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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最快的是郭铁头。他在泥汤子里蚂蚱样蹦,趟出一条泥路来。袁白先生拄了根棍子也下去了。乡亲们见状,挽起裤腿儿,手拉着手跟随着。孩子和老人留下,还有已然饿晕的牲口,趟着黏糊糊的泥水走向破败的板子村。翠儿走到自家门口,围墙倒掉了,鸡窝成了泥笼,磨盘斜倒在院子里。其它的都不知去向。偏屋塌去一面泥墙,主屋少去半个房顶——翠儿不知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么浅的水怎么顶飞了半个房顶,许是老人们说的大水风,借着浪头往上冒。环顾邻居家宅,如此的竟不少。窗户没了,桌椅争先恐后卡在上面,坛坛罐罐陷在细腻的泥沙里,隐约可见米缸圆润的边儿。翠儿艰难地跨进去,爬上湿漉漉的炕,被褥湿透,原本不碍事,棉花又不怕水,晒了便好了,但裹了几十斤沙子,不知该如何收拾。
她叹了口气,扒开炕上的泥,费力地掀开炕席和毡布。撬开一块木头做的砖。下面是个半米深的洞,放着一个密封的铁皮箱子,那是全家最值钱的一件家具,板子村人听了袁白先生的劝,家家都买了这样的箱子。打开来竟没有进水,翠儿喜着掏出一袋麦子,半口袋各种豆子和菜籽,最底下是几块银元和压平的旧票子,还有一个小木盒,装着娘家带来的细碎首饰。这最后的东西令她欣慰。她和老旦在夜里围着这个丰满的洞喜笑颜开,每放进一小块什么就觉得心里又踏实一块儿。粮食是最新的,种子都是饱满的,银元被翠儿擦得锃亮。她满意地笑了下,用一个包袱皮儿都裹了,深深放进怀里。儿子还在,毛驴还在,炕洞里的希望还在,半个房子也还在,老旦也还在——他一定还在,它们都在,那就一切还在。
没了半个房顶的屋子在阳光下吱呀作响,翠儿知道它不会倒塌,主屋的根基都是砖头,一直到窗户才是土坯,老旦盖这房子时,亏了他三叔的建议。她在屋里找到有根的摇篮——那原本是个干净的粪筐。她将满屋飘散的锅碗瓢勺、破衣烂衫都装进去,再在鸡窝里摸了半天,摸出两颗完好的鸡蛋。要走的时候她留恋地回望,这是自己的家,水退了她就会回来。
云彩从破烂的房顶飘过,她看见沾满泥巴的小猫站在那儿可怜巴巴瞅着她。她唤着它,逗着它,举起篮子让它跳下来。蓝天很蓝,就像小猫的眼睛。翠儿又耐心地叫着它。小猫哭丧着脸东张西望,胡子上黄土抖落,它终于做了决定,扭了扭屁股轻轻一纵,沉甸甸落进去了。翠儿将篮子抱住,觉得什么都抱住了。
坟地里的一晚,并无很多人说的吓人。山西女人一个劲念菩萨,怕她的公公钻出来和她算账。翠儿睡在老旦三叔坟旁,非但不怕,只觉得亲切和安心。袁白先生说顶多十日,就可以重回板子村挖泥运土,但这是浩大的工程,没几个男人的乡亲们如何干得了这力气活?不在雨水下来之前完事,干透的泥只需一场雨就又成了泥汤子。袁白先生给了方略,却没给手段。他此时也就剩条大裤衩子,能有个球的手段?他那间小砖房坚挺地屹立着,但满屋子的书和文房四宝必都毁个干净,除了房子,他全部家当或只剩这光膀子的鳖怪了。这三寸丁上个板凳都难,遇到点儿事就蹲在那儿发愁,还能帮上老汉什么忙?
