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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母欣喜地说：“要说人缘，自业是比立业行，人家都爱给他帮忙。”
唐福昌满意地说：“你们两兄弟各有各的长处。我们福昌公司日后肯定能发达。”
唐自业有些忘形：“要说我办这事，也不犯难，找对了人，几下就搞定，人家
特别愿意帮我。这就是人格的魅力！爸爸妈妈，我还要向你们宣布：这次是配额、
对象双喜临门——我找到了女朋友——政府高级公务员苏玛丽！”
唐福昌觉得这名字别扭，惊愕道：“苏……玛丽？”
唐母反应过来了：“就是玉珊说的那个土生？”
唐福昌脸色变了：“土生？”
唐自业察觉不对，含糊地说：“是啊，土生，不过人挺漂亮的，她还参加澳门
小姐竞选呢！”
唐福昌厉声道：“不行！我们唐家不和土生做亲家！”
唐母看看丈夫脸色，小心地说：“自业，你也知道，你爸爸小时候常挨那些土
生欺负，再说，这个高鼻子模样的，也不大顺眼……和我们中国人也隔得远了些……”
唐自业小声辩解：“远了好，医生说血缘远，生的孩子才健康、聪明……”
唐福昌震怒道：“什么？你还要生个杂种？我们唐家到你这一代要串秧？我打
断你的腿！”
唐母劝道：“哎呀，你说话那么难听干什么？自业也只是谈谈朋友，又没有结
婚。自业，别惹你爸爸生气，赶快和那个土生断了，中国好姑娘有得是。”
唐自业嗫嚅：“可人家给我们搞来了配额……”
唐福昌心烦意乱，忽然觉得空气不够了，只得用力喘息起来：“我宁可不要配
额，也不同意你娶上生鬼妹！”
唐母看着唐自业，息事宁人道：“自业，快给爸爸表示个态度。你要让爸爸犯
心脏病啊？”
唐自业嘀咕：“好啦，我其实也只是这么说说，和她交朋友是觉得搞配额可以
更有把握一些。我又不是真喜欢她，玛丽远了看可以，近了看，身上的汗毛那么多，
好受啊？我是为唐家勇于献身……”
唐福昌没太听真：“唔？”
唐自业赶紧说：“既然爸爸不同意，我和她保持普通关系就成了呗，配额还是
要的。”
唐福昌颔首：“唔，这还差不多。”
第四章
十五
街头小食店里，杨明独自一个人喝闷酒，他情绪低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杨明哥。”
杨明抬头一看，李娟娟在酒店门口出现。杨明哼了一声，没有理她，又要举杯，
李娟娟赶紧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杨明使劲一甩手，冷笑道：“你来干吗，二老板的
红人！”
李娟娟只是温柔地说：“杨明哥，别喝了……”
杨明冷笑一声：“我算你的什么哥？二老板才是你的自业哥呢！”
李娟娟觉得自己挺委屈：“杨明哥，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受，可我心里更难
受啊！”
杨明讽刺她：“你有什么可难受的？等我这个碍事的走了，你就可以顺顺利利
地当上二少奶奶，混上澳门永久居住权，享受荣华富贵……”
李娟娟气得想哭：“你……”
“你什么？你敢说不是这样？李娟娟，你想干什么是你的事，我只是劝你记住
自己的身分，你只是个打工的，人家是资本家老板，看你脸盘靓，玩一玩你！到时
候……哼，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李娟娟默不作声地看着杨明，眼圈有些红了。
杨明又抓酒杯。
李娟娟抢过酒杯，扬脖一饮而尽。
杨明大惊，愣愣地看着李娟娟。
李娟娟又倒上一杯酒，欲喝。
杨明赶紧抓住她的手腕：“娟娟，你……”
李娟娟看着他的手，低声而又严厉地说：“放开！”
杨明看看她，慢慢把手放开了。
李娟娟将酒一口喝下，呛得咳嗽起来。
杨明担心地说：“娟娟？你这是干什么？”
李娟娟抹了下嘴唇，决然地说：“杨明哥，我和你一起走，我也不干了！”
杨明惊愕地看着她。
福昌工厂机声轰响的车间里，工人们在缝纫机旁忙碌着。
唐自业在车间板起脸孔巡视着，在该装门面的时候，他知道不能太过马虎。
李娟娟心神不定地干活，不时停下发愣。
小菊担心地看看她，轻声说：“娟娟？你怎么了？”
李娟娟惊醒过来，对小菊说：“没什么。”又开始干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二老板一进来她就能感觉到，而且会心慌意乱。
