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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天机-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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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静静地听着对方絮语,脑子里的各种线索正在迅速重构,直到有一队人突然出现在院中,我才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来了,他们来了。”身边的人惶然低叫。

    院中共有七人,其中六个一手拎着短刀,一手挽着狗头盾牌,另一个则是披着黑色的牛皮软甲,倒背着双手,神情狂傲之极。

    “你帮我,帮我出去……应付……”身边的人急得语无伦次。

    我长叹一声,没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我来了,跪下投降吧。”那黑甲人大刺刺地说,仰面看天,鼻孔向着我。

    此人异常精壮,年龄至多不超过三十岁。所以,我能判断,他不可能是北方民族的最高领袖完颜阿骨打。而且,按照常理,最先一批入城的只是先锋军,不可能是中军主帅,更不可能是最高领袖。

    “你是谁?”我问。

    “不要多问,跪下吧。”那黑甲人狂妄不可一世地吆喝。

    我并未将这七人放在眼里,武力火拼的话,他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要见你们的最高领袖。”我说。

    “亡国之君,你也配?”黑甲人冷笑。

    我不在意他的态度,仍然重复:“我要见你们的领袖。”

    “大胆,拿下——”黑甲人挥手。

    他发出命令,六名从人一拥而上,但又一起倒下。

    北方民族擅长马战、集体作战,但在单兵格斗方面,却是欠缺训练。所以,他们只在气势上占据上风,实际交手,不堪一击。

    “带我去见领袖。”我平心静气地看着黑甲人。

    他的嚣张气焰立刻被浇灭了:“领袖马上就到,已经在路上。”

    我不动声色地点头:“好,那我等着,你先把他们拖到院子外面去。”

    只要人类存在,江湖就存在,战斗倾轧就存在。而且,从古代到现代,所有恶人的思维都没有太大变化,都是欺软怕硬、虚张声势那一套。

    在港岛,我经历过太多这种场面,单凭暴力或者谈话都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是适度的暴力、不卑不亢的态度、全盘考虑的智慧加起来,才能化解危机。

    等了约有十分钟,黑甲人气喘吁吁地把六名随从拖出院子,没敢再回来。

    “喂,他们走了还会回来吗?”那懦弱的皇帝站在御书房的门后面,轻声地叫我。

    我点点头,轻轻挥手,示意他不要出来。

    性情懦弱的男人是当不了政治家的,二战时期的盟国几大领袖全都是强硬派,面对轴心国咄咄逼人的气势,根本无所畏惧,终于扭转战局,从节节败退到步步胜利,将德、意、日掀翻在地。

    一个泱泱大国,如果连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都患上了软骨病,那这个国家如何才能站起来?

    院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进来的只有一个人,约摸五十岁上下,身上没有盔甲,只穿着一件粗布的短袍,腰间别着一把直柄短刀。

    这人的眼睛极亮,精光四射,熠熠生辉。

    “阁下请了?”他进了院子,面对我站定,客客气气地拱手。

    我也拱手还礼,并不开口。

    “阁下是何方高人?探子说,宋朝皇帝身边的人都跑光了,无论宫女还是内侍,全都乔装改扮逃出城去。阁下不是侍卫,不是守城将军,不是皇族近亲,不是江湖游侠……那么,阁下是谁?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为何而来?意欲何往?”短袍人一连五问,全都是哲学上的终极命题。

    我再次点头:“探子的消息很对,这座城的确已经空了。”

    所谓“空了”并不仅仅指守军和百姓,而是指的“人心”。

    百姓不愿追随的皇帝,已经是“空皇帝”,百姓不愿死守的城池,也已经是“空城”。

    就算我是这城中的百姓,大概也早对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代厌倦失望,恨不得早早地有明君出世,改朝换代,打出一个新天下、新国家来。

    “对,空了。可是,阁下在这里,我怎么忽然觉得,这城池中又有了一股不可轻敌的力量呢?”他皱着眉说。

    “我其实只是过客,偶然驻足,无关战争的胜负。”我说。

    这是实情,两国交战之际,任何一方的胜负,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这里,就是天意。”短袍人说。

    我无法接下去,试着让思路回到最初的起点——“为何而来?”

