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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眼前这个人……慕皎皎真是难以将她同当年长安城内的花魁娘子联系起来。
不知怎的,当见到她的刹那,慕皎皎心中便是一凝。
崔蒲此时也走了过来,他大大方方的一手揽上慕皎皎的纤腰:“君君是我半个月前才遇到的。之所以没有在信中告诉你,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的确很意外。”慕皎皎颔首,“不过你是怎么遇到她的?”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咱们进去说。你一路奔波,肯定辛苦了。”崔蒲连忙便道。
慕皎皎点点头,便对君君招招手:“走吧,咱们一起进去。”
“好啊,六少夫人您先走,我马上就来。”君君连忙说道。但脚下却是明显后退了一步。
此时大娘子连忙又蹦到慕皎皎身边,小手赶紧抓紧了慕皎皎的手。
一行人进了内厅,崔蒲赶紧拉着慕皎皎坐下喝茶,大郎君二郎君两个孩子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再后头便是红豆绿豆一群管事娘子,君君姑娘走在最后。
等进来后,她连忙便跪下给慕皎皎磕头,口中叫道:“君君多谢六少夫人救命之恩!”
慕皎皎一愣。“什么救命之恩?”
“哦,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年初,鉴真大和尚不是打算率众东渡吗?结果他们选择出发的地点是东河口,那地方距离广州很有点距离,我就没有去送。谁知之前他们在岭南宣扬佛法时,鉴真大和尚的徒弟和一个和尚开了个玩笑,那个和尚竟是怀恨在心,就赶在鉴真大和尚他们东渡的前几天跑去东河口跟地方官告状,说这一行人与海盗勾结,准备攻打扬州。那地方官也是蠢,居然就信了,火急火燎的派兵拘捕了所有僧众,还妄图将人屈打成招。然而鉴真大和尚的脾气咱们还不知道吗?那是宁死不屈的。他教出来的徒弟也和他一个样,地方官见没法子了,便想将案子移交上来,顺便也为自己请功。然后我才知道事情真相,赶紧跑去将他们都给救了出来。”
崔蒲气哼哼的道:“我是在他们被押送往广州的途中遇到他们的。当时他们寄居在一个驿馆里,我在解救鉴真大和尚他们之余,竟然无意间见到了正被一个男人打骂的君君!当时我第一眼都没认出她来,后来还是发现她看我的眼神不对,我才反应过来的!”
君君此时也才道:“君君命薄,自幼沦落风尘。然而幸得少年时遇到崔六郎君、卢九郎君以及王十七郎君几位知己,在他们的保护下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后来随着妈妈赎身回乡,不想却是噩梦的开端。这些年我被数次转卖,竟是一路从幽州到了广州。如果不是遇到崔六郎君,我只怕早已经死在外头了。而我之所以能同六郎君相遇,是因为他要去解救鉴真大师。六郎君和鉴真大师的缘分又是因为六少夫人您结下的,所以我才说,我这条命是六少夫人您救下的。”
说到此时,她已经泪流满面:“君君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后还能再见到崔六郎君和六少夫人。现在,君君已然是贱命一条,此生不再奢求别的,只求六少夫人给我一个容身之处,我定然好生侍奉您和六郎君,谨以绵薄之躯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似是过于激动,她的身体开始发颤,到最后竟是都跪不住了,直接咚的一声倒地。
一众丫鬟赶紧将她扶起来,崔蒲也紧张的站起身:“赶紧扶她回去,叫阿元来给她看看。”
“还是我来吧!”慕皎皎道,便也起身。
此时君君已经被扶到一张榻上躺着了。慕皎皎上前给她把把脉,立马眉头紧皱:“她的身体怎么破败成这样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抹到这么细弱的脉象了。眼前这个人的整个身子竟然都已经被掏空了!而且,她身上还带着许多病,其中还有脏病……她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再撩起君君的衣袖一看,那臂膀上的累累伤痕就更令人触目惊心。
慕皎皎一时说不出话了。
崔蒲见状也只是长叹一声,挥挥手道:“先扶她下去歇着吧!再把药抓一副来煎给她吃。”
小丫鬟应着。便将人给抬了下去。
