾倾城点头示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由律忠国那里获得紧要线索,就得铤而走险。我跟顾倾城想到一块儿去了,就算她不点头,我也会假意答应。
“好,我帮你忙,但你不能忘了分我一份好处。”我对着话筒说。
律忠国满口答应:“好好好,你不就是要钱吗?我告诉你,聋子先生,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命。好好活着,一个人活过所有人,等其他人都死了,满地的金银,全世界的宝藏就都是你的了,任你划拉。莫高窟的秘密不在前一句,不是‘金山银海翡翠宫’,而是后一句,不老,不老……哈哈哈哈,我要睡了,再见,再见……”
电话没有挂断,听筒里却响起了律忠国的如雷鼾声。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挂,期待律忠国能睡而复醒,再次开口讲话。
顾倾城余怒未消,走回客厅,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不要动气,都是醉话。如果律忠国能做到他说的一半,黑白两道就早盯上他了。”我轻声劝她。
那些不仅是醉话,也是大话。
从三皇五帝开创华夏文明至今,朝代更迭次数之多,已经不是汗牛充栋的史书所能记载得了的。当前朝被灭时,其子孙后代都怀着“复国”之心,但最终成功的,屈指可数。无论是三国时期的“光复汉室”口号还是清朝初期的“反清复明”纲领,最终都变成了一个历史符号,可悲,可叹,可笑。
由此可见,律忠国的“复国”只是一个梦。
“律忠国的秘密都在反贼坑里!将计就计,直捣反贼坑。”顾倾城倏地站住,单手在空中一劈。
我笑了:“没错,这是送上门来的线索,必须得好好抓住。不过,顾小姐,你我都别忘了,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千万别到了最后,我们拼死冲锋,有人却在后面等着收敛胜利果实。我劝你呀,还是稍安勿躁,踏着律忠国设定好的步调前进,直到把隐藏在幕后的那双眼睛找出来,再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府。”
江湖上“黑吃黑”的例子多如过江之鲫,在某些复杂场合,谁先出手,谁就是别人的炮灰。
顾倾城幡然猛省,向我抱拳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龙先生在场,险些坏了大事!”她涩声说。
我摇摇头:“顾小姐客气,我只不过是比顾小姐早来敦煌几年,对这里的人和事见得多一些。如果能帮上忙,荣幸之至。再说,惹了北方大帝的人之后,我也卷入漩涡,帮你就是自保,如此而已。”
窗外,暗夜将尽,晨曦将至。
这一夜真是漫长,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惊心动魄。所幸,历尽劫波,我和顾倾城仍然好好地站在这里,毫发未伤,精神抖擞。
第34章 律忠国的大阴谋(2)()
电脑录音印证了我的猜测,在莫高窟的最后一夜,电将军昏迷之后,明水袖曾经离开了反弹琵琶图那一窟,带着一把短刀,独自一个人隐入黑暗。
她想做的,的确如被困垓下的虞姬一样,结束生命,把逃生的机会留给电将军。
“我离开洞窟后,向右去,从无数洞窟门口经过,寻找合适的自绝之地。人死之后,必堕入六道轮回,转世重生。我要在佛前自绝,由佛见证,轮回之后,生为男子,学文习武,叱咤风云,重新夺回我朱氏大明天下。之前,如果我不是女儿之身,早就驰骋疆场,剿除贼寇,为父皇分忧解难了。这一世已了,下一世,我必为朱氏一族讨还公道,杀逆贼李、张,献其首级于父皇陵前。死,何其容易,我要的不是免于*之死,而是要奋力一跃,赴不一样的轮回人生。我走着,众窟皆暗,独有外面旷野之中反贼营寨里篝火熊熊,火舌随风而舞,将帐幕暗影投射过来。此处与彼处相距两百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有心杀贼而手无缚鸡之力。终于,我走到了最右边的巨大佛像面前,屈膝跪下,述说祈愿。那大佛是大唐女皇武曌下旨建造的,极高,极大,是莫高窟诸佛之首。当我说出心愿时,我听到了那大佛的回应声。他以铜钟之声回应我,时缓时急,时轻时重。我听懂了,钟声演奏的是汉唐古乐,*凝重,恢弘大气。这就是我要的回答,神回故国,魂魄不散,转世之后,我还是大明朝后裔,朱氏一族传人。我把短刀架在颈上,刀刃奇寒,冷彻肺腑。我知道,只需轻轻一抹,这一世就结束了……”
古人云:未知生,焉知死?
囿于绝境中的人企图以轮回投胎作为解脱的法门,实在是自欺欺人之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放弃找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罢了。
史书中对于亡明公主的下落不做标注,严谨而公正,无可厚非,而小说家们无论将其命运延伸为“独臂神尼”还是另外的出世高人,完全表达的是个人情感好恶。
我很清楚,只要那一刀割下去,世间就再无亡明公主了。
顾倾城向我望了一眼,双手抱头,眉间紧锁。
“黑暗之中,突然有十几只手一起伸出来,将我手中的短刀夺去。我惊叫着后退,但已经陷入猎人包围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人奔跑呼喝,姓电的追来了。立刻,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而后其余人一起噤声。我听到电将军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他身上的铁甲已经被搠了十几个窟窿,勉强披在肩上,发出凌乱的叮当响声。当他出现在大佛窟门口时,十几人暴起,刀枪矛戈,一起向他身上招呼。我出不了声,直到电将军手里的剑贴着我的脸颊刺穿了身后反贼的胸口,我才挣脱了那只毛茸茸的手。我的莽撞引发了暗夜中的一战,电将军毙敌十四人,身上却添了超过二十处重创,只剩最后一息。他告诉我,回反弹琵琶图去。我拖着他回到那个洞窟,浑身无力,倒在壁画之下。莫高窟外,反贼们吹响了觱篥,声调凄凉,遥遥回荡。我知道,他们即将发动冲锋,我和电将军的死期到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落入敌手白白受辱,而是必须提前结束这一切。很快,敌人潮水一般涌入莫高窟,灯笼火把将这屹立千年的石窟照得亮如白昼。有人喊话,叫电将军出去献亡明公主投降,然后交出莫高窟的秘密,可保不死。电将军仍在昏迷之中,我把从敌人死尸上抢来的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