    “与阁下有缘相遇,不如到我城外的大营去,我们把酒言欢,畅聊达旦?”短袍人真诚地相邀。

    “不行,不行。”我还没有回答,皇帝就一步跨出了御书房,站在台阶上,连连摆手。

    “那才是真正的宋国皇帝。”短袍人笑起来,“三年之前,我混入京城看烟花,早就在人群中见过他了。那时我就说过‘彼可取而代之’,现在,战争结果也的确是验证了这一点。他无用,无德无能高举皇位,的确可以取而代之,哈哈哈哈……”

    战争中,胜者狂傲之态一至于斯,的确是后代人无法想象的。

    “万民平等、众生平等”的概念在这里根本不存在,只有“成王败寇”的唯一准则。

    “这里是朕的皇宫,只有朕一个人说了算。”皇帝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短袍人摆手:“错,这里是皇宫不假,但在我眼中,还不如我的野山和草甸。你所谓的雕梁画栋,在我眼中不过是鸡舍牛棚而已。我之所以没有命人冲进来一把火烧了这里,就是因为夜观天象,有真天子帝皇星横掠牛斗之间。我恐怕战争惊动了帝皇星的大驾,才命人偃旗息鼓,不可轻举妄动。”

    说到帝皇星之时,短袍人转向我,再次向我拱手。

    “我才懂得天象,我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皇帝提高了声音,但底气不足,外强中干。

    “发生什么?”短袍人问。

    “文王囚在羑里创制八卦,我也能在一个地方,预见未来。”皇帝回答。

    我在心底叹气,“坐井观天”的确是一个观天象、知未来的好办法。被囚禁在那种地方,除了“观天”,已经没有任何其它方法可以消磨时间了。

    “是吗?”短袍人冷笑起来。

    “不要笑,不要笑,你们北地的五国城就是最适合观看天象之地。嘿嘿,可惜,你们北方民族见识短浅,哪里懂得天象的奥秘?”皇帝也摇头冷笑。

    短袍人大笑:“我们不懂天象,你懂。我们懂得厉兵秣马渡黄河,你不懂。懂与不懂,不在乎多少,只在乎有用无用,不是吗?”

    这是实情,皇帝反驳不了,只好脸色一红,低下头去。

    如果北宋皇帝在北方五国城“坐井观天”是为了观察天象,那么这种命运似乎并不悲惨,而是一种另类的追求,不必同情,反而值得史学家们浓墨重彩地歌颂。

    历史记载中,北宋徽宗皇帝自由聪慧,任何艺术门类只要看过几遍,就能完整模仿,不差分毫。

    正因如此,他在书法、绘画上的造诣才会卓尔不群,称冠于所有帝王之中,更独创了瘦金体书法,一直沿用至今。

    历史上没有记载他有“观看星象”的本事,只不过史官也不是万能的,难免挂一漏万。

第263章 记忆书房(3)() 
曾有现代科学家提出过一种观点,所谓的“坐井观天”其实是一种思考、观察的方法,与近代的望远镜类似。

    古代人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民间传说中,视为北宋国耻的“坐井观天”实际有另外一种版本,跟科学家们所阐述的观点类似。

    “这座城,是我的了。”短袍人笃定地说。

    “连天下都是我的,包括这座城。”皇帝声嘶力竭地说,双手高举在空中,左右摇摆,如疯似魔。

    我知道,至少在这一刻,整座汴梁城已经在金人控制之下。月余之后,所有金银、财宝、妃嫔、宫女甚至文武百官乃至于百官宅邸中的财产就会全都装载上车,迤逦北去,成为金人的囊中之物。

    这种变化,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使得中原的发展中断了数年,长江以北,几乎全部成为沦陷区。

    “你有何德何能,拥有天下?”短袍人问。

    “我知天象,我知天象——”皇帝双手张开,十指向天。

    我向天看,浓云四合,仿佛要将这座城完全包裹起来一样,令人倍感窒息。

    “我也知天象。”那短袍人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你知的天象不过是北国风光,我这里才是……我中原才是天象正统,从我这里向上看,看到的才是真相,才是真相……”皇帝气势不足,每说一句话都要挥一下手,以保持自己的威仪。