老坟地比板子村高出一丈多,足够容纳这一两百人。只是无遮无拦无吃无喝,不少人家并无老旦和翠儿的远见,家里东西冲得一干二净,比如那个郭铁头,他除了娘什么都没了。袁白先生不是神仙,想不出更多的办法,只让乡亲们在坟地里挖坑,挤在里面就能避过晚上的凉风了。翠儿和乡亲们拿出些粮食熬了粥,有米有豆的,算是又将就一晚。翠儿喂饱了有根,疲惫起来,才想起两昼夜只睡了那么一点觉。困倦黑夜样填满了她,她只记得有根调皮地摸着她的脸,眼睛像星星那样明亮。
挖坑过终不是日子,又一个黎明之后,乡亲们有些焦躁了。有的人什么都不剩,有的人却什么都还有。山西女人又慷慨地给了翠儿小半个窝头,说你家的粮食要咱俩共用,不能让旁人窥伺了去;看这样子咱要忍饥挨饿了,八成还要饿死人,俺背井离乡的时候老家就是这份光景。翠儿被她说得心惊,连夜把剩下的粮食和种子埋在坑里,但天亮后见袁白先生捧着空空的锅,不少人饿得头晕眼花,就又刨了出来。她知道这些粮食挨不了几天,她要等着袁白先生的办法。袁白先生让她藏好那些种子,说只要不是饿死就别拿出来,这或是板子村最后的种子。
阳光下,微风里,泥汤子成了龟裂的土地,上面板结成块儿,下面仍是稀泥,踩上去松软晃动,大地像在水上漂浮。乡亲们在这黄色的泥沙平原上捡着各种能用的东西,翠儿也没闲着,有力气时就拉着有根四处寻找。有根在泥里捡到多半个玉镯子,翠儿拾到一柄铜茶壶,山西女人捡到一张羊皮,鳖怪收获最大,竟然捡到完整的一具棺材,里面还有一套崭新的寿衣。鳖怪和郭铁头抬回了棺材,脏得泥猴样的袁白先生穿上了满是钱眼儿的寿衣,身材还正合适。袁白就说此乃天意,正好没了柴火呢。谢老四的女人尖叫着跑回来,让大家去看她发现的一处。那是一个堆满泥沙和草木的小坳,尸体如苞米杆子样横七竖八,足有上百具之多。他们宛如泥捏的雕塑,有的四脚朝天,有的只露出半个脑袋,他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正在越来越烈的阳光里渐渐膨胀。翠儿看见一个被头发遮住脸的女人,她半陷在黏糊糊的泥土中,将顶多半岁的婴儿抱在怀里,孩子的半张脸在泥土之下,双眼被乌鸦啄了,只留下带血的一对儿小洞。乡亲们吓得直哆嗦,袁白先生却让鳖怪和郭铁头去脱下死人们的衣服,他说这时候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宝贵的,方圆百里大概都是这副光景,板子村的人运气虽好,终还要活下去。
仅有的粮食就要吃光,几头驴每天啃着山坳里发臭的干草。村民们开始还合计着如何在老坟地再建家园,或是将板子村恢复如初。但这一切最终都无法实施,他们连工具都没有,更别说木料和草料,就是有工具,袁白先生估计清理淤泥也要个小半载。连力气也剩不多的乡亲们绝望了,想必要在这老坟地的坑里住下去了,但就算能住下去,粮食从何而来?有人已经商量着后路,尤其是背井离乡过的山西女人,实在不行就往南去,要饭活着也好过在老坟地里变成死尸。翠儿听着难过,但并不着慌,她知道山西女人是对的。娘家离这儿三十里路,地势更高,未必遭了水,但只要往南走上百里,便是省城所辖之地。也有人说去不得,遇到鬼子怎么办?大家静默了一会儿,袁白先生说:“万一遇到鬼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太阳初升起的时候来了一群人,有的是鬼子有的不是鬼子,没有拿枪,穿着能在泥巴上走路的大板子鞋。他们拿来两袋子高粱米和一袋子萝卜,颇郑重地放下了。他们的到来打乱了乡亲们的计划。里面一个人认得袁白先生,拉着他说了半天,袁白先生低头不语,时而抬头看着乡亲们。翠儿见几个鬼子围着板子村看来看去,不知要做些什么。他们在山坳的尸堆上浇起油来烧,又掏出糖果给孩子们吃。大家先是不敢,但有一个吃了就都围上去要。鬼子这时候一点不像鬼,蹲在地上像卖糖的小贩,他们乐呵呵地摸着孩子的头。有根是个不喜凑热闹的,见别的娃如此,只流着口水躲在他娘怀里,手指头在嘴里咂得直响。一个脸上有胎记的鬼子看见了,微笑着走来。翠儿站在那不知该跑还是该笑。鬼子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炒熟的栗子塞过来。翠儿只得笑了几下,她猛然认得这就是那天先爬上来的鬼子,这张脸洗干净了,带了笑了,就不再如那晚那般吓人了。
“你……好!”这鬼子对翠儿说,说完了脸便红起来。
第十七章 永别了,兄弟!