福昌男员工宿舍里，杨明正没好气地收拾行李。
他把衣物胡乱塞进袋子里，又拿桌上的东西。镜框里有一张李娟娟的照片，他
拿过来看看，从镜框中取出照片，横下一条心想撕掉，想了想，还是小心地放进自
己的上衣袋里。
车间里，李娟娟终于下定决心停下工作，稍一下案板上的布料，便站起来
走出车间。
唐自业截住李娟娟：“哎，你到哪里去？”
“出去。”
唐自业觉得她不大对劲，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出去？上卫生间？在那边哩。”
李娟娟不理他，毅然朝前走着。
唐自业想拉住她：“哎，我在跟你说话呢！”
李娟娟大声说：“你别挡着我！”
唐自业听见她的语气，愣了：“你说什么？”
李娟娟咬了咬嘴唇：“我不干了！”趁唐自业愣神，从他身旁迅速跑走。
宿舍里，杨明的箱子已经装满了，他仍四处找着什么。
李娟娟推开宿舍的门，对杨明说：“我不干了，我跟你一起走！”
杨明看看她，又毫不理会地忙着装箱子，嘴巴不饶人地说：“好啦好啦，你说
过一百遍要走要走的，我理解你对我的好意，行吧？”
李娟娟觉得一个人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杨明哥，真的，我真的要走！我已
经对老板说了。”
杨明直起腰，认真地看着她：“你真对老板说了？你……你怎么这样傻！”
李娟娟豁出去了：“我不傻，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杨明明白这话起码有一半是真心的了，他心里一热，但又故意皱起眉头说：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我被老板炒鱿鱼了，回大陆去，穷光蛋一个，你何必……”
李娟娟脱口而出：“和你在一起安全……”
“安全？”
“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有些害怕……”
杨明一听，说话口气更硬了：“你其实用不着害怕，你害怕的事也许对你是好
事，如果二老板对你是真心的，那是你的福气！我上次警告你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在澳门，老板爱上普通女孩子的事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李娟娟似乎被吊在半空中：“事情到这份上，你怎么还说这些……”她呜呜地
哭出声来。
杨明愧疚不安地上前去劝李娟娟，给她擦眼泪，手足无措地说：“娟娟，你，
你别哭嘛！”说实在的，自己是否有能力对这个女人负责，心里还真没底。
一声卜向，唐自业破门而进：“好哇，工作时间跑到这里偷情！杨明，你已经
被辞退了，为什么磨磨蹭蹭不走？勾引我的女工！”
李娟娟忿然地说：“什么勾引？我和你说过，我不干了！”
“真的？”唐自业一下愣住了。
唐立业正在福昌工厂总经理室里看材料，有人轻声敲门。
“请进。”
进来的是李娟娟。
李娟娟怯生生地说：“唐总经理……”
唐立业抬头，见李娟娟眼圈红红的，忙问：“李娟娟？有什么事？”
李娟娟一字一字地说：“我来请求辞职。”
唐立业一愣：“辞职？怎么，你想回大陆？”
李娟娟点头。
唐立业感到这里可能会有点名堂：‘为什么？你干得好好的……你能说说其中
的原因吗？”
“我……我想……和杨明一起走。”
“和杨明一起走？怎么，他强迫你了……”
“不不，我们是老乡，既然一起来，就应该一起走。”
唐立业笑起来：“噢，我明白了，你们之间肯定有很深的情感，不妨说，正在
恋爱吧？”
李娟娟默不作声。
唐立业只好做起乔玉珊所说的“思想工作”：“年轻人，感情丰富，这是可以
理解的。但切不要感情用事呀，你想想，你来澳门不容易，回大陆挣多少钱，在这
儿挣多少钱？怕是要多好几倍吧？怎么能回去呢？”
李娟娟还是不作声。
唐立业没想到留人并不比炒人容易：“坦率地说，你要是真走，对我们工厂是
个损失。从登记表上看，只有你是个高中生，而且据大家讲，你心灵手巧，干活快，
是个优秀的工人，这和我的观察是一致的。我还想重点培养你呢。如果……你嫌工
钱少，我可以考虑给你加薪，我已在拟定新的方案，不管大陆来的还是本地的老员
工，都一视同仁，谁干得好，就拿高工钱！”
李娟娟抬起头，鼓了鼓勇气：“我觉得，我没有杨明优秀，他真正是心灵手巧，
修理机器又快又好，干其他杂活肯出力，不偷懒。他走了，对工厂更是损失！”