崔蒲这才又对慕皎皎叹道:“你是不知道我刚见到她时她的模样有多惨。真的,当时我根本就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因为看到她被她那个男人揪着头发打,一时看不下去才叫人去阻拦。结果我才发现她似乎偷偷看了我好几眼,可一旦被我发现,她又连忙往角落里缩去,一个劲的假装不认识我。我越发觉得不对,好容易认出了她,她还坚持说我认错了。还是我叫人验了她后颈上的那颗红痣,她才终于承认自己的身份。”
“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好。金妈妈带她回乡下后,果然没有把她当女儿看待,就日日和那些野郎君一起鬼混度日,不过三年的光景就将十多万贯的家财全都败尽。没钱了。她就被野狼君撺掇着将君君卖了给人做妾。但是那户人家的男人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的娘子凶悍得很,君君进门没过上几天好日,那家娘子就趁着男人出外进货的机会找了个借口把她给卖了。”
“这近十年的时间,她就一直在被人辗转卖来卖去。最后等我遇见她的时候,她跟着的便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货郎也不是个好东西。爱吃酒赌钱,吃醉了、赌输了都拿她出气,把她打得好惨。那日我遇到她,正好又是那货郎吃醉了没事干,便又抓着她打,从屋子里打到外头,下手又凶又狠,简直就没有顾及到她是一条命!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花了点钱把她给买了回来。”
说完了,他才眨巴眨巴眼,小心翼翼的看着慕皎皎:“这件事我自作主张了,娘子你不会生气吧?”
“买个人而已,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慕皎皎失笑,“你们几个对君君的感情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卢九不是也没有放弃寻找她的下落吗?如今既然找到了,这是好事。便是我在,我肯定也会赞同你的决定的。”
“嗯,我就知道娘子你最好了!”崔蒲赶紧就抱住她。自然又是厚着脸皮一番磨蹭。
慕皎皎赶紧推开他。“你小心点,孩子们还在呢!”
大娘子赶紧就双手捂住双眼:“阿爹不害臊,我们不和你们玩了!”
便赶紧抱上小娘子,再对大郎君吩咐道:“带上阿弟,咱们自己玩去!”
“嗯嗯!”大郎君赶紧就牵上二郎君的小手,姐弟四个气势汹汹的往外去了。
红豆等人见状,也连忙退下。
崔蒲顿时越发放肆无忌的对慕皎皎开始动手动脚。
四个多月不见,慕皎皎其实心里也思念他得紧。如今好容易两个人独处,自然便是一番温柔缱绻。
等一觉睡醒时,屋内已经掌灯了。
慕皎皎睁开眼,便见到崔蒲正侧躺在她身边,一手支颐目光幽幽的看着她。
这些年,他早从一个白皙干净的小郎君成长为了刚毅稳健的美大叔。现在这样侧躺在她身边,昏黄的灯影照射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剪影,便使得他身上那股官气淡去许多。再配上双眼中的柔情,霎时让她仿佛回到了两人年少刚成婚不久的时候。
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她唇角微勾,冲他微微一笑。
崔蒲便握住她的手,也冲她笑了笑。
只是,他的笑容就有深意多了。
马上,就见这个男人又钻进被子里,那双手不老实的开始乱动。
慕皎皎挤出一抹苦笑:“我真的累了。”
一路奔波这么久,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可想而知她有多操心。回来之后,她都来不及喘口气呢,就又被他给缠上了。刚才好一通折腾,她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干了。如今也就能动动手指,说说话了。
崔蒲听了,很是不爽的放开手:“好吧。今天就暂且先放过你。不过,这几个月你欠我的,接下来的半个月内都得还给我!”
半个月?他疯了吧!
慕皎皎哭笑不得。“你这个刺史难道不忙吗?这半个月你不打算做正事了?”
“你回来了,和你在一处把咱们缺失的这几个月补回来才是最正经的事!”崔蒲大言不惭的道。
慕皎皎无力。“那君君呢?她这些年受的那些苦,你不打算帮她报复回来了吗?”
这个男人有多护短大家都心知肚明。君君可是他年少时候的女神,即便两人并无男女之情,但在他心里,君君一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所以,他才会在君君被武立新逼迫的时候主动站出去帮她出头。后来君君被带走,他这些年一直不曾放弃差人寻找她的下落。如今好容易找到人了,却得知她吃了这么多苦,就他这脾气,他能忍得下去才怪!
