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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贝怅然道：“她是我的母亲。”
“母亲吗？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呢。可惜变成白痴了。”布莱恩无所谓地耸耸肩。
兰贝盯着布莱恩，目光中充满了怨恨、后悔与释然。如此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让布莱恩也一时不能读懂眼前女孩的心思。
但布莱恩知道，她一定有一段故事。
但是。
她的故事，与巫妖有什么关系呢？
“我恨她，我仇视她，但是她不该被你毁掉。”兰贝一字一顿道。
“那么，你要怎样？你能怎样？”布莱恩毫不退让，“契约是你签订的，无论怎么看，我都没有做错。”
兰贝有一种错觉。
好像在刚才一刹那间经历了时间的流逝，一瞬间长大了许多。
人生前二十年的孽缘，被巫妖的一个魔法就给……随意地抹除掉了。
一种人生的幻灭感悄然浮现。
她只觉得好像在刚才几句话的瞬间，自己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独立的人了。
“对。我拿你没有办法。”兰贝失落地垂下头，“事已至此，请你一直帮我成为辛特拉到结束吧。”
布莱恩点头道：“这才对嘛。你如今已经不在和你的过去站在同一个世界了，立场不同就是敌人，向过去宣战吧。我很想知道你能不能把这个落后的种族给……带到那个巅峰。”
“不能理解。”
“什么？”
“不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兰贝面露丝丝绝望，“完全搞不明白你要做什么……”
“你不需要理解。百年后埋在雪地中，或者天葬在雪鹰嘴下，这才是你能够理解的东西。”布莱恩道，“我要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的目的是什么，你完全不需要理解。”
“……”
“乖乖当好你的辛特拉吧。”布莱恩道，“给我带路吧，我要一个落脚休息的地方。”
兰贝低下头，一种名叫不甘的情绪悄悄发芽。
不甘心。
她看向布莱恩的背影。
凭什么，这个巫妖就有这样的权力？
凭什么，我就没有？
凭什么，就是我被选作联盟的祭品？
这些疑问好似最阴险的魔鬼一样无中生有，好似最恶毒的菌株一样扩散蔓延。
……
兰贝将自己的冰屋暂时借给布莱恩居住，之后二人短暂分离。
兰贝与布莱恩分开后，穿过了空旷的营地，径直找到了一个干瘪黝黑的老女人。
这个女人没有穿上衣，肋骨透过皮肤清晰可见，勾勒出丑陋的纹路；她的身体干瘪而褶皱又堆积如波纹；黝黑的皮肤与这耀目生光的白色大地截然相反。如若按照过去的审美来看，这个女人无非是最粗俗的村妇，最丑陋的雌性。
而实际上，她作为辛特拉，立于人类审美的制高点，数不尽的部落人以她为美，以丑为高贵。
兰贝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节，道：“辛特拉大人。”
第二代辛特拉，也就是这个老妪，正是当年萨诺斯亲自挑选的继承者。她学习了萨诺斯法术的一星半点，在魔药的支持下，她活到了如今这个与死神针锋相对的岁数。
听到兰贝的声音，辛特拉微微睁开了眼，眼神却是浑浊无力。
兰贝暗道：她太老了，需要休息了。
“兰贝。”她顿了一会儿，“请原谅我。你能够平安回来，让我在死亡前少去一件忏悔之事。”
“辛特拉大人。联盟将我作为和解的条件，对吗？”兰贝开门见山。
“原谅我，原谅我。”辛特拉重复道。
“我原谅您。”兰贝口是心非，“不但如此，我还带来了解决拉维奇狂猎的方法。”
辛特拉露出了一个笑容，好似本就沟壑分布的黑色大地又裂开一道口子。
“你的勇气值得赞扬。我要怎么补偿你？”
兰贝眼睛闪闪发光：“我想被确立为下一任辛特拉。大人。”
老辛特拉沉默了一会儿。
“不行吗？”兰贝问道。
“当然可以。如果你能够真正的解决掉拉维奇。”老妪道，“我会让全联盟为你举行一场盛会。”
“我只想成为您的继承者。”
“完全可以。”老妪已经得出了自己的思考答案。
兰贝大喜，欢愉之色流露到了脸上。
“但是。”辛特拉语气一变，惹得兰贝呼吸一窒，“如果你失败了。你将会失去所有的信誉。成为洛安部落的生育者，不再作为候选人。”