“他的技术也许是不错，不过……”
“唐总经理，我决不会撒一点谎，他到底怎么样，你可以问大家么！”
唐立业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可据有人说，他不但打架斗殴，而且经常去
赌场，是个赌徒。这样的人是害群之马，不仅会影响工作还会带坏其他人。”
李娟娟急忙辩解道：“决不是这样。杨明来澳门后只打过一次架，那次是一群
流氓想绑架敲诈我和小菊，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敢管，是杨明跑过来把流氓打跑了，
他还挨了一刀……”
唐立业恍然大悟：“哦？是这样……原来他胳膊上的伤疤是这样来的。”
李娟娟继续说：“至于赌博，他只去过赌场两次，他不会成为赌徒的。那次去
看赛狗，我也在场，就是好奇，看看热闹，我保证他不会再去了！”
唐立业觉得挺有意思：“嘿，你保证他不去？你管得住他？”
李娟娟横下心道：“管得住！”
唐立业微笑道：“这么有把握？”
李娟娟脸红了。
唐立业想了想：“好吧，你先回去好好干活，我会认真考虑的。”
李娟娟站起来：“谢谢唐总经理。”
临出门时，李娟娟又转过头来，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唐总经理，杨明走，我
就走；杨明不走，我也不走……”
唐立业笑了：“李小姐，我想你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李娟娟退出。
唐立业沉思地看着门，过了一会，他拿起电话：“阿福，你来一下。”
宿舍门口，杨明提着行李往外走。工友们三三两两过来与杨明话别，大家心情
沉重。
阿福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对杨明说：“杨明，你过来一下。
唐总经理找你。”
废旧物品仓库的门口外，挤满了围观的人。
唐立业对满脸不屑的杨明说：“还得请你帮个忙，这里有几台报废了的衣车，
你能不能把它拆装一下，装配成一两台能用的衣车？”
杨明没好气地说：“我都是被解雇的人啦，还要我干这干那？”
唐立业看看表：“如果你在今天之内装好机器，我可以收回成命。”
杨明不相信地问：“真的？”
“君子无戏言，我可以给你立个字据。”
杨明上前仔细检查了那几台报废机器，自信地说：“没问题，我一个钟头之内
就可以给你装出两台来。不过这种老式衣车发动机质量差，不能长时间运转。”
唐立业暗自庆幸没将这陀金块撇了出去：“这不用你管，只要装好能用，我不
仅继续雇用你，还要给你发奖金。”
杨明得势不让人：“说话算数？”
唐立业掏笔刷刷刷地在一张白纸上立下字据：“白纸黑字，说话算数！”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别反悔。”杨明马上动手。
老板要和被解雇的打工仔打赌！消息一传开，不少人闻风而至，有的假装上厕
所来看热闹。在废旧仓库里，只见杨明手脚不停但又井井有条地拆装着机器。
阿福像个严厉的监考官，瞪着锐利的小眼睛站在一旁观看，不时看看表。
大门和窗口，挤满了杨明的伙伴。李娟娟也在其中，她紧张得耳热心跳，手心
出汗，注视着杨明的每一个动作。
终于、杨明装好两台机器，一按开关，机器飞快地运转起来。
伙伴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二天，被一反常规留用的杨明又满头大汗地干起活来了。他卖力地推着满满
一车布料走过福昌工厂的制衣车间。
唐自业刚从外面回厂，奇怪地看着他问：“哎，你怎么还在上班？”
杨明没吱声，自顾自走着。
“喂，我在问你呢！”
杨明故意气他：“我又被留用了。”
唐自业吃惊地问：“你说什么？谁留用你的？”
“你哥哥，唐总经理。”杨明昂然地走过去。
唐自业望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吐了口气。
唐自业面色不悦地匆匆走进总经理室。
“大哥，杨明是怎么回事？罗佩琴苦苦求情你不答应，你却让杨明留下了，这
不是明摆着不公平吗？”
唐立业心知麻烦事又来了：“啊，自业，你坐。”
唐自业仍站着，不客气地说：“我还坐得住？出尔反尔，这样下去，怎么管理
工人？”唐立业耐心地说：“自业，你别急，我调查过了，罗佩琴这样的工人，身