走进更深的山,老旦才明白这里为何叫松石岭。参天的古松枝虬叶茂,树根卷着巨大的红石,远看像巨灵神和魔鬼在较量。路上有奇怪的生灵,蓝眼睛的猴子追着兔子般大的松鼠,红色的鸟长着黄色的冠子;解手时眼前一根树枝突然动起来,竟是条松树皮一样颜色的蛇。老旦吓得一个跟头掉下山坡,一泡尿全撒在裆里。二子等人以为他见了鬼子,端起枪四处瞄准,见老旦起来红着脸系裤带,便猜到了七八分。
“旦哥遇到蛇妖了吧?那婆娘好看不?”湖北弟兄海涛笑着收起了枪。
“你这活儿挺快啊,这么快就穿裤子了?”二子歪着脑袋,指着他的裤子。
“是蛇,他娘的,好粗的蛇……”老旦心有余悸,这不是好兆头。
大薛和二子带着他们三转两转,在密林里翻过一座山丘,趟过一条狭窄的山涧,爬上一座满是樟树的山。大薛说这是抄近路,能够赶到鬼子的前头去。二子说这是找罪受,不如在山口以逸待劳。老旦按照杨铁筠的命令,坚决走这条路,要弄明白鬼子来干什么。爬上了松石岭最高的山,老旦用望远镜回头望去,来路不知何处,只有山雨空蒙,雨雾掩冲,湖边的竹房子无影无踪,就像藏进在梦里。再往前看,山丘连绵无边,细雨润着世界。他突然感到对战争的自信,这样的大好河山,不知藏着多少他们这样的战士,鬼子纵然凶狠,又如何占得住?
山路如此陌生,就像这半年走过的路,辛苦之后,竟只记得路上的艰难。横歪竖躺的奇怪的树和嶙峋凛冽的山崖让老旦心生紧张,脖颈子都绷得疼。大薛和二子在前带路,到处都有他们留下的标记,或是树上的刀痕,或是枝叶的剪裁,或是两块石头扭向一边的棱角,这都是杨铁筠课上教授的办法。密林像拉手的巨人,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走投无路。老旦颇感幻觉,觉得不是去执行什么任务,而只是要穿过这密林,再咬咬牙翻过一个山梁,没准就能看到板子村的袅袅炊烟。
“和敌人接近了……”消息一个个往后传来,大家噤了声,收拾着身上的伪装,停下来检查武器,往脸上抹着黑黑的泥巴。老旦看着大家,知道他们胸有成竹,收拾几个鬼子只是砍瓜切菜。雨此时大起来,这很好,耳朵尖的鬼子啥也听不到了。老旦走去前面,按着二子的指示在山头趴下,二子用树枝指着百米外一个山丘。老旦用望远镜看去,见那山上无遮无拦,树竟被鬼子砍了不少。几个鬼子穿着雨衣,正在山顶搭着一个木塔,他们爬上爬下,在上面捆着一些东西。也有的在下面商量,看着一张纸像在测量着什么。老旦看了半天不得要领,就叫大鹏过来,大鹏长得像狗熊似的,却在县城干过电工师傅,厂子被鬼子飞机炸飞了,就骂咧咧当了兵。
“鬼子准是在测周围山头的高度,旁边放着的那个东西好像是无线电,我认不太清,但是鬼子山头上支的肯定是天线,是用于通讯的。”大鹏拧着望远镜说。
鬼子在山里支这玩意儿,定不是冲他们来的。那天线或和机场有关。老旦再细看,鬼子的确没带什么重武器,就七八个人,连挺机枪都没有,悄悄摸过去干了他们,该不是件难办的事儿。