生育者，是负责为一个部落的男人传宗接代的“高贵”职业。
至少在这个时代，这是高贵的。
但是这不是兰贝渴求的。
“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兰贝信誓旦旦，她相信，只要那个恐怖的巫妖愿意帮助她，区区一个拉维奇狂猎不在话下。
就在兰贝与联盟首领交谈时，布莱恩走出了小冰屋，肆意走在联盟内，惹得好几个女性怒目相视。
他见识了联盟或者部落最基础的分工。
领导者，生育者，勇士。
这个自诩为文明继承者的联盟，认为这样的分工已经触及到上个文明巅峰的本质。布莱恩所见之人，无不神色自豪，面露高傲。
哪怕是一个最低贱的男人也对明天充满信心，虽然他可能活不到明天。
智械之乱后的人类，渐渐忘却了传说中的巫妖的存在——因为布莱恩足足百年没有再出现。人类理所应当地认为那个巫妖也会老死。
这样的骄傲，与固步自封有何区别。
布莱恩再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怀疑。
就在布莱恩漫步时，一股强烈的，只有他能闻道的臭味传来了。恶魔的恶臭。
布莱恩猛然转头。
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契约魔。巫妖仿佛看到了对方一嘴的獠牙。
它在笑。
第50章 背叛（上）（）
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没有一点点遮掩，那个契约魔就出现在布莱恩面前。
一个玄奥的结界将布莱恩与那个恶魔包裹住，任外界人来人往，也未对那个头生犄角的恶魔心生疑惑。
与寻常那些千奇百态的恶魔不同，契约魔拥有着酷似人类的健美躯体，唯一与人类的区别只是头上的犄角与尾椎上的箭尾。如若把它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瞳孔忽略，穿上衣服戴好帽子的契约魔可以完美混入人类之中。
眼前这个男性契约魔对布莱恩微笑，露出了尖锐的牙齿，犹残留着丝丝血迹。
巫妖心中有着诸多疑问，但真正见到这个恶魔时，内心反而只有警惕与戒备。
“布莱恩，你的名字，哪怕在魔域也如雷贯耳。”契约魔行了一礼，一幅风度翩翩的模样，“我叫做博陆。准确的说，是博陆八世。”
博陆八世，听起来和一个恶魔家族一般。
”直接动手吧。“巫妖不打算废话，巫妖之祸出现，魔力逐渐沸腾。
”且慢且慢！“博陆八世忙摆手道，”我可不是你的敌人。布莱恩。“
布莱恩怀疑地看向博陆八世，一点也不敢放松。他已经感觉到对手体内略微高于他的力量。至少也是一个四阶前期的恶魔。
博陆八世笑道：“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你发出一份邀请。你的一切疑惑，只要来到我拉维奇就能解决。”
“我拉维奇？”布莱恩道，“你就是拉维奇的统治者？“
”准确的说，是幕后主人。“博陆八世道，”循着这个方向一路前行，你会遇到一个拉维奇人为你引路的。布莱恩巫妖，不用担心这是陷阱，我全然没有与你为敌的想法。你想必对我的所作所为略知一二，我可从未伤害过与你有关的一切人物。“
的确，它不曾入侵桃源；也放过了萨诺斯。
但是，布莱恩不是白痴。他断不会根据对方的片面之词而妄下判断。
曾经的布莱恩或许会，但现在的巫妖却更加理智。
”我无法相信你。“巫妖道，”如果要埋伏的话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一个四阶初期的巫妖，直接动手吧。“
博陆八世笑道：”作为一个逃出魔域的流亡者，我为什么要埋伏自己唯一的天然盟友呢？你随时可以去，我会一直安排一个引路人的，去与否、何时去、如何去，全部交给你决定。”
话罢，契约魔如水面涟漪般逐渐消散。
结界褪去，布莱恩又重新与外界联系起来了。
“巫——布莱恩，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兰贝朝布莱恩小跑过来。
布莱恩随意道：“随便走了走。”
他此刻脑海中全是那恶魔的话语。
逃出魔域的流亡者？那是何意？
在艾冬培给予的记忆中，魔域确实有流亡者一词。这是针对那些有着高贵地位的叛徒恶魔的，通常是魔王与其子嗣。当它们犯下大错时，其他魔王或者魔神就会将犯错者流放到其他世界，并将其列为魔域敌人。