    可惜的是,亡国之君唯一能够保持的只是自己的命,至于国家尊严、个人威严全都无从谈起。

    就算他吼叫的声音再高,也无法压制住短袍人。

    “二位,天象究竟如何了?”我问。

    像他们这样无限地辩论下去,三天三夜都未必有一个结果。

    “君无道,天亡之。”短袍人立刻回答。

    “银河之内,天马飞渡,我赵宋天下气数未尽,必当延续两百年。长江黄河如龙,我的后辈中有人驱龙入海,跨海而生,再建岛国,名苏门答腊,延续千年而不亡。”皇帝说。

    苏门答腊当然是“千年不亡”,直到现在,仍然是地球大家庭中的一员。

    由两人的阐述中,我非常容易地判断出,两人天象观测的道行高低。

    短袍人只看当下,最远不超过三年或五年,而皇帝所看,却是展望未来,直至千年以后。不过,千年之后的赵宋一定不是原先的嫡系一脉,今日的苏门答腊岛民或许根本不知道北宋皇帝的存在,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化外民族,跟中原赵宋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样的话,从天象上看得再远,还有什么可供参考的意义吗?

    我只能说,中国古人思想睿智,学识渊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正是因为有了这一群先民的智慧,中华民族在逆境之中才会无比坚忍,熬过了一次次动荡危机,发展到今天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美好时代。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这就是中国伟人从历史中总结到的经验,是经过实践的绝对真理。

    “啪啪、啪啪”,短袍人轻轻鼓掌,点头表示赞许。

    皇帝整了整衣带,高抬下颏,似乎已经占据了辩论的上风。

    “天象有异,可以化之。”短袍人说,“譬如现在,京城内全灭,京城外百里全灭,天下赵姓全灭,不就斩草除根了吗?你说赵宋可以绵延数百年乃至于千年,痴人说梦罢了。”

    “呵呵。”皇帝冷笑,“如果天象是这么容易被改变的,那这门学问还有必要从远古先贤那里流传下来吗?”

    “杀、灭”只能简单地消除表面现象,却无法斩草除根。

    对于一个看过了两宋历史的人来说,很多事情的出现与发展,都仿佛是天意安排。

    完颜阿骨打或许有率领族人跨越黄河的战斗力,但他未必能够治理国家、安定社会,做到康熙、乾隆治理过的“康乾盛世”那样。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如此来看,金人抢光汴梁城的做法也许是很明智的。他们不要虚名和地盘,只要财物,手段简单粗暴,永远不掺和治理国家、教化百姓的事。不做就不会犯错,所以,他们完整地赢得了这次战争,给中原留下了永远无法翻盘的“靖康之耻”。

    “你们中原人的学问,呵呵……有用吗?再多学问,能挡得住我塞外跨马骑射的儿郎吗?能守得住冰封千里的黄河吗?能扛得住我北方马刀吗?就像现在,我可以跟你在这里谈论天下兴废和乾坤星象,也可以一刀砍下你的项上人头,你能怎样?你能怎样?”短袍人大笑起来。

    皇帝缩了缩脖子,惧怕之情,溢于言表。

    盛世之时,他没有成为一个好皇帝,反而是一个只知诗酒享乐不知未雨绸缪的花花太岁。到了乱世,他就更无法当一个好皇帝了,甚至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昂首挺胸,站起来做人。

    看透了这一点,短袍人更加狂傲,伸出手指,指着皇帝的额头:“这江山,再也不是你的了。”

    这句话,如同宣判了皇帝的死刑,他原本就是勉强支撑站立,突然踉跄了一步,软软地瘫倒下去。

    “够了。”我说。

    事到如今,我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于这个懦弱的皇帝,充满了怜悯。

    “先生,我和他之间,该说的都说完了,那么我们之间是不是还可以谈一谈?”短袍人不再理睬皇帝,而是转向我,并且向御书房里面一指。

    我点点头:“好吧。”

    我们一起进屋,在书桌两侧面对面坐下。

    短袍人轻轻拍打着椅背,环视四周。

    我发现,他脸上的狂傲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深沉与悲哀。

    “这里我来过,在梦中来过。”他说,“小时候,我在大先知脚下的地毯上做过一个梦。梦中,我到了这里,与一个最高明的智者交谈。他告诉了我很多话,其中能记住的,就只有四个字——‘人生苦短’。在塞外,天高云淡,鹰飞草长,何等洒脱狂放?所以我不喜欢中原,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房子。住在这里,一定会少活很多年。梦里,那位智者身边站着一个美人,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没交谈一句,但我的心和魂已经被她勾走了。那个梦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暗伤,从那之后,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到她,然后娶她为妻。为了这个目标,我苦练武功,成了部落领袖,然后屡次南下打探北宋皇帝的虚实。在那期间,我找到了这里,无数次独坐在屋脊上,希望那智者和美人出现。可是,至少有一百次,我喝酒直到天亮,都没有等到她。我带着大军一路打到汴梁城,不是为了赵宋的江山,而是为了那个美人。现在,我已经看到了先生,距离那个美人不远了吧?”