“老哥!看!”海涛碰了他一下。海涛是个千里眼,能看得出几里地去。
老旦忙按他说的地方望去,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十三、十四……二十……二十二……二十六。二十六个伪装的鬼子慢慢从山坡那边上来,每人间隔三五米,边走边看。看他们拿枪前进的谨慎姿势,是很有经验的兵。老旦掰着指头算了下,连同那八个工程兵,一共三十四个鬼子。后上来的鬼子全副武装,不少人拎着弹药箱,有两个扛着挺轻机枪。看上去他们要安营扎寨,守卫这个通讯点。一个军官呵斥着几个鬼子,他们一到就开始挖坑了。
老旦扭头看大薛和二子。大薛低下了头。老旦却并无责备之意,拍了拍他,拉着张嘴皱眉糊噜脸的二子溜下来。大伙都等在下面,陈玉茗老松树似的坐在一边瞅着老旦,眼皮都不眨。
鬼子人数陡增,老旦惴惴不安,离得这么近,就算不去招惹,鬼子迟早会发现两座山后面的窝。老旦拔下二子嘴里刚点着的烟,抽了一口说:“妈了逼的,三十四个鬼子,还有机枪……”大家没说话,有人咽着吐沫,有人攥着枪。“大伙儿表个态吧。”老旦说完把烟递给了大鹏。大鹏抽了一口,要递给陈玉茗。陈玉茗摇摇头,仍看着老旦。
战士们传递着老旦的烟,有人说话了。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打吧,先下手为强。”
“养了这半拉来月,也手痒痒了,干个狗日的!”
“捉几个活的给杨连长去……”
“我听老哥的。”
轮到二子,烟只剩下屁股,他一把扔了,掏出一颗手雷:“山里都不安生,干他个狗日的……”
老旦见陈玉茗始终不语,就问:“兄弟你咋说?”
陈玉茗这才抬起了眼:“我服从命令。但鬼子火力太猛,咱们弹药不多,不能硬打,得弄个章法出来。”
大家纷纷扭头望着老旦,看得他心虚脸热。他躲开战士们的眼,故作深沉地站起,看看连绵的山、瓢泼的雨,看着茂密的丛林轻轻摆着。它们像知道他的想法,统统慢了起来,老旦静下来便不是自己了,曾经的战斗浓缩成逻辑清楚的片段,他看见自己在这些片段里的作为,刀光闪过,枪口喷着火,喉咙对着天发出呼喊……他知道怎么做了。
“这样……这个山头不小,鬼子在上面零零散散的,咱就是悄悄摸上去,一下子也得不了手。那些后来的鬼子都是能打的,咱得有人把鬼子们引开一些,要引得稍远一点儿,几个人打他们的埋伏。我带人打下山头来,夺了机枪,两边再夹击下去的鬼子。只要有机枪,咱亏不了。”老旦在地上画着图说。
陈玉茗点了点头,其他人默不作声。
“我带个人去引鬼子,老哥你带其他人先占山头夺机枪,往这边引。”陈玉茗指着山坳的一处,“大薛和小四儿、张弛在这山上埋伏着,打冷枪,鬼子被敲掉几个,也就不敢追我了。”陈玉茗说完看着老旦。老旦看着大薛:“有把握吗?”