体素质太差，一天干不了多少活不说，技术也不行，常出次品，留她这样的工人不
但不能给咱们创效益，还会加大成本，甚至带来亏损。杨明就不同了，小伙子很能
干，又有一手检修机器的好技术。至于斗殴，是事出有因；赌博吗……并不严重，
他保证以后再不去那些地方，而且有人给他作保。所以，我把他留下来了。这些天
事情太多，昨天你又不在，也就没有来得及和你商量。”
唐自业默不作声。
唐立业反问：“怎么，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合适？”
唐自业冷笑一声：“合适合适！大哥是总经理么，大哥的话还有不合适的？反
正用谁留谁都是你说了算！”
唐自业摔门而出。
唐立业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渐渐黑下来了，工人们都已下班，唐立业仍在写字楼伏案工作。
阿福走进来，关切地说：“你今晚又不回家吃饭啦？我去给你拿个盒饭来。”
唐立业：“不用了，我还要赶到香港去，约好运昌公司的朋友看我们的样板，
你把桌上的样板收一收，打个包，我好带上赶船去。”
阿福赶忙把样板打包，边打边问：“那你不吃饭啦？”唐立业边文件边说：
“我在船上吃。”
澳门码头，灯光与水波交相辉映。唐立业向亮着“港澳喷射船——往香港7：
30”屏幕的门口走去。
香港运昌公司的写字楼设在尖沙咀一座大厦里。唐立业在大厦大堂里看了看各
公司写字楼的名牌，对守门看更的人笑了笑又点点头，径直上了电梯。运昌公司在
18楼。
运昌的老板高清武是唐立业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也是大律师高清文的孪生兄
弟。他一直等着唐立业。公司的职员大概早就下班了，唐立业一按门钟，高清武就
亲自笑着迎出来，介绍他和生意拍档——几个衣冠楚楚的男士握手、寒暄，然后一
一展现他带来的样板。
众人仔细检查样板。这时生意人的本相毕露，朋友归朋友，买卖则一丝不苟，
气氛令人窒息。
最后，运昌公司的高老板终于开了口：“立业兄，这次带来的货色不错，比以
前大有提高。我们可以给一批定单你们做。”
唐立业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表情沉稳地说：“谢谢。”接着他拿出合约书：
“高老板，那最好现在就签了吧。”
高清武大笑：“立业兄，你真是分分钟都计算得一清二楚啊！”说着洒脱地在
合约上签了字，然后招呼大家说：“从美国回来以后，就没有和立业见过面，今晚
我做东，到中国城夜总会玩玩，怎么样？”
唐立业马上推辞：“我们今后生意往来多得很，不必破费啦，我还得马上赶回
去。”
高清武调侃道：“我们的立业兄还是老样子——一个工作狂。得当心身体呀！”
唐立业只得自我解嘲：“没有办法，创业艰难，守业更难哪！”
高清武把唐立业拉到一边，低声说：“立业兄，家父告诉我，他已经向令尊提
亲，你的小妹我还是在小学时见过，没什么印象，听说现在出落得一表人才，我本
人很愿意结识她。说实话，如果我们两家联姻，不论从哪方面讲，都是一件大好事。”
唐立业出言谨慎：“这个，就看小妹的意思了。如果你们两个有缘分，我当然
替你们高兴。家父肯定也是支持的。”
“这两天我抽个时间到府上拜访。听说世伯身体不好，理当看望，也和小妹见
见面。听说……小妹很有个性？”
唐立业笑笑，顺便给他打预防针：“她就是心直口快，喜欢的，毫不掩饰；看
不惯的，也不客气。”
高老板有些踌躇：“哦……”
唐立业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胆子大点，家父对你印象不错，如果必要，
我可以帮你周旋一下。我对你是了解的，欺软怕硬。”
高清武也笑了：“还是立业兄了解我。我看着像一个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人最
老实。代我向世伯问候。”
他们握手道别。
福昌公司男员工宿舍的夜晚少有的热闹。
工人们为杨明留下来而高兴，桌上摆放着一些熟肉、凉菜，喝酒庆贺。
一位同室工友、外号大头的说：“杨明，听说你留下来，是李娟娟的功劳，她
找大经理为你说情。”
另一位外号臭猪的笑道：“怕是找二经理说情吧，嘻嘻……”
杨明略有醉意：“管他大经理二经理的，主要是我杨明有一手好技术，有一身
好力气，能给他们唐家工厂挣钱啊！”
臭猪道：“别吹了，要不是李娟娟，你早在拱北的街头哭鼻子了！