当然，也只有地位不凡的恶魔才能被流放；那些下级恶魔犯错后是直接被宰杀的。
兰贝呼唤道：“……莱恩，布莱恩，你在听我说话吗？“
布莱恩回过神来，坦率道：”没有。“
兰贝有些恼怒，但还是耐住脾气道：”我说，我接下了一月内剿灭拉维奇狂猎的任务。成功后我就会直接被确立为继承者。我需要你的帮助。“
”剿灭拉维奇狂猎？“布莱恩眉头一抬，”一个月？你还真敢说？“
”你，你做不到吗？“兰贝忽然慌乱起来。
”绰绰有余。“布莱恩笑道。只消一根手指，数不尽埋在雪下的上个文明的亡者们复苏起来为巫妖而战，数十万的亡灵大军远不是一个小小人类部落能够抵挡的。
“那你知道拉维奇狂猎在哪里吗？”布莱恩问道。
“它们部落并非固定的，狩猎到何处，何处就是他们的部落。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这可伤脑筋了。”
布莱恩皱眉，莫非真的要和博陆八世所说一样去寻找拉维奇？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那个契约魔，其目的绝对不单纯。
“明知山有虎。”布莱恩叹道。
“什么？”兰贝奇道。
“没什么。”布莱恩明知那个契约魔在酝酿一个阴谋，但却不得不跟从对方的指引。
虽然自己前去不太可能有性命之虞——龙化后的布莱恩已经站在当前时代大湖之下的巅峰了——但总觉得被那个契约魔玩弄在鼓掌之中。
契约魔，那是一群玩弄人心的疯子，从契约中汲取力量。最强大的契约魔与无限星辰缔结契约，获得神阶的无上力量。
“偏向虎山行啊……”布莱恩幽幽说出了后半句，“我会帮你铲除拉维奇狂猎的，呆在联盟中等我的消息吧。”
“等等，我不和你一同前去吗？如果有什么突发事情，我怎么联系你？“兰贝忙道。
”你只会拖累我。至于联系……我教你一点小小的法术。“布莱恩忽然想起了自己闲暇时开发的一个法术。
”如此这般，这般……“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搅动空间的法术，施术者通过结印能够产生一点细微的空间异常现象。这点空间异常对物质界没有任何影响，但星界仪却对这空间异常格外敏锐。不同的结印会导致万里外的星界仪指示出不同的刻度与方向，将此编译为暗码，一种通过结印发送消息与星界仪接受的单向沟通法术便实现了。
”记住了不同的结印的含义了吗？“布莱恩问道。
”有点多……不过，大约记得六成了。”
布莱恩暗叹：不愧是天才，我说话的这些时间居然能把这么多暗码记个六成。
“你若有什么事情告诉我，重复结印五次，我就能知道了。”布莱恩道。
“嗯。”此时的兰贝完全沉浸在这个新奇的法术模式中了，在此之前，她从没想到魔力还能这样调用。
……
几天后。
被博陆八世派遣到此处的骑士从冰屋中走出来，见到他人生中最恐怖最宏伟的景象。
亡灵海。
无穷无尽的亡灵，有活尸，有食尸鬼，有骷髅，有怨灵。它们整齐排列，像最严谨的军队一样从地平线出现，甚至遮挡住了初生旭日的光芒。
在那亡灵大军的前方，一个男人坐在由亡灵构成的宝座上，目光冰冷。
当布莱恩的宝座停在骑士面前时，这个骑士跪倒在地，恐惧完全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些怪物发出呜咽声清晰可闻，从残肢中低落的血逐渐流到了他的膝盖底下。
从未有一刻，这么真切地目睹死亡。
骑士的眼，鼻，口中，都在不断流出透明的液体，那是恐惧的象征。无止尽的威慑断绝了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他只觉得屎尿齐出，臭气熏天。
想求饶，想哭泣，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这具身体不属于自己。
仿佛灵魂将要飞离身体。
布莱恩出声道：“带我去你们部落。”
骑士没有回应。
亡灵们蠢蠢欲动。
“被吓死了吗？”布莱恩皱眉，“这么不禁事吗？”
没错，那跪倒的骑士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活活被吓死了。
那种压迫，混合了亡灵与龙；那种恐惧，纯粹来自于死亡。
一个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承受背后有亡灵大军的巫妖的威势。
“这可糟糕了。”布莱恩无奈道，“这下我要怎么去拉维奇狂猎呢？”
这或许是巫妖一生中最乌龙的问路。