“射界很好,弄死几个不成问题。”大薛毫不犹豫,小四儿和张弛也是枪法好的,陈玉茗挑他们干这活,老旦心里有底。
“谁和玉茗去引鬼子?”老旦环顾左右。
“看谁跑得最快呗。”陈玉茗微笑起来。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看着玩手雷的二子。
鬼子挖了两个坑,正往麻袋里填土。有人在往机枪匣子装着子弹。工程兵们揪绳子砸桩子,忙活搭架子,也有些鬼子缩成一团抽烟聊天。他们竟没穿雨衣,想必不会久留,也并不在意周围的安全,只是用嘴哈着手,点起一堆小火烧水。这些工程兵鬼子面黄肌瘦,连日的征战让他们也吃不消。而后来的那些端着枪站在山顶四处,警惕地看着周围。
老旦带人到了坡下,从个视线死角向上爬,悄悄指挥大家。战士们披满树枝,草帽顶在头上一点点往上蹭。大树遮蔽,鬼子毫未察觉。他们一组从左边,二组从右边,中间的山坡留给追陈玉茗和二子的鬼子下山。老旦抬头看了看对面,山顶的密林下有东西轻轻蠕动,大薛等人已经到位了。离山顶只有几步的地方,老旦让大家停了,一个个趴着不动。等陈玉茗和二子从正对着下山这条斜坡的路口转过来,鬼子要是眼没瞎,一定会看到这两个散兵游勇。
山顶上的鬼子尖叫了,枪也响了。近在咫尺的枪声在山里回荡,震得老旦心头发K醇甙烁龉碜臃煽斓爻逑律狡拢呱敖凶哦韵旅嫔浠鳌@系┘缴系墓碜佣纪潜呖戳耍换邮郑绞棵鞘纸挪⒂玫乇枷蛏蕉ァ�
大薛等人开枪了,鬼子在山坳里发出惨叫。老旦翻过一块大石头,伸出头去,见十几个鬼子往山下看着,四个鬼子各蹲在两个机枪坑里。大鹏等战士从他们左后侧到了山顶,和老旦招了下手。老旦一点头,对面五六个手雷就飞起来。大家都练出了准头,一颗手雷玩笑样砸在机枪手的脑袋上。机枪手一愣,拿过一看,那眼熟的玩意就炸了。两个机枪手炸得烂麻花一样,一条肠子在天上蛇一样飞。其他鬼子也没好多少,炸飞了四五个,命大的扭过枪来刚冲着大鹏那边歇斯底里地叫,老旦这边又开了枪。鬼子们没想到是两面夹击,倒下四五个,剩下的夹在两边火力中头都不敢抬。有一挺机枪故意留着,两个鬼子刚把头扭过来,七八粒子弹连盔带头地打烂了他们。
老旦打得兴起,冲出去,一枪毙了个断胳膊的,正要抡枪砸死一个,一下子被人扑倒了。爆炸响起,四栓儿和另一个弟兄腾地炸飞起来,打着滚儿滑下了山坡。扔手雷的鬼子被大鹏等人瞄住,子弹打烂了鼻子脸,一刀又捅进了肚子。大家围着剩下的三四个鬼子,老旦便让捉活的。一个鬼子要拼刺刀,被黑牛从后在裆里兜了一脚,鬼子捂着蛋大张着嘴,那两颗剧痛的蛋像要从嘴里逃出来一样。另一个趴着要跑,大鹏的粗腿桩子样踩在头上,一脚就踩晕过去。见活捉了两个,十几个战士便往死里砸剩下几个受伤的。枪托是好使的东西,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残忍,鬼子们口吐鲜血,脑汁横流,片刻便都不行了。
老旦顾不得他们,赶忙去拿机枪,去追陈玉茗的鬼子折回来一些,在往上嗷嗷爬了。老旦忙回头唤大伙过来,眼前火光一闪,战士们一个个飞出去。老旦震得头晕目眩,再睁开眼,地上的鬼子碎成了块,这玩命的家伙拉了衣服下一串手雷。战士们太大意了,就这么炸倒了七八个。张弛的肚子破了,捧着一把烂肠子出了最后一口气。黑牛趴在地上擦着脑门的血,他前面挡着个硕大的大鹏,因此伤得不重,大鹏像被开膛破肚的牛,脖子只连着点儿肉,脑袋翻到了后背上。老丁看着没事一样蒙头走着,脖子上却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