“这个还用你说吗?把她接回来、问清楚她这些年的去向之后,我就已经派人一个一个去找那些人了。只要是欺负了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于那个胆敢当众打她、后来还敢对我狮子大开口,一口气居然讹了一百贯去的货郎,他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往西北去开矿了吧!”崔蒲得意洋洋的道。
果然,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还是锤炼了他的性子,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纯真少年了。
虽然心中对君君的情意不变,但两个人好歹也分别了十二年多。这许多年的分别,足以将一个人变成截然不同的一个人。所以,派人出去查探一下她的老底就很有必要了。
崔蒲口中说的是一个一个去找人帮君君出气,但其实心里也是存了几分找到这些人证实她的说辞的目的吧?
这不是他对君君不信任,而是出于谨慎考虑。毕竟,如今的他早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纨绔子弟了。他是一地刺史,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岭南一地百姓们的生死,一言一行也对博陵崔氏的名声有着极大的影响力。现在,不管做什么事,他不得不多想多看多打听。
既然他都已经考虑到了,那她就不多说了。
慕皎皎便又对他一笑:“你没有告诉我君君的事情。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本来是打算回来给你一个惊喜的,现在更好,你给我一个惊喜,我也还你一个,咱们就扯平了!”
“哦,你有什么惊喜给我?”崔蒲十分配合的做出期盼的模样。
慕皎皎也没有辜负他的期盼。她对他招招手,便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即,崔蒲立马惊呼起来。
“李太白?真的吗?你和他见面了?还一起吃饭喝酒了?你还听他吟诗唱歌了!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好的事情,你应该叫上我啊!你居然一个人独享了,你你你……你太自私了,我恨你!”
慕皎皎笑得停不下来。“当时你在广州呢,我怎么叫你?而且现在,我不是把当时的情形都和你说了吗?我见了,就当是代你见过好了。你自己脑补一下就可以了,乖。”
摸摸他的头。
崔蒲立马一把将她的柔荑握在手里,咬牙切齿的道:“我偏不!你分明就是故意刺激我的,我要罚你!”
“怎么罚?”慕皎皎眨眨眼,笑意越发盎然。
不过。当对上崔蒲渐渐阴沉下来的眼神时,她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不行,我很累,真的很累,我要休息!”她赶紧低叫。
崔蒲邪恶的笑着。“没事,你累明天只管好好睡,明天时间还多得是!”
也就是说,今天她别想睡了!
第489章 都死了()
一夜的折腾,导致慕皎皎第二天一天都没起身。
到了第三天,她才算是勉强拖着酸软的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娘子,你一去几个月,这几个月府上可发生了不少,要不要婢子现在和您好好说一说?”红豆亲自给她更衣梳头,轻声细语的道。
“这些不急,有你们郎君在呢,他肯定都已经处理好了。”慕皎皎摆摆手,“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君君吧!”
“是。”红豆给她扶正头上的珠钗。便连忙扶着她往君君的住处去。
君君自打被崔蒲带回来后,就被安排在了距离他们的院落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里。那个地方不大,但是屋子修得小巧精致,房门口还种着一株木槿,每次开花之时红彤彤的一片,十分好看。现在将它安排给君君暂住休养再好不过了。
慕皎皎没回来之前,崔蒲每日都会去她那里看看她。现在慕皎皎回来了,他就顺势将这个责任甩给了她,理由也用得正大光明:“你们都是女的,在一起也好说话些。我一个男的。每次去见她都尴尬得很。而且看完她出来的时候,大娘子看我的眼神都跟要吃了我似的!以后我都不去了,她就交给你了!”
当慕皎皎过来时,君君刚吃完药。
见了慕皎皎,她连忙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慕皎皎上前按住了她:“你身体不好。还是躺着吧!咱们之间,何须讲那个虚礼?”
君君感动得眼眶发红。“这些年,我经历了许多事情,无数次都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只想一头去撞死。但在寻死前。我却总会想起崔六郎君、卢九郎君还有王十七郎君的身影。我常想,如果我真的死了,这世上应该只有他们三个会真正为我伤心吧?可是临死前都不能再见他们一面,我怎么都不甘心!就凭着这一口气,我一直苦苦支撑着,谁知这一天还真就被我给等到了!现在,知道他们三个都过得好,夫妻和顺、儿女满堂,我心满意足。便是现在就死了,我也没有一点遗憾了!”