第51章 背叛（中）（）
“应该说不愧是巫妖吗？魔域最强的战争种族，一体足以掀起一场战争的存在。“头生犄角的契约魔如波纹般缓缓浮现，”才不过四阶初期，就拥有这么庞大的军队。“
布莱恩没想到契约魔居然就在此处等着他，一时间有了一种被识破的错觉。
”你在等着我？“坐在骷髅之座上的巫妖质问道。
”我是契约魔。“博陆八世微笑着，展开双臂，”我能透析一切人心与欲望。我能提前等着你也不足为奇吧。反倒是，若我没有等你，你岂不是错过了了解我拉维奇狂猎的机会？“
布莱恩此刻却不得不认同这个恶魔的说法。
博陆八世看着茫茫的亡灵海，苦笑道：”布莱恩，你没必要这么戒备吧。你这支军队是要把我辛苦培养的人类屠杀掉吗？虽然知道巫妖靠杀戮增长力量，但也没必要对我下手吧？“
”出于周全考虑而已。“布莱恩并没有把自己打算歼灭拉维奇的想法说出来。
”周全？“博陆八世道，”你见过我的拉维奇后，自然就知道真正的周全是什么模样了。请，随我一同过来吧。不过，你必须先把你的军队解散掉。“
”不可能。“
”这样的话我可不能带你去啊。“恶魔愁眉苦脸，”这可有点难办呢。“
”抓住你了，自然有办法找到拉维奇。“
布莱恩身后魔力炸裂，如狂风之箭般炸穿空间，急袭而上！
但巫妖那沾满死亡诅咒的手却穿过了博陆八世的身体。
”投影？！“
”没错哦。布莱恩，不要这么暴躁。我本体可不在这里哦。“
博陆八世游刃有余地笑着，似乎对布莱恩的突袭毫不在意。
布莱恩啐道：”契约魔，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魔域最奸诈的恶魔之一，与巫妖不同，契约魔们一直是魔域的毒瘤。如果说巫妖奸猾，但好歹巫妖们全部整齐地站在魔神的麾下；可契约魔们，天生反骨，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自己的利益。
如果说这个契约魔是魔域的叛徒，布莱恩也会相信的。
见无他法，布莱恩只得结束了亡灵召唤的法术，瞬间，群尸们化作碎末融入了大地中。
”早该这样嘛。“博陆八世带路道，”你或许对我有了一点点误解呢。不过请安心，我会让你相信我的。“
相信它？
布莱恩心中冷笑。
当年自己就是相信人类，被帝国骑士逼到了绝境。
连人类都不可信，何况恶魔呢？
博陆八世的投影漂浮在半空，带着布莱恩闯入了一片苍白的世界。这片雪之旷野似乎被好好清理过，没有一点装饰，寻常人根本无法分清楚方向。
看来，博陆八世也在防范着布莱恩。
布莱恩见赶路无话，不禁问道：“你之前说我的名字在魔域也很有名，是怎么回事？”
“首个背叛的巫妖；巫妖之耻；艾冬培的忤逆者；黑暗转化的幸存者；窃宝者，这些名号虽然不怎么好，却都是格外厉害的称号呢。”博陆八世道，“最关键的是，你只是四阶巫妖的信息流出去后，不知道多少恶魔打算来取你首级来讨好魔神呢。”
“只是四阶？魔域的四阶很多吗？”
“四阶大恶魔，在你们人界是顶尖战斗力，不过在魔域，只是领主的打手而已，整个魔域数不清的四阶，廉价得很；五阶的领主，虽然在你们看来是单体世界的最高战斗力，但实际上，在魔域，每个魔王手下都有少说几万个领主；而魔王们，才是掌握了规则之力，达到了六阶神之领域的存在，它们才是魔域的支柱，就我所知的疆域，魔域就有少说四十位魔王；而魔王之上，就是你知道的三大魔神了。”博陆八世解释道，“作为上位种族的巫妖，下限三阶，上限六阶，你可是站在大多数恶魔不敢想的起点了呢。”
“不过。”博陆八世眼中有不可察觉的鄙夷，“一百七十年，你居然才从三阶巅峰堪堪进阶到四阶初期，这天赋当真让人咂舌。若是在魔域，你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呢。”
闻言，布莱恩有些沮丧。
他也不是没有担忧过自己的进阶速度，一百七十年，接近高天主的修炼时间了。后者只用了差不多的时间从无阶级到五阶，而布莱恩，却几乎在原地踏步。
本来就具有巫妖得天独厚的根骨优势，却还如此惨淡，若真的生在魔域，恐怕早早被淘汰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布莱恩才极度渴望利用主世界的交通优势发动入侵战争。
只有在战争与杀戮中，巫妖才能快速成长。
“你们魔域怎么只会送恶魔过来？如果要入侵人界的话，送巫妖过来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