    我不知道他说的美人是谁,但我知道,莲花就在外面。

    “得了美人,就可以退兵?”我问。

    “也许吧。”他的态度模棱两可。

    明末清初,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发了满人入关的失控局面。现在,一个宋朝后宫的美人也导致了金人的大举入侵。这正是西方哲学家们总结出的“蝴蝶效应”,所有大事的起源,全都存在于一个魔鬼般的细节里。

    “我是你梦到的那位智者吗?”我问。

    短袍人点头:“正是。”

    我不禁叹气,也许我可以成为别人眼中的智者,但却没有一种智慧,能够帮我解开眼前的困境。

    作为智者,我可以向对方描述金国未来的历史,包括与南宋百年对峙、欺压蒙古反而被蒙古联宋所灭等等。可是,他已经说了,是为那从小就魂牵梦绕的美人而来。

    “先生,你告诉我‘人生苦短’,只有‘永生’才是人类追求的最高境界。我也想永生不死,跟那美人在一起乐享一生,可是,我当时感受到了,她手中握着一把快刀,无声地一刺,就插进了我的后心——”蓦的,对方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之色,右手捂心,仿佛真的有一把快刀从背后刺入,又从心口穿出。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无论百姓还是帝王,都对“永生”充满了渴望。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人类一旦永生,所有对于时间的忧虑就不复存在了。

    “是啊,永生,多美好的一件事。”我轻轻叹息。

    作为现代人,已经看到了“永生”的影子,很多生物学领域的顶尖研究,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她刺伤了我,痛的不是身体,而是我的心。”短袍人说。

    倏地,莲花从短袍人背后闪出来,用力甩了甩手上的血,银铃般笑着:“战争之中,哪来的如此浪漫之情?我觉得,你还是太一厢情愿了,呵呵呵呵……”

    她向前走了两步,转过脸去,与短袍人面对面站着。

    “是你,是你,是你——”短袍人连叫三声,不再捂心,而是张开双臂,做出了拥抱莲花的姿势。

    他的左掌中也沾满了鲜血,原来,刚刚捂心的动作不是因为惨痛的回忆,而是因为莲花正是在那一时刻将短刀刺入了他的后背。

    “呵呵。”莲花脚下轻移,绕到我背后,躲开了对方的拥抱。

    “不要走,不要走。我等了四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刻。先生,告诉我,这一刻是真的,我真的等到了你们……”短袍人高扬着手,急切万分地向我求证。。。

    只有沉迷于爱情的人,才会有他那样的表情。

    此刻,他不是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而是变成了年少轻狂、敢爱敢恨的年轻人,可以为了美人一笑而抛舍天下江山。

    我能够理解短袍人此刻的心情,爱情来的时候,像洪水爆发,又像天崩地裂,根本无法阻挡。

    “莲花,你有*烦了。”我说。

    既然短袍人数十年前梦到的就是我和莲花,那么,当莲花出现,短袍人就不可能再放她走了。

    “有何麻烦?杀了他,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根本不用管他。”莲花说。

    女孩子的心是海底针,永远无法揣摩。

    当下,短袍人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渴慕心思,得到的却只是嘲讽。

    “我想要的,只是回去。”莲花说。

    “我知道,我知道。”短袍人急急地说,“我可以帮助你实现愿望,你说的一切,都可以实现,就在五国城。”

    “什么?”我和莲花同时怔住。

    “我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在五国城的‘通天河’源头,有一口‘通天井’,那个地方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你不就是要回到极北苦寒之地去吗?只要到那里去,就能得偿所愿。”短袍人说。

    “他竟然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莲花惊诧地问。

    “去五国城,那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之前出城以后,在莲花的带领下,我们一路向西,目标直指敦煌莫高窟。我当时对这一目标毫无感觉,即使手握焦木,也没有任何信息之感。也就是说,潜意识中,我并不认为那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现在,通过短袍人、皇帝对于星象的描述,又听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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