“你要是真死在我们这里,那六郎的遗憾可就大了!”慕皎皎摇头道,“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自然以后都会好生照顾你。你现在也不用想太多,安生在这里调养身体。等身体好了,我们再好好商量以后的事。”
“六少夫人你是说……我这个身子还能好?”君君闻言大惊,“你可要知道,其实我身上还沾上了花柳病,都已经一两年了。都是、都是那个男人在赌桌上输光了钱,就拿我去抵债。一开始我也反抗,然后他就打我,将我打得人事不省之后,再将我……”
“好了,别再说了。你这个病,我说能治就一定能治。”慕皎皎打断她。
君君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不用她明说。她昨天给她把脉的时候就已经明确的感受到了。现如今,君君才刚开口,她就禁不住的为她心疼。
君君连忙就收起泪意,赶紧点头道:“六少夫人你是当世难得的神医,我相信你!你说我的病能治好,那我就肯定能治好。要用什么法子什么药你尽管用,我都扛得住!”
从她那双突然就涌现出无尽对生存的渴望的眼睛里,她就能知道其实她还是想活下去的。
其实也是。好端端的,谁愿意稀里糊涂的去死?好死也不如赖活着啊!
慕皎皎目光往她身上一瞥,便道:“前天你走路时,我看你左腿似乎有些不协调?”
君君连忙低下头。“当初被卖到并州一户布商家中时,那个布商有些特殊癖好,经常将我折磨得遍体鳞伤。我扛不住了,便想逃。谁知才刚逃到后门口就被他们给抓了回来,当场他就把我的腿给打断了。不过因为那布商喜欢看我跳舞。不舍得让我就这么瘸了,便请了大夫给我治。养了三个月,到现在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区别来。”
但是在她看来,其实她的腿根本没有完全好。那个布商请来的是个半吊子大夫,根本没有给她把骨头接正,所以才导致她现在走路高低不平。而且很有可能,她的腿伤还没好,那个布商就又已经逼迫她跳舞给他看了!
“我可以让你恢复如初。”慕皎皎道。
君君一怔,慕皎皎又道:“不过。前提是我得把你腿断掉的地方重新打断,再接上。你愿意承受这个痛苦吗?”
“我愿意!”君君双眼一亮,立马点头。
“那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东西。过两日等我精神恢复些了,我就来帮你重新正骨。”
“嗯。那我等着了!”君君连连点头,满脸的感激都快溢出来了。她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我就说了六少夫人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在长安,如果不是您一掷千金为我出头,我只怕早就已经被武郎君给玩弄死了。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又是遇到你们才让我脱离苦海。如今你还给我治病,为我重新正骨……便是生我养我的阿爹阿娘都没有为我做过这么多事。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下半辈子我一定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当初多么高傲的花魁娘子,现在才得了这么点恩惠。就对她感激涕零。这低声下气的模样看得慕皎皎都唏嘘不已。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先好生歇着吧!昨天我把你的方子改了改,你最先照这个吃着。你身上的毛病虽然多,但我会一项一项给你治。半年之内,肯定都会给你治好的。”
“嗯。一切都听六少夫人您的安排。”君君赶紧点头,便又低头抹了抹眼角。
再和慕皎皎闲话几句,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听府上的人说,六少夫人你在回来的路上遇袭了?那刺客抓住了没有?你和小郎君小娘子都没有事吧?”
“我们都很好,刺客抓住了,幕后主使也被挖出来了。胆敢对我们下如此毒手的人,我们自然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慕皎皎淡声道。
“是吗?可是,我怎么听说,这件事似乎还和当朝首辅家中有些关系?”
“那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做了坏事,他们就应该做好承担相应后果的准备。”慕皎皎低声说着,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抹冷笑。
君君听着,突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此时的长安
相府里头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到底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突然吐血?”李林甫站在床头,看着吐血不止的儿子,着急得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几名大夫站在一旁,唯唯诺诺说不出话。
李林甫大怒,随手指了一个人:“你,说说七郎君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据我们推测。七郎君应该是中毒了。”大夫小声道。
“中毒?中什么毒?谁给他下的毒?”李林甫连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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